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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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我都沒見過韓曉父母,進去打招呼的時候別提有多尷尬。我岳母是個挺憨厚的人,見我還跟我打個招呼;我岳父為人就嚴肅許多,非但不理會,臉色陰得幾乎馬上就可以下起雨來。後來我有了自己的女兒丫丫,慢慢能夠理解他的心情——哪個做父親的舍得自己閨女遭遇這種破事?我媽大概擔心我岳父克制不住,頓時護我心切,立即站起來給我往裏間指了指:韓曉在那兒。

韓曉在那兒,在自己的房間,背對門口坐在床沿。即便從背後看過去,依然能註意到她腹部明顯的隆起。

“四個月了……”我岳母給我解釋,我聽見岳父憤怒地嘆了口氣。

四個月了……時間精準地回溯,定格在那個炎熱無趣的午後。我與韓曉在相互的眼中看見自己的倒影,意亂情迷,一晌貪歡。

我慌了,怕了,內心一片轟然。到這一刻我才明白,我這半年來的所有生活,對莫思薇的追逐和爭取,都不過一場空忙。我個人的命運在四個月前就已定格、就已轉向,自己卻渾然不知。我走了進去,聽見我媽在屋外跟韓曉爸媽說話,她的語氣盡量輕松,聲音卻大得足夠我聽清。她咬字準確,但聽來卻是那麽地艱難。我媽說:“發生這樣的事啊,真是不好意思,孩子年輕莽撞,不曉事理。”我岳母挺和善,立即說:“嗨,我們姑娘也……這也不是一個人的事兒。”

我岳父當然是不吭聲的,我背對著他都仿佛能看見他那張黑臉。三位長輩彼此沈默,我媽見我在裏屋沒甚舉動,心下火急火燎,便連忙揚聲催促:“嗨,我們那樓下老莊啊,看見韓曉了,還問我是誰。我直接告訴他,是我們家重華的女朋友啊!”

我不禁覺得好笑:她認準的明明是莫思薇。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自己該怎麽做。

雖然當時已經過了新千年,但還沒有到以“先上車後補票”為榮的年代。韓曉因為長得漂亮,素來沒少招惹有意無意的口舌。在學校裏如此,估計在家這邊她父母也沒少聽風聞。情書就不用說了,她演算用的草稿紙是不用買的,甚至因此還分我許多。後來她家安了電話,到了晚上就老占線。估計她爹媽接過太多那種莫名其妙不吭聲不出氣的“騷擾”來電。

在這樣一個層次較高的家庭,再沒有什麽比一個漂亮女兒的清白更寶貴的事物了。

我走過去,來到韓曉的身邊,她低著頭,大大的眼睛盯著自己的腳尖。她雖然依然青春貌美,但舉止之間已經隱然有了準媽媽的謹慎小心。她一只手始終輕輕地搭在肚子上,臉上的表情甜美而富足。

一種毫不理智的道德在我心中油然而生,或者說我被心中傲慢的使命感沖昏了頭腦。到現在我回想起那一天,仍然是灌滿了漿糊一般混沌一片。我也不知道這種愚蠢的大男子主義是從什麽時候起鉆進的我的腦袋,當時我只剩下了一個念頭——娶韓曉是剩下唯一正確的事,只要這樣做了,我所犯下的所有過錯都能夠被原宥。

於是,原本獨一無二的莫思薇在我腦海中瞬間縮到了角落裏。我忘掉了對她作下的許諾,盡管這只是差不多24小時之前的事。我忽視了她對純潔愛情的向往,盡管一直以來這也是我的向往。過去四個月裏的折磨、爭取、若即若離——她帶給我的這些感受統統煙消雲散。我傷害了一個女孩,這種傷害,又只能以對另一個女孩的傷害來彌補。

我不知道這對不對,也許世界上本來就有很多事情無解,你所要做的就是在兩個錯誤裏選擇較小的那一個。

我覺得自己去遷就受傷更大的那一方。

於是我問韓曉:“你願意嗎?”但她沒有回答。

她沒有回答。

我心裏有些發虛。這種情況下,我正在做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情,如果韓曉不接受,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想出什麽更好的辦法。她的沈默讓我口幹舌燥,心焦無比。我耐著性子,放低聲音又慢慢問了一遍:你願意嗎?

