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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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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4 章

“她下周就要走了。”

陸嘉弈看向莊恕,微微偏頭,眼裏流露出疑問。

莊恕示意她靠過來,略略提高聲音:“施董下周三就要回歐洲了。”

陸嘉弈方才聽明白,眼睫毛輕顫,垂下眼簾,作出漠然的樣子,便要轉身而去。

莊恕叫住她:“等她走了,你就去他們的門店再調一次助聽器吧,你這次調的效果不是很好。”

陸嘉弈輕輕點頭。這次沒見到陸嘉弈馬上走開,莊恕有點奇怪,忽然聽到她說:“你們那個舞劇到現在還沒消息嗎?”

莊恕一楞,有些驚訝地擡眼窺向陸嘉弈的臉龐,卻只看到冷漠的表情,一時間摸不清她是什麽意思,說:“已經磨合完成了,這周末開始要在大劇院排練,元旦正式公演。”

陸嘉弈沈默了一會兒,說:“能帶我去看看排練嗎?”

莊恕意外地挑了挑眉毛,“為什麽突然想看了?”

“算了。”陸嘉弈轉身就要走開。

“還是去看吧。”莊恕及時抓住她的手,“也不能老是在屋裏呆著,到外面散散心也好。”

陸嘉弈無可無不可地微微點頭。

莊恕暗嘆一聲,自從和英格在醫院談話回來後,陸嘉弈總是一副心灰意冷的樣子,對人對物都很冷漠,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趣。今天忽然主動問起舞劇的事,雖然稀奇,但她覺得陸嘉弈應該不是出於積極的理由。可人呆在屋裏老也不出去也不是好事,還不如拉她出去一把。

到了周末上午,莊恕接陸嘉弈來到大劇院。

莊恕問陸嘉弈要不要去看後臺,陸嘉弈搖了搖頭。莊恕便帶她直接去看臺,坐在前面,可以近距離觀看舞臺。莊恕的秘書為兩人買了兩瓶礦泉水。

楊團長過來,坐在莊恕身邊,和她聊了起來。

陸嘉弈沒有興趣,便懶懶地倚著椅背,望著天花板出神。燈光師正在調試燈光,時而幾道長長的光柱在天穹上晃來晃去,時而無數道燈光一起大放光明,陸嘉弈覺得刺目,便閉上眼睛。

楊團長看到了陸嘉弈,雖然好奇,但她看得出來陸嘉弈周身的冷漠和疲憊,莊恕也沒有主動介紹,便絕口不問,只說起了一些和劇團相關的事。

“……愛為優的老總說,他們那天會派來代表觀看公演,還會同時宣布代言人,為舞劇造勢。我問施董來不來,他說怕是來不了了,施董每年都要回老家過聖誕節的。我覺得有些可惜,還想聽聽施董的意見呢。施董的審美水平很高,她要是滿意,我們在歐洲那邊的演出就基本沒問題了。”

莊恕微微點頭。

“所以我就設法聯系上施董,說今天開始在大劇院排練,會從頭演到尾,查漏補缺,問她回國前有沒有興趣過來指點一下。她本來是拒絕的,我再三請求,可總算讓她松口了。”

莊恕怔了一怔,驚道:“等等,楊團長,你是說施董今天會過來看你們排練?”

“對呀,你們是朋友,還沒互通聲信哪?我還以為你們是約好了要一起來看呢。”

莊恕有點頭疼。她側頭看到後面二樓的觀眾席,有了主意,便對楊團長說:“我今天是悄悄來的。陸嘉棋的姐姐今天也過來看排練這事,千萬別告訴任何人,包括施董,都不要說。”

楊團長呆了一呆,卻見莊恕什麽也沒說,顯是有難言之隱,又見陸嘉弈一直意興蕭索,沒有生氣,似有不足之癥,猜測裏面定有一段難為人道的苦衷,便沒有追問,滿口應承下來。

莊恕便跟她告聲罪,叫醒陸嘉弈,“今天有領導過來看劇團排練,咱們上去看,不跟他們摻和。”

