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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再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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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再來找我……

睡前浩民來電話,說伯父伯母很惦念我,所以讓浩民明晚帶我回家吃飯。

熄燈後,我在床上輾轉反側,內心的忐忑自是不用言說。猶記得第一次在孫家莊園拜會後,我向浩民探聽伯父伯母對我的印象,浩民說:“他們誇你漂亮、單純,找女朋友就要找你這樣兒簡簡單單、清清白白的。”

經過這陣子的“血雨腥風”,我哪裏還敢擔“簡簡單單、清清白白”這幾個字,縱然我確實是清白的,卻像掉進泥沼的白衫,再怎麽洗,也回不到原來的顏色。

此番會面,我這件白衫是愧對他們無疑了。

我拉起被子蒙住頭,半天,才探出頭來大口呼吸。

為了赴宴,我這一整天都緊繃著神經。把衣櫃翻了個底朝天,搭配出各種不同的組合,然後一一穿上身,在鏡前旋轉、扭動,這套太俗,這套太老氣,這套太輕佻,這套太幼稚……噢我的天,我已經在反反覆覆的穿穿脫脫中感冒了,噴嚏一個接一個,鼻子堵得不能出氣,只能張著嘴巴呼吸。

終於選定了一套,我又開始琢磨著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我甚至對著鏡子研究怎樣笑才能既不顯得做作又不至於讓人覺得心虛。

看來我一定是走火入魔了。

就連浩民都說,你又不是第一次去我家,那麽緊張幹嘛。

我點點頭,也是。可是當我踏進金碧輝煌的大廳、在華麗明亮的吊燈下拉出長長的影子、雍容大氣的伯父伯母頂著金色光環迎面走過來時,我還是畏縮了,但仍然裝出從容大方的樣子。

伯父伯母依然親切和善,伯母拉著我的手坐進寬敞舒適的沙發裏,慈藹的對著我左看右看,“瘦了,都怪浩民沒照顧好你,小臉都尖了。”

我不知道是激動還是感動,總之心裏有種暖暖的情緒在升騰,覺得之前所做的準備都太矯情了,也為此而深深的自責——把伯父伯母看成什麽人了,伯父伯母能是一般人嗎?

我們像久別的親人一樣親密交談,氣氛熱烈而溫馨,連空氣中都彌散著一股淡淡的甜香味。我無比擔憂的訊問伯父的病情,伯父微笑著告訴我,他已經大好了,只是要多多修養,不宜太操勞。

午餐是圍坐在象征喜慶團圓的中式紅木大圓桌邊進行,美酒佳肴,交杯換盞,這是一個美好家庭的聚會,我充分感受了久違的親情溫暖,於是酒未多喝幾口,人卻已先醉了。

散席後,我們坐在沙發上邊聊邊吃水果,伯母微微皺著眉,用手捶打著肩膀,“哎喲,最近我這肩膀老是酸痛得厲害。”

我連忙吃掉手中的西瓜,拿紙巾揩揩,“我來幫您按按吧。”

伯母對我溫和的一笑,“不光是這肩膀,我全身都像散了架樣的難受,要不你到我房間幫我推拿一下吧。”

我把頭點得像撥浪鼓。

我尾隨著伯母走進二樓的主人房,房間色調淡雅,古樸而透著一股雅韻。我以為伯母會趴在床上讓我推拿,她卻徑自坐進單人沙發,表情嚴肅,眼神犀利。這突然的轉變令我一時間無所適從,我扭捏的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過去準備幫她按捏肩膀,她卻用冷淡的聲音說:“你坐下,我們談談。”

我在她對面的床沿坐下,猜不透玄機。

“你最近很是風生水起啊!”

我不覺一楞,呆呆的看著她,旋即低下頭去。

“你搶盡了娛樂版面,連我家浩明都跟著你出盡風頭,你還真本事啊!”

我如坐針氈,微微擡頭,小聲的囁嚅,“我,我……”

“你知道我們是什麽樣的人家吧,出了這樣的事,我先不論這些傳聞是真是假,對浩明對我們孫家都是一種辱沒,我在親朋好友面前擡不起頭來。浩明原諒你,是因為他還太年輕,心地又善良,很容易被你的甜言蜜語所迷惑,但是,作為母親,我是決不能任由他這樣糊塗的。我想你也不希望我們孫家名譽掃地,浩明被世人恥笑吧。”

我低頭絞著手指,任由這些千斤重的話語砸出我的卑微、渺小,我幾乎默認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她突然握住我的手,我有點驚嚇的擡頭看她,她笑如慈母,我一度惶惑了。

她聲音溫柔沈靜,“珊珊,你是個好女孩,要不是發生了這些事情,我一定把你當準兒媳,但眼下我們是無緣了,希望你能理解一個做母親的心,就當是我請求你,和浩明分手吧,以你的條件一定能找到比浩明更好的人。”

