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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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孟欣桐和衙役們講話的時候，施漪沒有立刻登上馬車。
她獨自一人站在樹蔭下，拿手扇著風，打量著那些被押解的犯人。
不止是張槐花，這也是施漪第一次看到黎朝的罪犯。身穿囚衣，臉刻刺青，頭戴枷鎖，腳戴鐐銬。所有人都是蓬頭垢面，血汙滿身，身帶難聞的異味，比影視劇裏的那些可怖駭人多了。相比起來，流民都比他們好上太多。
在她打量犯人的時候，忽然有個小童，就是前工部員外郎的五歲的堂孫，忽得趁著衙役們都在圍著孟欣桐說話，無人註意他們，跌跌撞撞地沖到了施漪面前。
“姐姐，求你賞口水給我大爺爺喝吧。再不喝水，他就要渴死了。”
小孩才五歲，又黑又瘦，皮包骨頭，看起來跟尋常三歲多的孩子那般大。或許出京時，他的鐐銬和枷鎖是合身的，可經過一路跋涉，現在他瘦到，輕易就可以將手腳，從鐐銬和枷鎖裏褪出來。
又或許，是京城的官差憐他年幼，特地給他戴了副寬松的枷鎖。才得以讓他一路上時不時從枷鎖裏掙脫，歇會兒手腳，然後走到邊陲隰州。
此刻，小孩兩只手死死地拽著施漪的裙子，在她裙擺上留下兩個清晰又汙糟的小手印。
“姐姐，我知道你是個好人。你看我們的眼神，和所有人都不一樣。求求你，給點水給我們吧。”小孩說。
“幹什麽呢!”那頭衙役們已經和孟欣桐講完話，看到小孩掙脫枷鎖沖過來，弄臟施漪裙子，下意識就大吼，沖過來要抓了小孩。
施漪望著自己被弄臟的裙子，又看了看骯臟發臭，形似乞兒的小孩。忽然就，鼻子一酸。
她許久不曾有過這種情緒了。
穿越後，她無數次告誡自己，冷心，冷肺，不要對這個時代的任何人產生同情憐憫的情緒。她只是個誤入紙片世界的任務者，哪怕是目前代替葉霽做事業線的任務，那也只是暫時的，本質上她幫助不了誰，也解救不了誰。
但現在。
但現在，人家小孩子都求到她眼前，睜著大眼睛喊她姐姐了!
施漪拎起小孩的衣領，輕輕巧巧地一轉，就帶小孩轉了個圈，讓他躲開了衙役揮過來的木棍。
到底是小孩，經歷了至黑至暗也依然保留著童真。
被施漪輕輕巧巧地一拎起，他首先就是“哇”得歡呼起來，稚嫩嗓音裏帶著激動。
奶奶的童音逗樂了施漪。
她板著個臉，問小孩: “我給你水喝，你拿什麽來換”
小孩小心翼翼: “我什麽也不會，但我會說吉祥話。祝姐姐福如東海，芳齡永繼。”
又說: “我哥哥會鍛寶刀，大爺爺會造火銃。姐姐你給口水喝，我讓他們將來給你鍛刀造火銃。”
施漪:……
施漪看向人群裏，那倆焦急擔憂的員外郎祖孫。好家夥，一口水，換寶刀和火銃。那這生意，確實不虧。
“人家一個姑娘，要你寶刀和火銃做甚麽。”衙役笑，又對施漪講: “姐兒，你別聽他小人兒胡說，都是路上大人們哄他玩的。弄臟姐兒的衣服，我替他說聲抱歉。”
話語間，卻隱隱流露出回護小孩的意思。
“不當事。”施漪說，講小孩放下，捏了捏他的臉頰: “吉利話我收到了。隰州不缺水，可以讓你們喝個夠。”
招手命人，將馬車裏備著的水和糕點都拿出來，遞給流犯。還將手中，範明煦給他摘的山楂，連同帕子一起，都遞給了小孩。
“謝謝姐姐。”小孩歡呼，握著帕子去找他的親人， “哥哥，大爺爺，你們吃。”
施漪問衙役: “官爺們押解這批犯人，最後到哪”
“到曲靖，送他們去挖礦。”衙役說， “近來流放到隰州的犯人，多半都在曲靖挖礦。”
曲靖有座鐵礦山，是隰州最大的一座官礦。就在永安郡和曲靖郡搭著的邊界上，從前永安郡守師翰平還和曲靖爭執過，試圖摳下一點鐵礦山的歸屬權，充盈一下永安的庫房，最後當然是失敗了。不過，這座鐵礦山，倒是離北溪村不遠，就在北溪村東面的幾十裏地。