陸嘉弈順從地推動莊恕的輪椅,向邊上的過道走去。

兩人在二樓的觀眾席上選定中間位置,下方的舞臺一覽無餘。過了一會兒,果然有一行人出現在一樓的觀眾席上,楊團長、導演等劇團高層熱情招待。

陸嘉弈不感興趣,漠然地低頭發呆,還有些後悔為什麽要給自己找事。忽然四周暗了下來,她下意識擡起頭,原來是天花板的燈光熄滅了。

悠揚的音樂聲漸漸響起,舞臺上也漸漸亮起了藍光,一座海底花園自黑暗中浮現。穿著閃亮衣服的舞蹈演員們一個接一個輕盈地跳躍出場,帶出六名人魚公主。前五個公主中有兩個跳得特別好,陸嘉弈猜測她們可能就是陸嘉棋的競爭對手揚溪舟和唐夢含。

群演忽然像花朵一樣向外綻放,花心中第六個小人魚公主從人群中央緩緩走出,白色燈光打在她的身上,仿佛為她披上一層空靈飄渺的白紗。她高高揚起一只手臂,仿佛在向上升去。

陸嘉弈默默地看著她獨舞。

小人魚躲起來遠遠望著王子和夥伴們歡樂地跳舞,場面頗是熱鬧。陸嘉弈無聊地轉移視線,忽然註意到觀眾席下方有一個暗金色的頭。這讓她想起了今年生日第二天的早晨,那個浮在海面上的金色的頭,在深藍色和暗白色交織的浪花中載浮載沈,而後被旭日的金光漸漸照亮……

接下來是小人魚和王子的雙人舞。

莊恕回頭看了一眼陸嘉弈,發現陸嘉弈依然冷漠,專註的目光像是在盯著主人公,又像是在看著遠方。

陸嘉棋的表現力很強,王子完全被她的光芒掩蓋,成為了一個道具。陸嘉弈有些刻薄地想,得虧小人魚的故事裏王子就是一個道具。幸好這個雞肋的道具很快就和公主一起退場了,接下來又是小人魚的獨舞。陸嘉弈還能專心地看一看。

莊恕若有所思地重新看向下方的舞臺。

小人魚終於如願以償來到人間,燈光明亮,舞臺又變得歡快起來。陸嘉弈有些不耐煩,視線飄移,又一次落在舞臺下方的觀眾席上。這次她清清楚楚地看到,那確實是一顆金色的頭——真正的金發。恰逢那金發的主人轉向這邊和人交談。即使隔得遙遠,她也能認出那張臉。

陸嘉弈屏住呼吸,呆了一呆,終於反應過來,將惱火的目光射向莊恕,正好對上莊恕的視線。這越發證實了她的猜測。她極力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問:“你是故意帶我來的嗎?”

莊恕見狀,便知道陸嘉弈看到英格了,無奈地微微搖頭,“這是一個意外。是楊團長把她叫來的。我要是想讓你們見面,就不會帶你上來了。”

陸嘉弈半信半疑,眉頭糾結起來。

“只要她不擡頭,就看不到我們的。我跟楊團長說了,不要告訴大家我們過來的事。”莊恕說,“萬一真叫她看到你了,還有我呢。到時你……就不說話,只管抓住我的手。”

陸嘉弈方才點頭。

她心不在焉地看看舞臺,時不時擔心吊膽地將目光飄過觀眾席,生怕英格會擡頭向上望過來。然而,自始至終,英格都很認真地觀看排練,被人搭話,才轉頭和旁人低語,完全沒想到要往上看。

陸嘉弈不知道該松一口氣,還是失望。

舞劇終於來到尾聲。

小人魚哀婉地向王子告別,縱身一躍,又從浪花中升起,飛向天空。

陸嘉弈曾經在安城看過陸嘉棋跳過這一段,也在視頻裏看到揚溪舟和唐夢含跳過這一段。那時候陸嘉棋的表現力遠遜於競爭對手,今天則完全不一樣。

陸嘉弈竟然斂去了過往賴以表現的野性,舉手投足輕盈自如,每一次跳躍都輕若羽毛,飄揚直上,充滿了光明和歡樂,還有——深藏於心卻人人都能深切感受到的渴望。她已然完成了蛻變,正振翅欲飛。

任誰都會認為她應該獲得一個不朽的靈魂。

淚水自陸嘉弈的臉上無聲滑落。

莊恕聽到一聲極細微的啜泣聲,回頭看去。只見陸嘉弈垂下頭,自喉嚨裏傳出極壓抑的破碎的聲音:

