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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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3 章

陸嘉弈的話音落下,兩人都陷入沈默,車內空氣變得膠著。

英格閉了閉眼睛,再睜開眼睛轉身面向陸嘉弈:“你還記得上次我們都說了什麽嗎?”

“……記得一些。”

“你說的那些話給我很大的打擊,我有這樣讓你感到痛苦嗎?”

陸嘉弈暗暗抓緊雙手,全身僵硬,半晌才緩緩點頭。

“我不明白,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明明喜歡我,為什麽會感到痛苦?我相信一定是我給你了巨大的壓力,我哪裏做得不好,告訴我。”

陸嘉弈微微搖頭。

“告訴我。”英格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陸嘉弈臉上,完全不容她有任何逃避和含糊其詞的餘地。

陸嘉弈躲避不過,只得勉強地說:“你對我要求太高了。”

“還有嗎?”

“我們的觀念相差太大了。”

“還有嗎?”

陸嘉弈呆然,“這些還不夠嗎?”

“為了杜絕後患,有必要把你對我所有的不滿都說出來。”

“……你太認真了。”

“我不認真就不會來找你了。”

陸嘉弈微妙地瞅了她一眼:“可是當初你第一次跟我表白的時候,可沒覺得你認真。”

英格定定地看著陸嘉弈,心裏生出了許多後悔。

陸嘉弈像是被打開了開關,說話變得痛快許多:“其實從一開始我就不太樂意和你聊天。你老是挑我的毛病,可我只是想打發時間,就當英語練習了,從沒想過要寫多好的小說。小說會有人看是意外之喜,我受到誇獎,就飄飄然了,覺得可以寫得更好。可是後來招來你這麽認真的讀者,我又感到很煩惱,不得不應付你,每次和你聊天,我都感到害怕,又很心累。我都不知道怎麽和你聊下來的,還成為了網友。從一開始,我就不該和你私信聊天……不,或許一開始我就不該寫什麽小說。我為什麽要寫小說呢?什麽也沒有得到,只有無窮的煩惱。”

她的聲音漸漸哽咽,最終再沒說下去。

英格默默聽著,心情越來越沈重,太陽穴像被人打了一拳,嗡嗡直響,滿腦子都只有一個念頭:原來陸嘉弈從一開始就不喜歡她。

一道曾經遠去的聲音,再度清晰地響起:“你比誰都更自我中心。”

原來她一直都沒註意到陸嘉弈的心情,原來她都一直這樣自以為是,一廂情願。

或許瓊當初並不期望她主動上前邀舞。她的所謂善意,反而給瓊造成了困擾。

英格聽到自己的嗓子在異常無力地辯解:“我只是把你當作和我一樣的人看待……我以為我們是平等的,我並沒有強迫你的意思。我只是想作為一個真正的朋友,讓你……讓你能得到更好的成長……”

她說不下去了。

“你這個人啊,哪裏都好,就是太高高在上了。”

瓊的話又一次譏諷地響了起來。

陸嘉弈低垂著頭,像是一朵不堪重荷的花,花瓣隨時會雕零,她的聲音也顫抖得像風中的花的低語。

“……我無法變得像你那麽好。”

英格卻同時聽到了另一句話——“你本身就是壓力。”

緊接著響起莊恕的聲音:“簡而言之,是自卑。”

英格低頭沈默良久,努力擡高聲音說:“我清楚明白我給你多大的壓力了……我感到非常抱歉。如果我改掉缺點,能否讓你收回分手的想法呢?”

陸嘉弈莫名感到心酸,不知道是為自己,還是為英格。她不想再傷英格的心,不想再看到英格自尊受挫,可是她也深深清楚,若不下定決心,以後她們仍然會兩敗俱傷,受到比現在更深的痛苦。

“我……看了你說的那本《窄門》。”

英格下意識皺起眉頭,勉強才忍住差點脫口而出的話:你不該看那個。

“我能夠明白,阿麗莎一直在逃避,她害怕自己不符合傑羅姆的期待,不得不用更高的理想來約束彼此,讓傑羅姆始終認為她是個完美崇高的人。可是這樣的做法是錯誤的,最終只會傷害到兩個人。所以我覺得應該直接跟你挑明才對,可是我沒有那個勇氣。”

英格只能默默聽著,等陸嘉弈說完,才開口道:“你有沒有想過,你不是阿麗莎,我也不是傑羅姆。我可能對你抱有不切實際的期待,可是我認為自己具備接納真實的你的度量。”

“阿麗莎是愛著傑羅姆的,她害怕傑羅姆失望。”陸嘉弈背過頭,目光迷蒙地遙望著遠處的天空,“她為什麽會害怕傑羅姆失望呢?”

“你還愛著我。”

陸嘉弈身子一僵,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你害怕我或許會接受你的真實,但——”

“可以不要再說了嗎?”

