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節

關燈
經降世,整個產房都被激動和欣喜的氣氛包圍。中年的護士阿姨一個勁地問:孩子爸呢?孩子爸呢?等我走近,她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這張稚氣的面龐,稍稍遲疑,然後把孩子輕輕抱到我手上:“恭、恭喜,是個女娃。”

這團綿軟的小肉肉在我懷裏繾綣的那刻,我的眼淚不知不覺地滾了下來。

什麽“兒女相”、什麽我命中第一胎生男娃,我統統拋之腦後。當時我甚至忘了去看我媽臉上的表情,不知道她是純粹地欣喜,還是略帶惋惜。我滿心滿眼都是手中的幼小生命,我的女兒,我一生的愛與牽掛,甚至——我的救贖。

丫丫的名字是她自己給取的,當時她躺在我的臂彎,像是在睡,又像是在努力要睜開眼睛。我被她感動得又哭又笑,心說:這姑娘可真是醜啊!誰能想到許多年後她會成長為一個比她媽媽還要出色的美人兒。不知道是因為我的眼淚落到她的臉頰,還是因為我抱她抱得太緊,她掙了起來、喊了起來。她才這點年紀,就已經表現出特立獨行——不同於其他孩子的“哇哇”大哭,她喊起來是一聲又一聲的“呀呀——呀呀——”。

我心念一動,脫口而出:你以後就叫丫丫好了。

丫丫的到來讓本就左支右絀的生活更加手足無措。多虧我媽幫忙,她犧牲掉退休後的閑暇,全心全意幫我們照顧女兒,甚至讓我遠嫁的姐姐都頗有微詞。我姐的那一對龍鳳胎還有一年才能去幼兒園,而我姐和姐夫又都全職上班,也正是需要人手的時候。除了我媽外,我岳母也常來看看,她與我岳丈兩人對於這個孩子的態度十分耐人尋味,喜歡當然是十分喜歡,只是這份愛意中間似乎包含著某種唏噓。

讓我真正意識到自己生的是個女兒而不是個兒子的,其實是我岳母。我岳母對於丫丫的性別好像十分在乎,她幾次開玩笑似地說:“哎呀你們老呂家可別介意,我們家閨女也算盡力啦,女娃也是娃娃!”有時這話甚至當著韓曉的面說,令我簡直驚詫。後來我才從韓曉那兒得知,我岳母之所以在乎正是因為她自己——她嫁入了一個重男輕女的家庭,而且生的是韓曉這麽個女兒。

我岳父跟我岳母的感情有些冷淡,來我家看韓曉和丫丫的次數也少得多。一開始我以為這是父親的含蓄,可後來才發現這其實是個價值觀問題。我岳母的公公,也就是韓曉的爺爺,舊時代過來的人,滿腦子重男輕女的封建思想,跟韓曉這個孫女兒一向不太親近。從小到大,不管韓曉多麽出色、出落得多麽招人喜歡、文藝上取得過多好的成績,我岳母在韓家得到的冷臉比笑臉多。

我聽完震驚極了,我跟韓曉是在婚後才這麽一點點了解彼此、了解彼此的家庭的。有一回我問她:“你恨你爺爺嗎?”她回答:“我爺爺老糊塗了,我多餘跟他置氣,倒是我爸。”她補充的這句讓我印象尤深,“我媽在韓家已經夠沒地位了,他要再對不起我媽,我可就不能放過。”

我岳母擔心我們虧待丫丫,這讓我覺得好笑。她的擔心實在多餘——老一輩那是因為時代局限,可如今這年月了,誰還會有把孩子當成工具的那種想法呢?恰恰相反,每一對父母都欠孩子的,他們把孩子帶到這個世界,事先並沒有問過孩子的想法。萬一孩子們不情不願呢?我們的孩子,他們因為我們種種的私欲而來,我們還有什麽理由不對他們好呢?我讓我岳母務必放心,因為丫丫一出生,我就欠她的。

我當然不能光嘴上說說,面包是要靠雙手去賺的,想可想不出來。韓曉誕下丫丫,並不意味最艱難的時刻已經過去,這只是個開始。

丫丫百歲剛做完,我就回到學校辦了覆學重念大三。當時大學生結婚是個不大不小的問題,雖然上升不到法律程度,但全國每個大學都執行類似校規。韓曉因此退學,我則被記了大過一次,但仍然保留學籍,算是不幸中的萬幸。我留了一級,新班級裏我誰也不認識,這反倒叫我覺得坦然。我也不在學校裏住,路途再遠奔波再累,我都堅持每天回家。唯一讓我有些擔心的是原來那個班的老同學,這時候他們□□大四。我的腦海反反覆覆閃現莫思薇的影子,就好像這個校園裏哪哪兒都是她。