“……為什麽……上天……為什麽這麽……不公平……”

莊恕默然,只能回頭看向光芒明亮的舞臺,凝望那個站在聚光燈下的少女。觀眾席雖然只有十幾個人,掌聲卻極為熱烈。而少女正含情註視著一個方向。

真是諷刺。

“我們走吧。”莊恕低聲道。

她一連說了三四遍,陸嘉弈才聽清,胡亂抹去眼淚,起身去推莊恕的輪椅,向門外走去。

或許輪椅的響動,又或者是純屬偶然,英格隨意地看向上方,看到了熟悉的身影,面色大變。她匆忙向人告罪,飛快地沿著狹小的過道向外走去,來到邊上的過道,就邁開步伐,急促地小跑起來。

留下楊團長、導演和殘聯幹部等人面面相覷,都極其茫然。楊團長註意到正在離去的陸嘉弈和莊恕,猛然醒悟,怪不得莊總特意告誡她不能將陸嘉弈到來的事告訴任何人,包括施董。

陸嘉棋剛剛從後臺走下來,正接受老師的安排,向領導們走去——向英格走去。她看到英格離開,停下腳步,欣喜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她回頭對老師說要去洗手間,一會兒回來,便掉頭小跑了出去。

英格跑向電梯門口,等到門開。

莊恕和陸嘉弈看到門外的英格,均呆了一呆。這下子她們不知道該出不出去了。

英格攔住正要合上的電梯門,目光死死盯著陸嘉弈:“我們是有緣份的。就算你不想見我,上天還是會安排我們相見。”

陸嘉弈被逼迫得移開了目光,低下頭,不知所措地望著莊恕。

莊恕從鼻腔裏籲了一口長氣,輕輕擡起右手,“抓住我的手。”

陸嘉弈看向那只手。

“抓住我的手。”莊恕又提聲說了一遍。

陸嘉弈恍惚想起莊恕說過的話,下意識抓住莊恕的手。莊恕牢牢地回握住陸嘉弈的手,看向英格:“施董,我們現在就要回去了,可以請你讓路嗎?”

英格的視線落在陸嘉弈和莊恕緊緊相握的手上,面色漸漸變得蒼白。

“施董,請讓路吧。”

英格沒有讓開,只是看著莊恕。莊恕也平靜地回望著英格。英格重新看向陸嘉弈,陸嘉弈只是低著頭。

電梯門三番五次合不上,外面有人過來,莊恕示意陸嘉弈推動輪椅,強行通過電梯門。英格忽然伸手去抓陸嘉弈的手,莊恕及時擋住,對英格說:“在中國有一句老話,強扭的瓜不甜。施董,有時候還是學會放棄比較好。”

“你放棄了嗎?”英格問。

莊恕沒有回答,她看到追跡而來的陸嘉棋,拍了拍身後陸嘉弈的手。陸嘉弈慢慢推動輪椅,和莊恕一起離開了英格,越過陸嘉棋,向著劇院大門走去。

陸嘉棋愕然地看著陸嘉弈和莊恕一起離去,再看向英格,發現她垂著頭,緊緊握住拳頭,臉龐被金發擋住,看不清表情。

忽然,有一道微光自英格的臉上墜落。

她哭了。

陸嘉棋難以置信地想著,不由自主地走過去,站到英格的身邊,顫抖地說:“醫生……你們分手了嗎?”

英格的手動了一動,過了一會兒,嘶啞的聲音響起:“沒有。”

那你為什麽要哭?陸嘉弈為什麽會和莊姐姐在一起?陸嘉棋沒有問出來。她大膽地伸出手,想要去撥開英格的金發,才剛觸及又忽然膽怯起來,最終只是輕輕地握住英格的手。

“醫生,我……會陪著你的。”

英格的手像是受了驚一樣,抖了抖,從陸嘉棋的手中抽離。她飛快拭去眼角的淚滴,回頭看向陸嘉棋,藍眼睛流露出覆雜的情緒,最後變得冷漠。

“謝謝你的關心,不過我不需要。”

她說完,便頭也不回,匆匆向劇院大門走去。

陸嘉棋站在原地,渾身冰冷,感到前所未有的難堪,眼淚止不住地上湧。她慢慢蹲下來,將頭埋進雙臂放聲大哭。

“為啥她可以,我就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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