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飛羽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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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飛羽1
是的，也許我應該給自己一個機會，也給他一個機會。老天爺總是喜歡開玩笑，如果兜兜轉轉最終還是他，為何當年要我們撕心裂肺的離散？如果兜兜轉轉最終還是他，為何不讓我完整著一顆心？而此時的我，被那段和浩明的愛情折磨得支離破碎，還能還原嗎？
陳明鐸去健身俱樂部了，我一個人在露臺上發了一會兒呆——所有和W市有關的一切都一次想個夠吧，從此是要徹底關上那道門了，我仰望天空，重重呼出口氣。一切又要重新開始了，怎麽像又回到了原點？所謂恍然如夢，就是我當下的感覺吧！
我走回屋內，桌上那臺纖小超薄的筆記本電腦，是陳明鐸為我解悶留下的。手指輕輕在它光潤的表面劃過，傳來飽滿細致的觸感，我按下那顆渾圓的鍵，電腦迅速啟動，開機後，整個屏幕上出現我燦笑如花的照片——他居然把那天在海邊給我拍下的照片作為桌面——我赤足站在海邊，張開雙臂，海風撩起我的頭發和潔白的裙角，而我微閉著眼，一臉無肆的笑容。
我盯著這張照片足足有好幾分鐘，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居然還這麽開心的笑過——有多久了，我每天陰霾著一張臉，快樂開心變成記憶裏的一道彩虹，很多時候，連我的夢都是粗暴痛苦的。
照片上的笑容純粹而簡單，這是跟陳明鐸在一起才能有的表情嗎？我輕輕笑了一下，有一股暖流在心間流淌。
在網頁上流連一會兒之後，我猶豫再三，還是打開了QQ和MSN。剛一上線，就一片熱鬧繁忙，我點開燕子的留言，最近的幾條信息讓我頓時不能正常思維，我只覺得一陣昏眩，眼前一片星星——車禍？幾天而已，也不過幾天而已，他，他怎麽……
我顫顫抖抖的拿起手機，按下開機鍵，意外的是，屏幕剛剛亮起，就有一個電話擠進來，似乎是已經不停的撥打了很多遍，只等我開機的這一刻。那是個陌生的號碼，我接聽了。
“是珊珊嗎？我是伯父，浩民的爸爸。”
我拿手機的手一抖，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樣，瞬間清醒了很多，“伯父您好。”
“珊珊，我都知道了，都是內子的錯，我代她向你道歉。我想向你表明的是，這並不是我和浩明的意思，是浩民的媽媽太自私。”接下來，他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沙啞，透著些許的疲憊，“珊珊，你回來看看浩民把吧，他……他……”
我盡量讓自己鎮定，用平靜的語氣問：“他怎麽了？”
伯父吸了口氣，說：“浩民出車禍了，是酒後駕駛，他傷得很重，到現在還沒醒來，昏迷中他一直喊你的名字。珊珊，我知道我們愧對你，可是，可是我們也沒有別的辦法了，你回來看看他，陪陪他，興許，興許他會醒過來。”
手機從我手中徑自掉下來，跌在地上成為三塊。眼睛變成泉眼，只會汩汩的往外冒眼淚。我只呆坐了兩分鐘，就用手背抹去臉上的淚珠，然後迅速的去清理好衣服行李，用紙筆寫了一個留言，壓在筆記本下。
我搭了眼下時間最近的那趟航班從吟風島到W市。一下飛機我顧不得身上衣服的單薄，飛速趕到崇明醫院。
我提著行李箱在醫院大廳裏奔跑，大家一定以為這個穿著襯衣的女人瘋了，是的，我已經瘋了，浩民還沒有醒過來，也不知道能不能醒來，所以我失常了。
我在前臺問到了浩民的病房，拖著行李箱就朝電梯跑去。