雖然我一次也沒在校園裏碰到過莫思薇,可終究還是怕什麽就來什麽。有一回我在食堂吃完午飯,聽見有個熟悉的聲音在背後喊我,當即我便脖子一片涼意。那聲音喊:“呂重華!呂重華!”我沒答應,更不敢回頭,只當作沒聽見繼續往前走。可那聲音不依不饒,一直喊到半個食堂都扭過頭來看我。我沒轍,只好停下來,轉身——看見胖室友那張肉乎乎的笑臉。

我跟她尷尬地打句招呼,心裏發瘋般揣度我跟莫思薇的事情她究竟了解了多少。胖室友仍舊是那種親切友好的樣子,沒說別的,只是問我去年怎麽突然休學:“聽說你是家裏有事,什麽事啊?要緊嗎?需不需要幫忙?什麽時候回學校的,怎麽也不跟我們打句招呼?”

我支吾著應付了這串連珠炮的問題,“莫思薇”三個字在我腦海裏不斷閃現。畢竟事情都到這份兒上了,有些人有些事我不得不問:“莫思薇呢,她還好嗎?”

胖室友微微一怔:“你不知道嗎?她出國了。”

“出國?”

莫思薇什麽也沒有告訴胖室友,胖室友對於發生的一切的確茫然無知。莫思薇把我寫在鋁箔上的那封信藏在心底,然後將原件付之一炬。她去了英國,這是在逃避,還是很久之前就做好的打算?我從沒聽說過她有出國的計劃,她家裏條件一般,當年這種合作辦學出國還是新鮮事,大部分學生都是努力申請獎學金,本科畢業後才出去念碩士。

英國,當時在我聽來是那麽遙遠。

“呂重華,呂重華?”

胖室友又喊了我兩次,我才回過神來。她神情有些猶豫,似乎想了一會才下定決心問我。這個問題我在心裏也出現了許多遍,只可惜我始終沒有找到合適的回答。

“你……你跟莫思薇當時怎麽回事?好好的怎麽就散了?”

我頓了頓,然後努力擠出一個淡淡的笑:“分手這種事情……誰能說得清?”

第 9 章

莫思薇離開的消息讓我內心深處某個慌亂的角落突然安定了下來,我甚至在地圖上丈量了一下到英國的距離,一萬兩千公裏。這是個什麽概念?我連一千二百公裏以外的地方都沒去過呢,她怎麽跑到那麽遠得地方?不過當某種事物大到你沒有概念的時候,它的好處又顯現了出來——恰恰是這距離的遙遠,讓我生出心安理得。我想,這就是結束了吧?我和莫思薇之間真正的結束。一旦畢業她跟這個城市的淵源即可了結。也許她會留在英國,也許她會回到家鄉,也許她會去沿海那幾個大城市裏的某一個。也許她再也不會回來。

我開始專心學業,前所未有的用功。我想盡辦法修盡可能多的學分,把逝去的一年時間努力找回。我趕上了進度,甚至有所超越,所以僅僅用了不到兩個學期——按說我應該念大四的——我獲得了畢業資格。

當然,畢業是一回事,就業是另一回事。其實按照現今的社會需求來說,本科教育有點尷尬。不論是學術積累,還是職業技能,這個四年都不太可能給你太多。新千年剛過那會兒情況比現在也沒有好到哪裏去。我學的是國際貿易,已經算是比較“經世致用”的一類。如果願意熬著,當時去國企的貿易部門或者專門的貿易公司都有不錯的前途。但這種按部就班的生活實在不適合我——丫丫嗷嗷待哺,韓曉大學都沒畢業,我總不能指望她多作分擔。我媽倒是願意多幫忙,可我本來就心懷歉疚,決意不能再把這一切當作福氣。於是思來想去,我做了一個更不靠譜的決定:創業。

當然在創業之前我也去過幾回人才市場碰碰運氣。因為至少我得給我媽一個交代,告訴她我不是一時頭腦發熱。另外我也得給自己一個交代:我創業並不是不負責任地冒險,而只是因為現實缺乏更好的選擇。在面試過的所有工作中,的確有幾個還挺靠譜。不過最終我都因為種種原因選擇了放棄。其中有一次,我跟那家公司的HR聊得非常投機,對方也許諾了我足夠好的收入和明晰的晉升前景。我心裏關於創業的念頭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