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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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消息傳來的時候，永安郡幾位大老爺正坐在衙門裏說話。
郡丞周建中猛地放下茶盞: “我就知道那夥子流民不對勁!我這就去帶人，將他們北溪村繩之以法!”
說完，作勢就朝門外走。
一步。
兩步。
三步。
一直走到門口，不見師翰平攔他。不得不停住腳步，梗著脖子問: “我真去了啊!”
“回來吧你。”郡守師翰平說， “當我不知道，當初他們北溪村的戶籍冊子，就是你親自出手掃的尾。”
周建中就坡下驢，訕笑著回來: “那我也是，揣度您的意思辦的事。再說了，這北溪村雖有古怪，可他們一直遵紀守法呀。眼下也只是提出雇傭流民，並沒有說要強搶流民，私蓄流民。總的來說，他們也是在為咱永安郡，創收了。”
“只盼他們一直遵紀守法才好。”師翰平說，嘆氣: “日久見人心，路遙知馬力。這才哪兒到哪兒。”
“真到他們違法亂紀的那天，我當先率兵過去，拿繩子綁了他們，全都扔到關外戰場上去。”都尉褚康勝按著刀柄。
“那豈不是正合良驥你的心意”師翰平斜眼覷他。
周建中也笑: “那褚都尉怕不是日日都盼著，北溪村那幫子人早日違法亂紀了。”
褚康勝: “我只盼咱們永安郡的人丁能再多些，兵士也再勇猛些。這樣外敵入侵之時，才好有餘力去抵抗和戰勝，而不是一味地挨打，一味地躲避。”
周建中嘆氣: “可是咱們永安郡，沒這麽多人，也養不起這麽多人啊。”
他們永安郡的人丁情況，仿佛是惡行循環。
因為遭遇戰火，故而人丁稀薄;又因人丁稀薄，導致能收上來的賦稅少，經濟差;又因經濟差，導致邊防建設不起來，使得關內常年遭受戰火威脅;又因戰火威脅，使得百姓難以安居樂業，動輒遷出，從而人丁稀薄。
日覆一日，長此以往，仿佛是個難解謎題。
城內每年新生兒的數量，都遠不及死去消失或遷出的人口數量。再如此下去百十年，他們甚至懷疑，永安郡會變成一座空城死城。
幸而今次，得數萬流民來“投”。他們永安郡，還是幾十年間頭一回，實現人口正增長。只是他們郡到底經濟差，能力有限，又遭城內富商抵制和抗議，硬著頭皮“招募”來了數萬流民。卻難以消化，不知該如何籌集賑災糧款下撥。
前幾日，是抄剿了城內富商的糧倉，可面對幾萬新募流民的口糧，也只能說是將將好，夠流民們嚼用到來年。再多，就難以為繼了。
畢竟他們招募來的流民，那都是真的流民。
真正拋家舍業，形同乞丐的那種。既出不起入籍銀子，又沒有攜帶太多口糧。從流民們入郡開荒，到來年稻種成熟，這漫長的半年時間，就完全只能依靠官府接濟。按著隰州統一規定的，先繳納入籍銀子，再僅僅賑濟頭兩個月，根本不現實。
周建中無奈: “北溪村之後新招募的那數萬流民，基本都是身無分文。他們領了兩個月的口糧，卻仍然沒有銀錢去建房買衣。現在還好，夏季天熱。到了秋冬兩季，他們還是連茅屋都蓋不起，仍舊幕天席地，那是要凍死人的。”
師翰平捏著胡須，亦是發愁: “郡內驟然湧進數萬流民，富商巨賈又在聯手實行經濟封鎖。壓根沒有那麽多的營生和空缺，可供流民們在種地之餘，去打零工掙錢。就連碼頭的搬夫，都是數百人去爭搶一個缺口。”
“我不管，這是你們文官的事。”褚康勝卻是站了起來，握著刀柄直接說道: “我只負責將人帶回來。此前你們跟我講，郡內再多容不下一個流民了，我才收了手。現下北溪村既然前來雇人，那就足以再消化上幾百人。我這就前往青州，再抓，再招募數百流民回來!”