浩民在三樓的特護病房裏，我踉踉蹌蹌的來到病房跟前，卻突然止住了腳步，隔著玻璃看裏面那個渾身插滿管子、虛弱蒼白的浩民，我突然覺得前所未有的淒涼，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
我推開門，裏面的人都向我看過來，我慢慢的向病床走去。
浩民的頭纏滿紗布，只有半個臉孔露在外面，他的嘴唇發白，眼睛深深凹下去，鼻孔裏插著管子，旁邊冰冷的醫學儀器記錄著他生命的體征。我渾身發冷，抖抖索索的向他伸出手去，卻僵在半空。我突然雙腿一軟，跌在床前，我握住他露在外面的手，趴在床沿克制著情緒，眼睛裏汪洋一片，伯父過來摸摸我的頭，然後和伯母以及醫護人員輕聲離去。
我沒日沒夜的守在床前，每天替他擦拭沒有紗布包裹的部分，為他唱歌，給他講我們在一起的那些開心的記憶，在他喊我名字的時候緊緊握住他的手。我細致入微的觀察他任何的變化，哪怕是心電儀偏離了分毫，我都要拼命按鈕喊來醫生，最後醫生無可奈何的說：“巖小姐，請您不要一直按鈕，我們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在某一個早晨，我恍若看到陳明鐸的臉在門窗前，我立即跑去開門，卻一個人影都沒有。我失落的垂下眼瞼，陷入沈淪。背後傳來浩明迷糊的呼叫“珊珊，不要走，不要走……”我深深呼出口氣，跑到床前抓住他的手，“我在這裏，我在這裏，我不會離開你，永遠不會……”
我已經不知道今夕是何夕，只依稀數著是第三個周末。他依然那樣平靜的躺著，縱容我一次又一次在他耳邊熱切的呼喚，卻始終沒有得到一點回應。
那天午後，我剛送走燕子沒一會兒，浩明奇跡般的睜開了眼睛，雖然只有那麽一瞬，然後昏迷過去。我們欣喜若狂，又是按鈕，又是跑到門口去喊醫生，在一陣忙亂後，醫生離開病床，我和伯父伯母圍攏過來，醫生說：“這是個好訊號，雖然不知道能不能徹底的清醒過來，但至少有了希望。”伯父拍拍醫生的肩膀，“鄭醫生，辛苦你了。”鄭醫生謙恭一笑，“孫院長也不用太擔心，浩明的情況很穩定，”他繼而轉向我說：“不過要繼續辛苦巖小姐了，聽說浩明是因為巖小姐才酗酒醉駕導致車禍的，如果病人心灰意冷失去求生意志，就很難醒來，就最近的情形來看，巖小姐的照料還是起到很大作用的，那就請巖小姐繼續努力，多跟他講話，激勵他醒過來。”
我無比心疼的回頭看一眼沈睡中的浩民，“我一定會讓浩明醒過來的。”
有了這個意念，我更加盡心的照顧浩民，有多少次在床邊疲倦的睡著，醒來後趕快去看監控的儀器，發現沒有因為我的疏忽而造成惡劣結果時，才重重呼出口氣。連伯母都摸著我的頭無比憐愛的說：“真是辛苦你了。”而我依然沒有忘記通過那雙眼，企圖看清她到底是真情流露還是喬裝的善良。
我總是不爭氣的趴在床邊睡著，而這一次，朦朧中覺得有手指在劃我的臉，那觸感像嬰兒般柔弱，睜開雙眼，迷蒙中看到瘦長的手指微微蠕動，我像觸電般瞬間清醒過來，轉頭去看浩民的臉，那雙如水的眸子正閃亮的看著我，我激動得哽咽了，抓住他努力活動的手，一大顆滾燙的淚珠滴在他手背上，他努力牽動嘴角，顫顫的露出笑容……
浩民醒了，徹底的醒了。謝天謝地，讓我還能看他的笑容，聽他的聲音，擁有他的懷抱。
他慢慢好起來，一天比一天健康，臉色漸漸變得紅潤。我依然寸步不離他的床前，經過這番“生離死別”，我更加堅定了對他的愛情，就算這刻伯母跳起腳來反對，我也會不卑不亢的說：“對不起伯母，我愛浩明，我是不會離開他的！”而事實上，伯母不再提那天的事，就像從沒發生過一樣，她依然像以前一樣和藹的對著我笑，拉著我的手噓寒問暖，雖然這中間的真實成分有待質疑，但也許她是真的不再反對了——浩明如此執著、強烈的反應，小命幾乎鬧沒了，她還敢反對嗎？
燕子和方子奇來過好幾次，那次我和她在花園裏散步，她問我：“如果浩明沒有出事，你會和陳明鐸在一起嗎？”這個問題像哽在喉中的刺一樣讓我難受，我一直沈默著沒有回答，而她居然也乖乖的不去追問。