我註意到韓曉的嘴唇似乎動了一動。她容顏依舊,盡管過去幾個月裏強烈的妊娠反應讓她清減了不少,兩只眼眶也略略發黑地凹陷,但這種清減與憔悴恰恰讓她多了一種莫思薇所不具備的光輝。我與她之間本來沒有什麽的,但在那個場合,在那種朦朧的美感之下,高三那年跟她之間若有似無的情愫、以及那個混亂收場的下午,種種回憶從我心底泛了上來,成為洶湧澎湃的浪潮。

突然之間,我覺得韓曉似乎是比莫思薇更合適的選擇。

我知道這很荒唐,這很無恥,這很渣男,但我的思維仍舊忍不住為這場婚姻尋找借口。我必須讓韓曉和她的父母相信我能夠有所擔當,盡管這意味著在莫思薇那邊我註定成為衣冠禽獸。

我問了韓曉第三遍,然後俯下身去,將耳朵湊近她的嘴巴。

片刻後,我直起身來,對外面翹首以盼的三位長輩說:“她願意。”

室內的氣氛猛然松弛。

韓曉願意。

她願意跟我結婚,用神聖的契約來修正之前的錯誤。

她願意生下腹中的小孩,來作為我們婚姻的基礎、此生的牽絆。

她願意放棄其他所有選擇,只跟我一人風雨相依,鬢發同白,餘生共度。

她願意

……嗎?

我不知道。

因為那句“她願意”,僅僅來自於我的想象。

我俯下身去,將耳朵湊近她的嘴唇。

我什麽都沒有聽見。

我害怕極了,就好像那一刻整個世界都在棄我而去。我不甘心,我想抓住救命稻草。

於是有了這個短小但巨大的謊言。

屋外,三位長輩之間緊繃的氣氛驟然消融。

韓曉沒有揭露我的謊言,當時沒有,後來也一直沒有。

我們沒有舉行婚禮,畢竟新娘挺著個大肚子接受祝賀有些丟人。我們去民政局打了結婚證。韓曉年齡合適,我差了兩歲才到男性法定婚齡。按說在政府機關工作的岳父托關系解決更合適,我媽心懷歉疚,沒有驚動親家,自己輾轉找人幫我辦妥。

知道我們婚事的人很少很少,甚至連很近的親戚都被瞞著。婚房習慣上由男方解決,岳父岳母提議資助,可我家哪裏拉得下那張臉。我和韓曉暫時搬到了郊區的房子讓她安心待產。之所以沒有選擇那個位於市裏的教工公寓,大半的原因是因為樓下莊叔叔。畢竟我跟韓曉不好意思,我媽也不好意思。

韓曉的大學也因此結束。這當然非常遺憾,畢竟從前寒窗十二載,為的就是大學。我自己則只是辦理了休學,返校弄手續的那一天我跟做賊似的,趁著舍友上課的時候去宿舍收拾了東西。我更沒膽量去見莫思薇,跟韓曉籌備結婚的那一周多裏我受盡煎熬。莫思薇給我打過電話,發過短信,她問我去哪兒了,怎麽幾天都沒見?我咬著牙騙她說我家中有事,她追問是什麽事,是不是我媽媽有什麽事,她要來看……我萬般無奈,只好搪塞:一回來就告訴你。

我沒法告訴她,甚至有時我自己都覺得現實過於離奇。返校那天辦完手續,我內心交戰好久,最終抽出煙盒裏的鋁箔紙來,在背面寫了一封簡短的信。我沒敢親自給她,而是悄悄找到胖室友。我把信夾在一本好久前問莫思薇借的輔導材料裏,委托胖室友還給她。

那封信上總共只有一句話,卻是我這輩子寫得最艱難的一句:

“對不起,我結婚了。這真的不是個玩笑。抱歉,再見。”

第 8 章

丫丫的出生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事情。

尤其在那樣壓抑困難的一年,身後是懷胎十月的老婆,前方是模糊不清的未來,再沒有什麽比一聲嬰兒的啼哭更能激起我內心對於生活的渴望。

我媽通知我韓曉羊水破了的時候,我正在我二表叔的消防設備廠裏打工。我一接電話,立即扔了手裏的紙筆就往外邊跑。我原本打車,可不巧前面路段發生兩起車禍,整個城市的交通動脈都給堵死。我結了車錢,快跑了足足一個小時到達醫院。跑得大汗淋漓,跑得氣喘籲籲,可我卻沒覺得累。

而且當時特搞笑的是,我到了產科也不分青紅皂白,隨便逮著一個老醫生就問:“我孩子呢?男孩女孩?我孩子呢?”

雖然那個年頭可以隨意提前查看嬰兒性別,不過我和韓曉都沒提出這個要求。三個長輩大概即便心裏有想法,也不好意思開口。這本來就是一場毫無準備的婚姻,再挑剔孩子的性別,難免顯得有些矯情可笑。我到醫院時,丫丫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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