說罷，就直接握著刀柄，龍行虎步了出去。
師翰平和周建中對視一眼，笑得無奈。
師翰平問: “城內還有多少流民沒有安頓”
周建中回: “還有三千多人，預備安置在小隱村和壕溝村附近。這三千多人也都是四面八方湊起來的，彼此之間多半都不相識，不怕他們抱團，擾亂小隱村和壕溝村的安寧。”
這也是永安郡最近安置流民的常用法子。
將流民聚眾，安排在到永安郡原有村子的外圍，戶籍上直接添丁進原有村子裏。這樣一來，讓老村民帶動和幫助新村民，使得流民們逐漸融入當地生活。
師翰平咬牙: “將他們全部帶去北溪村，充作北溪村人口。”
“可北溪村畢竟是個新村。”周建平驚訝，勸阻道: “北溪村不比咱們永安郡土生土長的固有村子，它本身就是個流民村，而且只有兩千多人。這一下子再送三千流民過去，只怕生亂。”
“不怕!”師翰平發狠， “真得生亂，那就像良驥說的，全都綁了充軍。那北溪村不是要人麽，我就給他們人!”
翌日，幾個衙役和兵士，帶了烏泱泱的三千多人流民隊伍，來到了北溪村的界碑前。
一路都在對寬闊雪白的水泥馬路，嘖嘖稱奇。
又去摸那雪白整齊的三層樓房，農家小院等，眼神中充滿好奇和驚詫。
北溪村的村民，自是打從這三千多人一露面起，就立刻在高高的碉堡上發現了他們。若不是烏泱泱的流民隊伍裏，有著他們眼熟的永安郡衙役和兵卒，他們就要以為是流民作亂，過境沖城，差點就要揮著刀槍劍矢，沖過來對仗了。
打頭率領流民的，仍然是上回送他們北溪村過來的兩個衙役。
老熟人了，村長親自出來迎接。
“不知兩位官差大人，蒞臨鄙村，有何貴幹”村長賠著笑臉。
“你們村的戶籍冊子呢，拿來。”衙役說。
“不知大人，要戶籍冊子做什麽現下不年不節的，也不是收糧繳稅的時候。”村長說，心中忐忑，擔心是自家村子假造戶籍的事情敗露。
“要你拿，你就拿。廢話這麽多幹什麽”兩個衙役板著個臉，不肯多說一句解釋。
村長無奈，只得回家去取戶籍。卻不放心，伸手招來小孫子，讓他去施家和樊家喊人。
施家已經分家。
施大結婚後，就在村中不近不遠的位置，領取了一處宅基地，新建了宅子，正式與家中其他幾人分了家。只不過，平時那座“施大府”，就只有範穎恬和她的丫鬟小廝在住，施大自己，十有八九，仍是和施家二老及弟弟妹妹，一起住在老宅的。
村長家孫子多。
幾個孫子兵分幾路，很快就叫來了，在家中啃紅瓤西瓜吐籽玩兒的施漪，在造紙廠來回監工的施大，以及在水泥廠辛苦攪拌泥漿的樊鵬海。
距離最遠，在山谷裏攪拌泥漿的樊鵬海，第一個到。
不遠不近，在村子東邊兒外圍，造紙作坊裏監工的施大，姍姍來遲。
距離最近，就在村裏幾步路的家中，捧著紅壤西瓜吐籽兒的施漪。在施大和樊鵬海都到了，又過了好一會兒，才不情不願地，騎著小毛驢，舉著個荷葉傘，悠悠哉哉地到達村長家。
人齊了，村長拿著戶籍冊子，去村頭找幾個衙役匯合。
“大人，這是鄙村的戶籍冊子。”村長戰戰兢兢地打開木盒，將裏面的戶籍冊子遞過去。一路心臟都在狂跳不止，想象了一百零八種的死法和反擊之法。
施漪幾人，卻是平靜得很。
幾人還有閑心，好奇地盯著後頭的流民看。