一連兩天，我都因為這個問題而悶悶不樂，甚至在為浩明倒水時燙了手指，我閉了下雙眼，作了下深呼吸——我差一點就失去了浩明，所以要好好珍惜，不是嗎？而陳明鐸，我們從來就沒有真正開始過，所以更談不上失去。我努力展開笑顏，為浩明遞上熱水。
浩明出院那天，我們在孫家莊園開了小型慶祝會，與會者只有伯父伯母、我和浩明、以及燕子和方子奇。
晚餐後，燕子拉著方子奇在花園裏放起了焰火，當繽紛的禮花在黑色幕天下綻放開來時，浩明緊緊的摟著我，黑暗中，他的臉被絢爛的顏色點亮，我突然覺得很迷離，幸福感一下子充盈了我的頭腦，燕子在前面又叫又笑，我把頭倚在浩明肩頭，是啦，這就是我尋找的幸福，我會堅定方向，不再迷失。
浩明在家休養的日子，我每天像上班一樣朝至夕走，雖然有點累，卻毫無怨言。伯父一向對我很好，浩明出院後對我更好，像自己的女兒一樣。而伯母依然和和氣氣，跟我做著表面文章。
浩明康覆得很快，而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我儼然已是孫家的一份子。
“訂婚？”我幾乎被一口飯噎住，連連幹咳了幾聲，西餐桌對面伯父的表情認真而嚴肅，“跟令尊大人商量一下，選個好日子，先把婚事定下來吧。”我的眼睛瞪得像金魚一樣圓，放下筷子，非常沒有底氣的朝伯母看去——她可是曾經極力反對的人啊！伯母臉上漾出一絲笑容，“這麽好的兒媳婦，我可是急著想娶進門呢，年前就先訂婚吧。”說完朝我碗裏夾了一塊魚。家裏暖氣充足，大家只穿著單衣，伯母這話一出，我卻打了個寒噤。浩明用膝蓋碰了碰我，我用餘光看他，他神情自若的夾菜吃飯。
打電話跟父母商量這件事的時候，雖然爸爸始終沈默不語，但經不住媽媽的軟硬兼施——“我說老巖，你是老糊塗了吧，女兒找到了歸宿你幹嘛愁眉苦臉的呀！是，浩明媽媽雖然有點不厚道，我家珊珊也吃了不少苦，但是，浩明和珊珊是真心相愛，相愛的人在一起有什麽錯！”她抹了一把眼淚接著說：“珊珊這孩子最近受了不少委屈，總算是走到這一步了，我們做父母的應該跟著高興才是。我們老巖家不圖孫家的名，不圖孫家的財，只要浩明對珊珊好就行。至於那個壞女人，珊珊又不是跟她過一輩。浩明這孩子不錯，把珊珊交給他，我就放心了。”爸爸眼睛一紅，也就應承了下來。
這件事就這麽定下來了。伯父還特地和浩明一起去了趟M市，跟我父母會面，商談訂婚事宜。後來爸爸跟我說，伯父雖然在商場打拼，為人卻十分謙恭、誠懇，是個值得尊敬的人。日子定下來了，下個月的初八，有足夠的時間來籌備。
伯母是個極要面子的人，連訂婚她都重視得像婚禮一樣。從會場布置、賓客名單、鉆戒挑選、禮服定制等等等等，她事必躬親。這樣大的動靜，媒體理所當然的集體出動了，她經常被團團圍住，在閃得眼睛無法睜開的鎂光燈面前，卻絲毫不露怯，高貴的昂著頭，恰如其分的微笑。記者們極盡刁鉆刻薄之能事，她依然穩如泰山，婉轉從容的應答。有好幾次，我和她同時被媒體追逐，我低頭條件反射的準備逃走，她卻偷偷拉住我的胳膊，我用餘光向她看去，她那麽鎮定的微笑，任由裏三層外三層的包圍，當有人提起“酒店門”那些“前塵往事”時，她竟然一把拉起我的手，動情的說：“那些都是莫須有的傳言，我從來都沒有懷疑過珊珊，珊珊是個好女孩，我從一開始就看好她。珊珊和浩民馬上要訂婚了，這也正面回擊了那些謠傳，清者自清，謠言是經不起時間考驗的。各位媒體辛苦了，訂婚那天一定多多捧場，新人能得到你們的祝福，我們大家都非常開心！”
哇，多麽完美的表演，她不去做演員實在是太可惜了。我想起那天她逼我跟浩明分手，那麽冷酷的決裂，跟現在鎂光燈前的她簡直判若兩人，如果我跟在場所有人說她是個虛偽、無情的人，一定沒有人會相信。