她眼光熱切的看著我,我卻呆若木雞,她握我的手加重了一點力道,看我沒有反應,她猛的撒開手,臉寒冷得可以結冰,“我知道,現在的女孩子都夢想著找個白馬王子一勞永逸,這也無可厚非,如果你條件夠好,討人喜歡,我們也樂得讓麻雀飛上枝頭變鳳凰。以前還以為你是個簡單、清純的女孩子,可如今看來,你只是個沒有道德底線的下流女子而已,像你這種人,我和浩明的父親都是絕不會接納的。和別的男人在酒店被拍後,居然還能賴著臉跟浩明繼續交往,我不得不佩服你的厚顏,說白了無非就是留戀孫家的權勢地位吧,這樣,只要你主動跟浩明分手,我會給你一大筆錢,包你衣食無憂。”

我震怒了,騰的站起來,“夠了!”我眼中閃著火花,嘴角微顫。

她顯然被我這氣勢嚇了一跳,但很快恢覆傲慢、冷漠的表情,“窮人家的女兒果然沒什麽教養,居然敢跟長輩大吼大叫!沒有我和他爸爸的同意,你們不可能在一起,死纏爛打也沒有用,只會讓人更加厭惡而已,何必搞得一點自尊心都沒有呢?”

她的話像吸滿水的馬鞭,一下一下打在我身上,裂開的皮肉,流出膿血。

“不要跟我來言情劇裏的那一套,說你和浩民是真心相愛任何人也不能把你們分開,現實生活中,得不到父母許可的愛情是可笑而不能長久的。我們孫家不是普通人家,我也不是市井陋婦,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應該很清楚與我作對是什麽結果,與其鬧得大家都不好看,不如幹脆的和平分手,免得傷了和氣!”

我定定的站著,像北極的一尊冰塑,記得回W市前跟父母的那次長談,父親說——我們老嚴家的姑娘是不興死纏爛打的,好聚好散。

我從小被父親教育要自尊自愛,所以自尊心一向很強,記得初一的時候,一次數學測驗成績差強人意,掉在十名開外,老師毫不留情的批評了我,我當場就哭了,直到下課了都停不下來。批評我的是一向疼愛喜歡我的萬老師,她看我哭得梨花帶雨,就不忍心過來安慰,因此還招來一些女生的嫉妒,背地裏說我嬌氣,可是,當時我就是覺得自尊心受不了而已。

我就是這樣倔強好強,一如我的父親。當年父親為了爭一口氣,毅然決然的拒絕調回城裏,那時候我還小,沒有爸爸的懷抱絕不肯入睡的怪習氣,讓爸爸決定不住在廠裏,而是每天騎自行車一個多小時往返於工廠和家裏,辛苦可見一斑。多年後爸爸終於名正言順的調回市裏,我好奇的問他,當年明明有機會,怎麽卻回絕了呢?爸爸的回答很簡單,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張皮。

“我答應你。”我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

她露出勝利的笑容,去床頭櫃裏拿出一張支票,驕傲的遞到我面前。

我沈默著接過,看都沒看,就把它撕個粉碎。

“我和浩明在一起不是為了錢,你可以鄙視我,踐踏我,但我的愛情是純潔的!”

我轉身拉開房門,向外走去。

我沈重緩慢的走在樓梯上,像一步一步走向一個墳墓,樓下浩明和伯父笑意吟吟,他們在對我說著什麽也恍恍惚惚的聽不太真切。背後傳來虛偽的笑,她佯裝著和善,大聲說:“珊珊的手法真好,被她這麽一按,我就渾身舒暢了。”

“哦,是嗎?看來你是找了個好兒媳啊!”伯父高興的說。

我幹笑著,在最後幾級樓梯時一腳踏空往下栽去,浩明連忙扶住我。

“怎麽了?”

我看著浩明的臉,心裏一陣難受,但盡量擠出笑容,“沒什麽,下午一套一套的試衣服時著涼了,頭有點發暈。”

浩明燦然笑了,“傻丫頭,又不是第一次來我家,至於那麽緊張嗎?”

伯父關切的看著我的臉,問:“沒事吧?”

我搖搖頭,“沒事,不過我想早點回去休息。”

伯父連忙說:“好好好,那讓浩明送你回去。”

我憋見伯母一張慈藹的臉,然後在心裏哼了一聲,裝得可真像啊!

臨出門前,伯母過來拉著我的手,“好好休息啊!”然後別有用心的加重語氣說:“記住我說過的話!”

車行進在燈火闌珊中,浩明熟練的打著方向盤,清瘦的手指骨節分明,我牢牢盯住他的側臉——白皙的皮膚,高挺的鼻梁,分明的輪廓,微微凸出的喉結,還有那幹凈潔白的衣領,灰色v領毛衣和白色外套,我用盡力氣看分明,然後一一刻在心裏。“怎麽了?”

“沒什麽。”

“我怎麽覺得你怪怪的。”

“我哪有怪怪的。”然後幹笑幾聲給他聽,以示我的正常。

他用手背碰碰我的額頭,然後說:“還好,不燒啊!”