尤其是施漪，舉著個碧青青的綠荷葉，兩只腳蹬在毛驢背上，整個身子直立起來，站在毛驢身上居高臨下地望著那群烏泱泱的衣不蔽體流民瞧。
還有閑心感慨: “好多人啊。”
輕松悠閑的語氣，把村長急得不行。生怕衙役們會因此，責怪施漪的不恭敬，責怪他們將戶籍冊子取來的太遲，等等。
然而衙役並沒有責怪他們。
烈日下，他們頂著太陽曬了好一會兒，幹等那麽久，也沒有任何生氣憤怒的跡象。相熟的衙役王五，笑瞇瞇就接過村長手中的戶籍冊子。
然後，從懷裏掏出了針線。
村長不明所以。
就見另一名相熟的衙役李四，掏出了一本，明顯比北溪村戶籍要厚得多的冊子。與此同時，王五已經穿好了針線。
只見他朝手心唾了口沫子，然後當著村長和眾人的面，揮起針線，動作敏捷地，就將李四手中那本，厚厚的戶籍冊子，給串在了北溪村戶籍冊子之後。
這一系列操作，針線飛舞，速度飛快，令人眼花繚亂。
等村長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雙手捧上了，厚了一倍不止的北溪村新戶籍。
村長捧著沈甸甸的戶籍冊子，滿眼茫然: “這是”
衙役王五收好針線，雙手抱拳: “告辭。”
“等，等一下!”村長呼喊。
然而衙役王五和衙役李四，已經飛快走遠。
“可惡，這是怎麽回事啊!說個清楚啊!”四十九歲的年邁村長，捧著沈甸甸的戶籍冊子，徒然地追趕在他們身後。
還是李四好心，塵土飛揚中，遠遠地回過頭來解釋了一句。
“你們村不是缺人麽這不，人都給你送來了，都是你們北溪村的新村民，要好好相處喲!”
王五跟著補充: “放心，他們要開荒的耕地也都分好了，就挨著你們村的地!宅基地，我剛才來的路上，也都給你們畫好界了，你們再隨意分一分就可以!不費你們啥事兒的!”
村長著急: “可，可——”
可沒等他“可”個所以然出來，率領流民而來的幾個衙役和兵卒，就全部騎馬離開了。
不同於上回的步行，這一回的衙役和兵卒，全部都是騎馬而來，又騎馬離開。速度快得，仿佛一刻也不想在北溪村多做停留。
“保重!”衙役王五和李四朝他們揮手。
“這算個什麽事兒啊!”村長跺腳。
“好事兒呀，人多熱鬧。”施漪拍拍他的肩膀，打了個哈欠，回身騎上小毛驢，舉著碧青青的荷葉，掉頭回家。
她急著回家吃西瓜。
剛才和周老頭比賽，看誰吐的西瓜籽兒遠，還沒比贏呢。
“好事兒!”施大說，上前一步，眼睛發光地看著前頭那幫烏泱泱的流民。這可都是，能夠替他辛苦掙錢的，廉價勞動力啊。
“確實是好事兒!”樊鵬海亦是歡欣。施大的作坊吸納了不少青壯，導致他的民兵隊伍，都快沒人了。現在來了新人，正好送這幫子新人進作坊，將他手下的請轉告們解放出來，繼續操練。
唯有可憐的村長，滿心悲涼，感覺全世界誰都不理解他。
忽然，他心中劃過一個念頭，但他不敢想，不敢問，只渾身哆嗦著，嘴角抽搐。
“村長，你怎麽了”樊鵬海緊張。
北溪村村長在他看來，是個好同僚，好搭檔。如果可以，他不希望村長的身體會出任何問題。
“你沒事吧”樊鵬海問，蹲下身子，準備背起村長去瞧周大夫。