不管怎樣，我和浩明是絕對的頭條，有了伯母的聲援，所有媒體集體轉過180度，向著美好、光明的方向去了。真是可笑，一夜之間，我變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又一夜之間，我變成了人人向往的白天鵝。
我這只白天鵝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當時我正在孫家莊園試穿剛剛送來的禮服。那是由意大利名師為我度身定制的，別致的裁剪，流暢的線條，每一處細節都流露出設計師獨到的心思。我在鏡前顧盼，一時間，我恍若看到一只羽翼光潔的天鵝。如此完美的作品，伯母卻依然能挑出一大堆不滿意，旁邊衣著挺括的男士謙恭的在本子上作著記載，“孫太太，我們立即拿去修改，一定會讓您百分之百滿意。”此時手機尖銳的響起，我看向伯母，她只朝我憋了一眼，繼續跟男士就細節交涉。我悄悄退到門邊，拿起手機接聽了這個陌生來電。
當我接完電話，回到鏡子跟前，裏面的天鵝突然失去了神采，像受到某種驚嚇，瞳孔放大，眼神游離。
我終於換下了天價禮服，等著伯母一聲“你去吧”就立即跑到樓上，用手機撥通了浩明的電話。
“浩明，她給我打電話了！！”
“誰給你打電話了？”
“姚飛羽。”我念出這個令人寒冷的名字。氣氛有點結冰，浩明用克制的聲音說：“她都說了些什麽？”“她約我下午三點在冰點咖啡語茶見面。”
“不要去！”浩明幾乎是在下命令。
“我要去！”我必須去，我要見見這個在暗地裏對我放冷箭的女人，拜她所賜，我在輿論這口大鍋裏翻炸煎炒，遭人鄙夷，受盡白眼，連和浩明的愛情，也幾起幾落，甚至鬧出“生死離別”的大戲。這場鬧劇的導演現在要站到幕前，我這個一夜成名的女主角，怎麽也要去當面“謝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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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也許我應該給自己一個機會，也給他一個機會。老天爺總是喜歡開玩笑，如果兜兜轉轉最終還是他，為何當年要我們撕心裂肺的離散？如果兜兜轉轉最終還是他，為何不讓我完整著一顆心？而此時的我，被那段和浩明的愛情折磨得支離破碎，還能還原嗎？
陳明鐸去健身俱樂部了，我一個人在露臺上發了一會兒呆——所有和W市有關的一切都一次想個夠吧，從此是要徹底關上那道門了，我仰望天空，重重呼出口氣。一切又要重新開始了，怎麽像又回到了原點？所謂恍然如夢，就是我當下的感覺吧！
我走回屋內，桌上那臺纖小超薄的筆記本電腦，是陳明鐸為我解悶留下的。手指輕輕在它光潤的表面劃過，傳來飽滿細致的觸感，我按下那顆渾圓的鍵，電腦迅速啟動，開機後，整個屏幕上出現我燦笑如花的照片——他居然把那天在海邊給我拍下的照片作為桌面——我赤足站在海邊，張開雙臂，海風撩起我的頭發和潔白的裙角，而我微閉著眼，一臉無肆的笑容。
我盯著這張照片足足有好幾分鐘，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居然還這麽開心的笑過——有多久了，我每天陰霾著一張臉，快樂開心變成記憶裏的一道彩虹，很多時候，連我的夢都是粗暴痛苦的。
照片上的笑容純粹而簡單，這是跟陳明鐸在一起才能有的表情嗎？我輕輕笑了一下，有一股暖流在心間流淌。