陸嘉弈的聲音上揚,能聽得出有些煩躁。英格像被人取走了聲音,頹然地閉上嘴巴。她又犯相同的錯誤了。

“我討厭你的說話方式。”

英格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像個犯錯正在挨批的孩子,溫馴地微微垂下頭,很是惶然地朝下看,不敢對上陸嘉弈的目光——哪怕陸嘉弈並沒有看她。她訥訥地說:“我很抱歉。”

陸嘉弈聽到英格這樣孱弱的聲音,忽然洩了氣,感到有些憋悶,卻再說不出責備的話來。她想了想說:“我覺得阿麗莎終其一生都在渴望穿越那道窄門。她很矛盾。我到現在也沒能弄清楚,她在人生的最後一刻,所想的究竟是自己的愛情,還是那道窄門。”

“沒有人知道。”英格說。

“……如果是我的話,我可能會更希望穿過那道窄門。”

英格下意識抓緊自己的手,“為什麽?”

話脫口而出後,她便自己想通了答案:陸嘉弈渴望得到認可。就像阿麗莎,終生都在努力擺脫母親的陰影,渴望得到他人的認可——她不同於□□的母親,是個清白正直的人。可是在人間難以自證,唯有上帝能證明她純潔無瑕。

可是,不該是這樣的。

“我又要用你討厭的說話方式了,可是我必須說出來。”英格抓住陸嘉弈的手,“追求別人的認可,甚至追求虛無飄渺的上帝的認可,都是錯誤的。”

陸嘉弈冷不防被抓住手,驚得渾身一抖,詫異地發現英格的手是這樣熾熱,全然不像身上的北歐人特征那樣憂郁蒼白,就像冬天的火爐,靠近會感到暖和,可真將手貼上去,卻驚駭地發現自己會被燙傷。

“就像現在,如果我說我是發自內心地認為你很棒,你很了不起,你會相信嗎?”

陸嘉弈默不吭聲。

“我說的話你都不信,別人說的話你會信嗎?”英格見陸嘉弈只是沈默,便繼續說下去,“就算你向上帝尋求認可,可是上帝又在哪裏呢?最後你只能得到空虛。陸嘉弈,真正能認可你的,只有你自己。”

“你說的或許是對的,可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想要穿越的門代表什麽?”

陸嘉弈只是蹙眉,沒有回答,眼神流露出深深的倦色,倦色中又隱藏著煩躁。

英格見狀,軟了下來,以近乎祈求的口氣說:“我們不要再討論《窄門》了好嗎?我們之間的事不該由一個作品決定。”

陸嘉弈輕輕點頭。

“你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不可能的,你無法說服我,就像我無法讓你改變一樣。”

英格怔怔地看著陸嘉弈,目光漸漸下墜,落在陸嘉弈按在車門開關的手上,心情陡然加速下墜。陸嘉弈竟有這樣不耐煩,想早早離去嗎?

“你難道不想治好記憶力衰退的後遺癥嗎?我認識這方面的專家,可以幫助你。”

陸嘉弈嘆息道:“英格,不要對我這樣好,我沒有能力報答你。”

“莊恕呢?她幫你,你為什麽就能接受?”

“莊姐姐之所以會幫我,是受了我的脅迫。我和她之間是挾恩圖報的關系,所以我不需要報答她。”

“挾恩圖報?”

陸嘉弈微微一笑,笑容裏有著淡淡的淒然和難堪:“我救了陸嘉棋,勉強算是對莊姐姐有恩吧。莊姐姐自然不得不替陸嘉棋報答我。”

英格又是驚疑,又是迷茫,看向陸嘉弈的眼神漸漸絕望。她又不甘心,緊緊抓住陸嘉弈的手臂:“你和我在一起,難道就真的沒有過哪怕只是一點的快樂嗎?”

“就算有過又怎樣呢?”陸嘉弈已經不忍心再去看英格急於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狼狽模樣,那和她平素高潔從容的姿態判若雲泥。

是我把她從雲端拉了下來。

陸嘉弈不期然間生出了負罪感,又感到一絲微妙的居高臨下的快感,這讓她感到非常惶恐。

不能再和英格糾纏下去了。

“英格,我們之間真的不合適。我已經把話說明白了,我們還是好聚好散吧。以往的日子,我很感謝你對我的照顧。以後……以後……就不要再見面了。”

陸嘉弈迅速撥開車門開關,推開車門,從英格形同虛設的轄制中抽出手臂,鉆出車廂,匆勿離去,頭也不敢回,生怕會看到英格那張令人心碎的憂傷臉龐。那時候她就會停下腳步,再也走不出去了。

“陸嘉弈!”

從後面遠遠傳來英格的叫喊聲,仿佛含著哭腔,從喉嚨裏洩露出來,在風中變形逸散,化作遠去的呼哨。

陸嘉弈的腳步越來越快,也越來越踉蹌。她向醫院跑去,喉嚨裏滿是灼熱的呼吸,讓人喘不上氣來。

她始終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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