村長撥開樊鵬海，他直起身子，顫顫巍巍地走到那群烏泱泱，亂糟糟，乞丐一般的流民隊伍前。緩緩地，問出了那個壓得他快要窒息的問題。
“你們，男丁六畝，女丁四畝的荒地，開墾完畢了麽”
流民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滿眼無措和緊張。
最終，隊伍裏一個膽子大些的婆子回答: “沒，沒啊。”
有人先開口，後面的人就敢說話了。他們爭相著回答:
“來的路上，才給俺們分好地。哪來的那麽快功夫去開墾啊。”
“對哩，早上才發的糧種，還沒發釘耙和鋤頭，怎麽開墾啊。”
“是不是得要快點播種才行啊感覺已經來不及了，俺們明年是不是要欠收啊”
“蒼天啊!”村長一屁股摔在地上。
所以他們北溪村，不是只有兩千多人，約計一萬畝的荒地尚未開墾。而是還有，五千多人，共計兩萬五千餘畝的荒地，亟待開墾，亟待播種啊!
“村長，你真得沒事嗎”樊鵬海問，他真得好擔憂這位好搭檔。
“去，去曲靖。”村長一把抓住他的手，聲音顫抖， “去曲靖雇人，時不我待，事不宜遲，十萬火急，迫在眉睫!樊老弟，趕緊去曲靖雇人種地!”
他真得，好焦急啊!
急得他，都會用成語了!
可為什麽，他都已經如此焦急了，這個樊鵬海還在口口聲聲問他: “可我看你的狀態不太好，手一直在發抖，你要不要先去找周大夫瞧瞧”
“不用!”村長怒吼，中氣十足，怒氣橫生: “我說了，去曲靖，雇人!兩萬五千畝!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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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來的時候，永安郡幾位大老爺正坐在衙門裏說話。
郡丞周建中猛地放下茶盞: “我就知道那夥子流民不對勁!我這就去帶人，將他們北溪村繩之以法!”
說完，作勢就朝門外走。
一步。
兩步。
三步。
一直走到門口，不見師翰平攔他。不得不停住腳步，梗著脖子問: “我真去了啊!”
“回來吧你。”郡守師翰平說， “當我不知道，當初他們北溪村的戶籍冊子，就是你親自出手掃的尾。”
周建中就坡下驢，訕笑著回來: “那我也是，揣度您的意思辦的事。再說了，這北溪村雖有古怪，可他們一直遵紀守法呀。眼下也只是提出雇傭流民，並沒有說要強搶流民，私蓄流民。總的來說，他們也是在為咱永安郡，創收了。”
“只盼他們一直遵紀守法才好。”師翰平說，嘆氣: “日久見人心，路遙知馬力。這才哪兒到哪兒。”
“真到他們違法亂紀的那天，我當先率兵過去，拿繩子綁了他們，全都扔到關外戰場上去。”都尉褚康勝按著刀柄。
“那豈不是正合良驥你的心意”師翰平斜眼覷他。
周建中也笑: “那褚都尉怕不是日日都盼著，北溪村那幫子人早日違法亂紀了。”
褚康勝: “我只盼咱們永安郡的人丁能再多些，兵士也再勇猛些。這樣外敵入侵之時，才好有餘力去抵抗和戰勝，而不是一味地挨打，一味地躲避。”