我嗤的笑起來,“你還以為我燒糊塗了是吧。”

他也揚起嘴角露出好看的笑容。

記住了,這陽光般溫暖和煦的笑容,我會讓這笑一直住在我心裏。

我忍不住靠近摟住他的脖子,“餵,開車呢,要撒嬌回去再說。”我不理會他,把頭靠在他的肩膀,然後貪婪的聞他身上的氣息。

“我跟你說件事。”浩民認真的說。

我撒開手坐正,等著他說下去。

“姚飛羽根本就沒有去法國,她只是讓她表妹頂替她的名字在法國進修。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事情果然與她有關,雖然沒有確切的證據,但種種跡象表明就是她在幕後操作。你不要害怕,她現在不敢輕舉妄動了,我已經派人在找她,只是她非常謹慎,一直沒再露面,也不知道還在不在W市,但我一定會把她找出來。”

果然是她,從那節瑜伽課開始就蓄意謀害,把我趕出健身房,然後傳我和宋琦的照片給浩明惡意挑撥,就連所謂的五大新貴的評選都是她一手策劃的,目的就是為日後讓我身敗名裂作鋪陳。接著趁浩民出差假冒宋琦給我送花,繼而發短信引誘我和宋琦到金鳳酒店,找記者拍下後斷章取義的大肆報道,引發媒體的熱議而使我聲名狼藉,從而徹底把我和浩明阻隔在流言蜚語中,還有大伯以前的那些事跡,也是她提供給《城市在線》的,他們以此要挾令我再度陷入撤訴門,連我回家暫住的那段時間,鬧得風聲水起的“墮胎”傳聞,也是她散播的。我就這樣在她精心的布局中,一點一點陷入泥潭。

真相令我目瞪口呆,雖然我隱約覺得會和那個女人有關,可當事實如此赤裸的鋪陳在我面前時,我還是覺得心驚肉跳——真是機關算盡啊,我所有的不幸原來都拜她所賜。

我突然覺得眼前出現一道亮光,有了這真相就可以還我清白了,我第一時間想到伯母,我必須趕緊告訴她,也許,也許我和浩明的愛情會有所轉機。

下車後我慌忙回到家,趁著浩明還在回程中,緊張而又興奮的撥通了孫家的號碼。接電話的是陳嫂,她讓我等一下,過了半天她才在電話裏說:“太太說回房裏接電話,請巖小姐稍等一下。”

我手心冒著汗,惴惴不安的等待著,當那個既期待又害怕聽到的聲音懶懶的“餵”了一聲,我急切的說:“伯母我是姍姍,我想要告訴您,我是被陷害的。”

我把這一切的陰謀都詳細的講述了一遍,言語間是不盡的激動和欣喜,然後等待著,像含冤的人盼望著一聲無罪釋放一樣。好半天,那邊才冷漠的發聲,“我還以為你是個聰明人,你怎麽就不明白呢?衣服破了就是破了,不管它是自己破的還是被人拽破的,就算縫補上了也會有個醜陋的補丁。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給自己留點尊嚴吧。”電話冰冷的被掛斷。

我一口氣怎麽也上不來。我太天真了,太天真了,就像個愚昧的小醜,丟掉了尊嚴,惹人恥笑。我緊緊抱著頭,沿著墻壁往下滑。姚飛羽你贏了,你一定知道伯母是個怎樣世故、虛偽的人,所以就算我贏得了浩明,卻終究落得個慘淡退場的下場。

當清晨第一道曙光從窗隙直射進來時,我已經縮在角落整整一個晚上。

我頭發蓬亂,臉色土黃,眼神黯淡,我用力吸了下鼻子,可鼻子已經堵得水洩不通,只能發出“嗞嗞”聲。我的頭很痛,眼皮酸澀得幾乎張不開。我努力爬起來,然後打開筆記本電腦,略微思索了一下,手指如飛的在鍵盤上敲打起來:

浩明,這是我給你寫的第一封電郵,也是最後一封。

和你在一起已經一年多了,回想當初相遇相戀的種種,我的內心依舊會泛起波瀾。遇見你,是幸福的,也是不幸的,是你給了我幸福快樂,同時也把我作為第三者推向萬劫不覆的深淵。

姚飛羽這個名字就如同魔咒。自從知道這個人,知道你們之間的糾葛開始,我的生活就變得混亂不堪。看看我滿目瘡痍的人生吧,這一切都是拜她所賜,而我又做錯了什麽呢?如果和你相遇是錯,和你相戀是錯,那麽我是錯得徹底,錯得一塌糊塗。

我後悔當初沒有果斷的和你分手,如果早知道會有今天,我是怎麽都不會再回頭。

我曾經跟你說過,我只想要平平淡淡的愛情,那些狗血的劇情讓我疲憊不堪,我已經無力繼續下去,既然一切是錯,那就讓我們毅然的結束吧!

不要再來找我。

巖珊寫於×年×月×日晨。

當我一口氣寫完,我渾身顫抖著,按下發送鍵,然後重重的倒進床裏,拿被子蒙住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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