在網頁上流連一會兒之後，我猶豫再三，還是打開了QQ和MSN。剛一上線，就一片熱鬧繁忙，我點開燕子的留言，最近的幾條信息讓我頓時不能正常思維，我只覺得一陣昏眩，眼前一片星星——車禍？幾天而已，也不過幾天而已，他，他怎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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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珊珊嗎？我是伯父，浩民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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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珊，我都知道了，都是內子的錯，我代她向你道歉。我想向你表明的是，這並不是我和浩明的意思，是浩民的媽媽太自私。”接下來，他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沙啞，透著些許的疲憊，“珊珊，你回來看看浩民把吧，他……他……”
我盡量讓自己鎮定，用平靜的語氣問：“他怎麽了？”
伯父吸了口氣，說：“浩民出車禍了，是酒後駕駛，他傷得很重，到現在還沒醒來，昏迷中他一直喊你的名字。珊珊，我知道我們愧對你，可是，可是我們也沒有別的辦法了，你回來看看他，陪陪他，興許，興許他會醒過來。”
手機從我手中徑自掉下來，跌在地上成為三塊。眼睛變成泉眼，只會汩汩的往外冒眼淚。我只呆坐了兩分鐘，就用手背抹去臉上的淚珠，然後迅速的去清理好衣服行李，用紙筆寫了一個留言，壓在筆記本下。
我搭了眼下時間最近的那趟航班從吟風島到W市。一下飛機我顧不得身上衣服的單薄，飛速趕到崇明醫院。
我提著行李箱在醫院大廳裏奔跑，大家一定以為這個穿著襯衣的女人瘋了，是的，我已經瘋了，浩民還沒有醒過來，也不知道能不能醒來，所以我失常了。
我在前臺問到了浩民的病房，拖著行李箱就朝電梯跑去。
浩民在三樓的特護病房裏，我踉踉蹌蹌的來到病房跟前，卻突然止住了腳步，隔著玻璃看裏面那個渾身插滿管子、虛弱蒼白的浩民，我突然覺得前所未有的淒涼，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
我推開門，裏面的人都向我看過來，我慢慢的向病床走去。
浩民的頭纏滿紗布，只有半個臉孔露在外面，他的嘴唇發白，眼睛深深凹下去，鼻孔裏插著管子，旁邊冰冷的醫學儀器記錄著他生命的體征。我渾身發冷，抖抖索索的向他伸出手去，卻僵在半空。我突然雙腿一軟，跌在床前，我握住他露在外面的手，趴在床沿克制著情緒，眼睛裏汪洋一片，伯父過來摸摸我的頭，然後和伯母以及醫護人員輕聲離去。
我沒日沒夜的守在床前，每天替他擦拭沒有紗布包裹的部分，為他唱歌，給他講我們在一起的那些開心的記憶，在他喊我名字的時候緊緊握住他的手。我細致入微的觀察他任何的變化，哪怕是心電儀偏離了分毫，我都要拼命按鈕喊來醫生，最後醫生無可奈何的說：“巖小姐，請您不要一直按鈕，我們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在某一個早晨，我恍若看到陳明鐸的臉在門窗前，我立即跑去開門，卻一個人影都沒有。我失落的垂下眼瞼，陷入沈淪。背後傳來浩明迷糊的呼叫“珊珊，不要走，不要走……”我深深呼出口氣，跑到床前抓住他的手，“我在這裏，我在這裏，我不會離開你，永遠不會……”
我已經不知道今夕是何夕，只依稀數著是第三個周末。他依然那樣平靜的躺著，縱容我一次又一次在他耳邊熱切的呼喚，卻始終沒有得到一點回應。