周建中嘆氣: “可是咱們永安郡，沒這麽多人，也養不起這麽多人啊。”
他們永安郡的人丁情況，仿佛是惡行循環。
因為遭遇戰火，故而人丁稀薄;又因人丁稀薄，導致能收上來的賦稅少，經濟差;又因經濟差，導致邊防建設不起來，使得關內常年遭受戰火威脅;又因戰火威脅，使得百姓難以安居樂業，動輒遷出，從而人丁稀薄。
日覆一日，長此以往，仿佛是個難解謎題。
城內每年新生兒的數量，都遠不及死去消失或遷出的人口數量。再如此下去百十年，他們甚至懷疑，永安郡會變成一座空城死城。
幸而今次，得數萬流民來“投”。他們永安郡，還是幾十年間頭一回，實現人口正增長。只是他們郡到底經濟差，能力有限，又遭城內富商抵制和抗議，硬著頭皮“招募”來了數萬流民。卻難以消化，不知該如何籌集賑災糧款下撥。
前幾日，是抄剿了城內富商的糧倉，可面對幾萬新募流民的口糧，也只能說是將將好，夠流民們嚼用到來年。再多，就難以為繼了。
畢竟他們招募來的流民，那都是真的流民。
真正拋家舍業，形同乞丐的那種。既出不起入籍銀子，又沒有攜帶太多口糧。從流民們入郡開荒，到來年稻種成熟，這漫長的半年時間，就完全只能依靠官府接濟。按著隰州統一規定的，先繳納入籍銀子，再僅僅賑濟頭兩個月，根本不現實。
周建中無奈: “北溪村之後新招募的那數萬流民，基本都是身無分文。他們領了兩個月的口糧，卻仍然沒有銀錢去建房買衣。現在還好，夏季天熱。到了秋冬兩季，他們還是連茅屋都蓋不起，仍舊幕天席地，那是要凍死人的。”
師翰平捏著胡須，亦是發愁: “郡內驟然湧進數萬流民，富商巨賈又在聯手實行經濟封鎖。壓根沒有那麽多的營生和空缺，可供流民們在種地之餘，去打零工掙錢。就連碼頭的搬夫，都是數百人去爭搶一個缺口。”
“我不管，這是你們文官的事。”褚康勝卻是站了起來，握著刀柄直接說道: “我只負責將人帶回來。此前你們跟我講，郡內再多容不下一個流民了，我才收了手。現下北溪村既然前來雇人，那就足以再消化上幾百人。我這就前往青州，再抓，再招募數百流民回來!”
說罷，就直接握著刀柄，龍行虎步了出去。
師翰平和周建中對視一眼，笑得無奈。
師翰平問: “城內還有多少流民沒有安頓”
周建中回: “還有三千多人，預備安置在小隱村和壕溝村附近。這三千多人也都是四面八方湊起來的，彼此之間多半都不相識，不怕他們抱團，擾亂小隱村和壕溝村的安寧。”
這也是永安郡最近安置流民的常用法子。
將流民聚眾，安排在到永安郡原有村子的外圍，戶籍上直接添丁進原有村子裏。這樣一來，讓老村民帶動和幫助新村民，使得流民們逐漸融入當地生活。
師翰平咬牙: “將他們全部帶去北溪村，充作北溪村人口。”
“可北溪村畢竟是個新村。”周建平驚訝，勸阻道: “北溪村不比咱們永安郡土生土長的固有村子，它本身就是個流民村，而且只有兩千多人。這一下子再送三千流民過去，只怕生亂。”
“不怕!”師翰平發狠， “真得生亂，那就像良驥說的，全都綁了充軍。那北溪村不是要人麽，我就給他們人!”
翌日，幾個衙役和兵士，帶了烏泱泱的三千多人流民隊伍，來到了北溪村的界碑前。
一路都在對寬闊雪白的水泥馬路，嘖嘖稱奇。
又去摸那雪白整齊的三層樓房，農家小院等，眼神中充滿好奇和驚詫。
北溪村的村民，自是打從這三千多人一露面起，就立刻在高高的碉堡上發現了他們。若不是烏泱泱的流民隊伍裏，有著他們眼熟的永安郡衙役和兵卒，他們就要以為是流民作亂，過境沖城，差點就要揮著刀槍劍矢，沖過來對仗了。
打頭率領流民的，仍然是上回送他們北溪村過來的兩個衙役。
老熟人了，村長親自出來迎接。
“不知兩位官差大人，蒞臨鄙村，有何貴幹”村長賠著笑臉。
“你們村的戶籍冊子呢，拿來。”衙役說。
“不知大人，要戶籍冊子做什麽現下不年不節的，也不是收糧繳稅的時候。”村長說，心中忐忑，擔心是自家村子假造戶籍的事情敗露。
“要你拿，你就拿。廢話這麽多幹什麽”兩個衙役板著個臉，不肯多說一句解釋。
村長無奈，只得回家去取戶籍。卻不放心，伸手招來小孫子，讓他去施家和樊家喊人。
施家已經分家。
施大結婚後，就在村中不近不遠的位置，領取了一處宅基地，新建了宅子，正式與家中其他幾人分了家。只不過，平時那座“施大府”，就只有範穎恬和她的丫鬟小廝在住，施大自己，十有八九，仍是和施家二老及弟弟妹妹，一起住在老宅的。
村長家孫子多。
幾個孫子兵分幾路，很快就叫來了，在家中啃紅瓤西瓜吐籽玩兒的施漪，在造紙廠來回監工的施大，以及在水泥廠辛苦攪拌泥漿的樊鵬海。
距離最遠，在山谷裏攪拌泥漿的樊鵬海，第一個到。
不遠不近，在村子東邊兒外圍，造紙作坊裏監工的施大，姍姍來遲。
距離最近，就在村裏幾步路的家中，捧著紅壤西瓜吐籽兒的施漪。在施大和樊鵬海都到了，又過了好一會兒，才不情不願地，騎著小毛驢，舉著個荷葉傘，悠悠哉哉地到達村長家。
人齊了，村長拿著戶籍冊子，去村頭找幾個衙役匯合。
“大人，這是鄙村的戶籍冊子。”村長戰戰兢兢地打開木盒，將裏面的戶籍冊子遞過去。一路心臟都在狂跳不止，想象了一百零八種的死法和反擊之法。
施漪幾人，卻是平靜得很。
幾人還有閑心，好奇地盯著後頭的流民看。
尤其是施漪，舉著個碧青青的綠荷葉，兩只腳蹬在毛驢背上，整個身子直立起來，站在毛驢身上居高臨下地望著那群烏泱泱的衣不蔽體流民瞧。
還有閑心感慨: “好多人啊。”
輕松悠閑的語氣，把村長急得不行。生怕衙役們會因此，責怪施漪的不恭敬，責怪他們將戶籍冊子取來的太遲，等等。
然而衙役並沒有責怪他們。
烈日下，他們頂著太陽曬了好一會兒，幹等那麽久，也沒有任何生氣憤怒的跡象。相熟的衙役王五，笑瞇瞇就接過村長手中的戶籍冊子。
然後，從懷裏掏出了針線。
村長不明所以。
就見另一名相熟的衙役李四，掏出了一本，明顯比北溪村戶籍要厚得多的冊子。與此同時，王五已經穿好了針線。
只見他朝手心唾了口沫子，然後當著村長和眾人的面，揮起針線，動作敏捷地，就將李四手中那本，厚厚的戶籍冊子，給串在了北溪村戶籍冊子之後。
這一系列操作，針線飛舞，速度飛快，令人眼花繚亂。
等村長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雙手捧上了，厚了一倍不止的北溪村新戶籍。
村長捧著沈甸甸的戶籍冊子，滿眼茫然: “這是”
衙役王五收好針線，雙手抱拳: “告辭。”
“等，等一下!”村長呼喊。
然而衙役王五和衙役李四，已經飛快走遠。
“可惡，這是怎麽回事啊!說個清楚啊!”四十九歲的年邁村長，捧著沈甸甸的戶籍冊子，徒然地追趕在他們身後。
還是李四好心，塵土飛揚中，遠遠地回過頭來解釋了一句。
“你們村不是缺人麽這不，人都給你送來了，都是你們北溪村的新村民，要好好相處喲!”