那天午後，我剛送走燕子沒一會兒，浩明奇跡般的睜開了眼睛，雖然只有那麽一瞬，然後昏迷過去。我們欣喜若狂，又是按鈕，又是跑到門口去喊醫生，在一陣忙亂後，醫生離開病床，我和伯父伯母圍攏過來，醫生說：“這是個好訊號，雖然不知道能不能徹底的清醒過來，但至少有了希望。”伯父拍拍醫生的肩膀，“鄭醫生，辛苦你了。”鄭醫生謙恭一笑，“孫院長也不用太擔心，浩明的情況很穩定，”他繼而轉向我說：“不過要繼續辛苦巖小姐了，聽說浩明是因為巖小姐才酗酒醉駕導致車禍的，如果病人心灰意冷失去求生意志，就很難醒來，就最近的情形來看，巖小姐的照料還是起到很大作用的，那就請巖小姐繼續努力，多跟他講話，激勵他醒過來。”
我無比心疼的回頭看一眼沈睡中的浩民，“我一定會讓浩明醒過來的。”
有了這個意念，我更加盡心的照顧浩民，有多少次在床邊疲倦的睡著，醒來後趕快去看監控的儀器，發現沒有因為我的疏忽而造成惡劣結果時，才重重呼出口氣。連伯母都摸著我的頭無比憐愛的說：“真是辛苦你了。”而我依然沒有忘記通過那雙眼，企圖看清她到底是真情流露還是喬裝的善良。
我總是不爭氣的趴在床邊睡著，而這一次，朦朧中覺得有手指在劃我的臉，那觸感像嬰兒般柔弱，睜開雙眼，迷蒙中看到瘦長的手指微微蠕動，我像觸電般瞬間清醒過來，轉頭去看浩民的臉，那雙如水的眸子正閃亮的看著我，我激動得哽咽了，抓住他努力活動的手，一大顆滾燙的淚珠滴在他手背上，他努力牽動嘴角，顫顫的露出笑容……
浩民醒了，徹底的醒了。謝天謝地，讓我還能看他的笑容，聽他的聲音，擁有他的懷抱。
他慢慢好起來，一天比一天健康，臉色漸漸變得紅潤。我依然寸步不離他的床前，經過這番“生離死別”，我更加堅定了對他的愛情，就算這刻伯母跳起腳來反對，我也會不卑不亢的說：“對不起伯母，我愛浩明，我是不會離開他的！”而事實上，伯母不再提那天的事，就像從沒發生過一樣，她依然像以前一樣和藹的對著我笑，拉著我的手噓寒問暖，雖然這中間的真實成分有待質疑，但也許她是真的不再反對了——浩明如此執著、強烈的反應，小命幾乎鬧沒了，她還敢反對嗎？
燕子和方子奇來過好幾次，那次我和她在花園裏散步，她問我：“如果浩明沒有出事，你會和陳明鐸在一起嗎？”這個問題像哽在喉中的刺一樣讓我難受，我一直沈默著沒有回答，而她居然也乖乖的不去追問。
一連兩天，我都因為這個問題而悶悶不樂，甚至在為浩明倒水時燙了手指，我閉了下雙眼，作了下深呼吸——我差一點就失去了浩明，所以要好好珍惜，不是嗎？而陳明鐸，我們從來就沒有真正開始過，所以更談不上失去。我努力展開笑顏，為浩明遞上熱水。
浩明出院那天，我們在孫家莊園開了小型慶祝會，與會者只有伯父伯母、我和浩明、以及燕子和方子奇。
晚餐後，燕子拉著方子奇在花園裏放起了焰火，當繽紛的禮花在黑色幕天下綻放開來時，浩明緊緊的摟著我，黑暗中，他的臉被絢爛的顏色點亮，我突然覺得很迷離，幸福感一下子充盈了我的頭腦，燕子在前面又叫又笑，我把頭倚在浩明肩頭，是啦，這就是我尋找的幸福，我會堅定方向，不再迷失。
浩明在家休養的日子，我每天像上班一樣朝至夕走，雖然有點累，卻毫無怨言。伯父一向對我很好，浩明出院後對我更好，像自己的女兒一樣。而伯母依然和和氣氣，跟我做著表面文章。
浩明康覆得很快，而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我儼然已是孫家的一份子。
“訂婚？”我幾乎被一口飯噎住，連連幹咳了幾聲，西餐桌對面伯父的表情認真而嚴肅，“跟令尊大人商量一下，選個好日子，先把婚事定下來吧。”我的眼睛瞪得像金魚一樣圓，放下筷子，非常沒有底氣的朝伯母看去——她可是曾經極力反對的人啊！伯母臉上漾出一絲笑容，“這麽好的兒媳婦，我可是急著想娶進門呢，年前就先訂婚吧。”說完朝我碗裏夾了一塊魚。家裏暖氣充足，大家只穿著單衣，伯母這話一出，我卻打了個寒噤。浩明用膝蓋碰了碰我，我用餘光看他，他神情自若的夾菜吃飯。
打電話跟父母商量這件事的時候，雖然爸爸始終沈默不語，但經不住媽媽的軟硬兼施——“我說老巖，你是老糊塗了吧，女兒找到了歸宿你幹嘛愁眉苦臉的呀！是，浩明媽媽雖然有點不厚道，我家珊珊也吃了不少苦，但是，浩明和珊珊是真心相愛，相愛的人在一起有什麽錯！”她抹了一把眼淚接著說：“珊珊這孩子最近受了不少委屈，總算是走到這一步了，我們做父母的應該跟著高興才是。我們老巖家不圖孫家的名，不圖孫家的財，只要浩明對珊珊好就行。至於那個壞女人，珊珊又不是跟她過一輩。浩明這孩子不錯，把珊珊交給他，我就放心了。”爸爸眼睛一紅，也就應承了下來。
這件事就這麽定下來了。伯父還特地和浩明一起去了趟M市，跟我父母會面，商談訂婚事宜。後來爸爸跟我說，伯父雖然在商場打拼，為人卻十分謙恭、誠懇，是個值得尊敬的人。日子定下來了，下個月的初八，有足夠的時間來籌備。
伯母是個極要面子的人，連訂婚她都重視得像婚禮一樣。從會場布置、賓客名單、鉆戒挑選、禮服定制等等等等，她事必躬親。這樣大的動靜，媒體理所當然的集體出動了，她經常被團團圍住，在閃得眼睛無法睜開的鎂光燈面前，卻絲毫不露怯，高貴的昂著頭，恰如其分的微笑。記者們極盡刁鉆刻薄之能事，她依然穩如泰山，婉轉從容的應答。有好幾次，我和她同時被媒體追逐，我低頭條件反射的準備逃走，她卻偷偷拉住我的胳膊，我用餘光向她看去，她那麽鎮定的微笑，任由裏三層外三層的包圍，當有人提起“酒店門”那些“前塵往事”時，她竟然一把拉起我的手，動情的說：“那些都是莫須有的傳言，我從來都沒有懷疑過珊珊，珊珊是個好女孩，我從一開始就看好她。珊珊和浩民馬上要訂婚了，這也正面回擊了那些謠傳，清者自清，謠言是經不起時間考驗的。各位媒體辛苦了，訂婚那天一定多多捧場，新人能得到你們的祝福，我們大家都非常開心！”
哇，多麽完美的表演，她不去做演員實在是太可惜了。我想起那天她逼我跟浩明分手，那麽冷酷的決裂，跟現在鎂光燈前的她簡直判若兩人，如果我跟在場所有人說她是個虛偽、無情的人，一定沒有人會相信。
不管怎樣，我和浩明是絕對的頭條，有了伯母的聲援，所有媒體集體轉過180度，向著美好、光明的方向去了。真是可笑，一夜之間，我變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又一夜之間，我變成了人人向往的白天鵝。
我這只白天鵝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當時我正在孫家莊園試穿剛剛送來的禮服。那是由意大利名師為我度身定制的，別致的裁剪，流暢的線條，每一處細節都流露出設計師獨到的心思。我在鏡前顧盼，一時間，我恍若看到一只羽翼光潔的天鵝。如此完美的作品，伯母卻依然能挑出一大堆不滿意，旁邊衣著挺括的男士謙恭的在本子上作著記載，“孫太太，我們立即拿去修改，一定會讓您百分之百滿意。”此時手機尖銳的響起，我看向伯母，她只朝我憋了一眼，繼續跟男士就細節交涉。我悄悄退到門邊，拿起手機接聽了這個陌生來電。
當我接完電話，回到鏡子跟前，裏面的天鵝突然失去了神采，像受到某種驚嚇，瞳孔放大，眼神游離。
我終於換下了天價禮服，等著伯母一聲“你去吧”就立即跑到樓上，用手機撥通了浩明的電話。
“浩明，她給我打電話了！！”
“誰給你打電話了？”
“姚飛羽。”我念出這個令人寒冷的名字。氣氛有點結冰，浩明用克制的聲音說：“她都說了些什麽？”“她約我下午三點在冰點咖啡語茶見面。”
“不要去！”浩明幾乎是在下命令。
“我要去！”我必須去，我要見見這個在暗地裏對我放冷箭的女人，拜她所賜，我在輿論這口大鍋裏翻炸煎炒，遭人鄙夷，受盡白眼，連和浩明的愛情，也幾起幾落，甚至鬧出“生死離別”的大戲。這場鬧劇的導演現在要站到幕前，我這個一夜成名的女主角，怎麽也要去當面“謝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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