王五跟著補充: “放心，他們要開荒的耕地也都分好了，就挨著你們村的地!宅基地，我剛才來的路上，也都給你們畫好界了，你們再隨意分一分就可以!不費你們啥事兒的!”
村長著急: “可，可——”
可沒等他“可”個所以然出來，率領流民而來的幾個衙役和兵卒，就全部騎馬離開了。
不同於上回的步行，這一回的衙役和兵卒，全部都是騎馬而來，又騎馬離開。速度快得，仿佛一刻也不想在北溪村多做停留。
“保重!”衙役王五和李四朝他們揮手。
“這算個什麽事兒啊!”村長跺腳。
“好事兒呀，人多熱鬧。”施漪拍拍他的肩膀，打了個哈欠，回身騎上小毛驢，舉著碧青青的荷葉，掉頭回家。
她急著回家吃西瓜。
剛才和周老頭比賽，看誰吐的西瓜籽兒遠，還沒比贏呢。
“好事兒!”施大說，上前一步，眼睛發光地看著前頭那幫烏泱泱的流民。這可都是，能夠替他辛苦掙錢的，廉價勞動力啊。
“確實是好事兒!”樊鵬海亦是歡欣。施大的作坊吸納了不少青壯，導致他的民兵隊伍，都快沒人了。現在來了新人，正好送這幫子新人進作坊，將他手下的請轉告們解放出來，繼續操練。
唯有可憐的村長，滿心悲涼，感覺全世界誰都不理解他。
忽然，他心中劃過一個念頭，但他不敢想，不敢問，只渾身哆嗦著，嘴角抽搐。
“村長，你怎麽了”樊鵬海緊張。
北溪村村長在他看來，是個好同僚，好搭檔。如果可以，他不希望村長的身體會出任何問題。
“你沒事吧”樊鵬海問，蹲下身子，準備背起村長去瞧周大夫。
村長撥開樊鵬海，他直起身子，顫顫巍巍地走到那群烏泱泱，亂糟糟，乞丐一般的流民隊伍前。緩緩地，問出了那個壓得他快要窒息的問題。
“你們，男丁六畝，女丁四畝的荒地，開墾完畢了麽”
流民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滿眼無措和緊張。
最終，隊伍裏一個膽子大些的婆子回答: “沒，沒啊。”
有人先開口，後面的人就敢說話了。他們爭相著回答:
“來的路上，才給俺們分好地。哪來的那麽快功夫去開墾啊。”
“對哩，早上才發的糧種，還沒發釘耙和鋤頭，怎麽開墾啊。”
“是不是得要快點播種才行啊感覺已經來不及了，俺們明年是不是要欠收啊”
“蒼天啊!”村長一屁股摔在地上。
所以他們北溪村，不是只有兩千多人，約計一萬畝的荒地尚未開墾。而是還有，五千多人，共計兩萬五千餘畝的荒地，亟待開墾，亟待播種啊!
“村長，你真得沒事嗎”樊鵬海問，他真得好擔憂這位好搭檔。
“去，去曲靖。”村長一把抓住他的手，聲音顫抖， “去曲靖雇人，時不我待，事不宜遲，十萬火急，迫在眉睫!樊老弟，趕緊去曲靖雇人種地!”
他真得，好焦急啊!
急得他，都會用成語了!
可為什麽，他都已經如此焦急了，這個樊鵬海還在口口聲聲問他: “可我看你的狀態不太好，手一直在發抖，你要不要先去找周大夫瞧瞧”
“不用!”村長怒吼，中氣十足，怒氣橫生: “我說了，去曲靖，雇人!兩萬五千畝!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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