施漪掏出幾枚銅錢，交給衙役: “我和這孩子有緣。勞煩大人到礦上的時候，給這孩子買倆肉包子吃。”
給的錢不多，也就夠買幾個包子的。再多就紮眼了。這個數目正正好，衙役也不稀罕去貪個小孩的包子錢。
“姐兒心善，放心，到地兒後，定會讓他嘗嘗肉味。”衙役說。
回村後沒多久，範穎恬和施大就火速成婚。
北溪村為這場婚事，熱鬧了許多天。
張燈結彩，鑼鼓喧鳴。
婚後二人過得如何，感情如何，施漪沒問。
觀施大和範穎恬的相處模式，不似夫妻，更似合作夥伴。施大一心將著範穎恬當外人，範穎恬也從沒把施大當內人。彼此稱呼對方為， “範老板”， “施老板”。倆夫妻路上遇見了，還會客氣寒暄，禮貌問好。
還挺相敬如賓的。
施漪為了慶賀，將施大朝思暮想的胭脂水粉和香皂方子寫給了他。做出來的脂粉香皂，比範家鋪子的細膩潤澤，質色更好。這讓施大喜出望外，也讓範穎恬更加覺得自己沒有嫁錯，對待施家人也是越加客氣和大方。
而北溪村，也更加熱鬧了。
施大出方子，範穎恬出錢。兩人聯手，就不滿足曾經施大設想的那樣，每次只做幾十盒胭脂或是幾塊香皂，去城裏店鋪寄托售賣的那種小本生產方式了。
有錢有野心的範穎恬，有方子有人的施大，瞧不上小打小鬧。兩人湊到一起，直接一步到位，拋開小本經營的個體戶生產方式，在北溪村辦了好大兩座工坊。一座胭脂坊，一座香皂坊。
胭脂坊和香皂坊，沒像水泥石灰作坊那樣，辦在山谷裏。
原本謹慎的施大，害怕將來會有人窺探他的秘方和工藝，也想將兩座作坊安置在隱秘的山谷裏。好叫幹兒子的小叔叔樊鵬海，派人替他守著的。
被施漪攔了下來。
施漪瞧不上他心心念念，當成寶貝的胭脂水粉和香皂工藝，甚至覺著就算外流出去也無所甚謂。讓他不要什麽破爛工坊，都朝山谷裏面塞，丟人現眼的小家子氣。
說是什麽，低級手工業民辦作坊，不配和軍工一個待遇。
可施漪仍舊要求他，不要將作坊建在村子裏。省得毀了她心曠神怡的農家樂田園鄉景。
施大就只得，在夜裏，偷偷摸摸地，將北溪村的界碑朝外面又又又多移動了幾裏地。將他的胭脂坊和香皂坊，都建在外圍多出來的空地上。
反正隰州出了名的地廣人稀，什麽都缺，就是不缺地。
他們村又遠離郡城，估摸著一年半載的，衙門那邊也不會有人來發現。
就算是發現了，也沒有銀子解決不的事。
受施漪那句“破爛作坊”的刺激，範穎恬和施大二人，將兩座工坊建設得格外豪華。
每座工坊，都是大院子帶小樓。用水泥建的，穩固又結實。
而且施大還汲取了碉堡的創意。
他一心覺著自己的作坊是寶貝，將來說不準就會有“外敵”來窺伺。為此，他除了圍繞作坊的院墻修築得高高的，還在每個作坊的入口處，仿著村裏碉堡的模樣，也修建了小型的了塔。
取名為， “護衛休憩所”。
簡稱， “衛所”。
這下子，就連施漪都側目了。懷疑施大是不是膽大包天，過於膨脹，甚至心懷反意了。否則，他施大何德何能，竟然敢將自己的小小保安室，同黎朝的國家機構比肩。也取名叫，衛所呢
更不用提，向來擅長腦補的樊鵬海。
樊鵬海每次見著施大，都要拍拍他的肩，笑而不語地道上一句: “兄弟，還得是你。我樊某人，再怎麽狂妄，也只敢把自己的山匪隊伍，喚作民兵。不像你，一步到位，直接就叫衛所。”
“以後啊，施老弟。我樊某人就跟著你混了，萬望你和大當家的，早日鯉魚躍龍門。茍富貴，勿相忘。”
施大:有沒有一種可能，是我讀書少，取不來“保安室”這種高端大氣上檔次的名字。
總而言之，施大的兩座工坊建起後，北溪村就徹底熱鬧了起來。
範穎恬有鋪子，有商路。她既可以將貨物直下江南，賣到黎朝京城和其他諸州，也可以通過走私，將貨物送往關外，賣給蠻夷和戎狄的貴族王庭。市場巨大，廣闊無垠。
新方子產出的胭脂水粉和香皂，又比市面上現有的，比她範穎恬平生見到過的，都要具有競爭力。
範穎恬恨不得，每座工坊晝夜不息，每天都給她生產個千八百量的產品。
而施漪見他們胭脂香皂辦得紅火，又大手一揮，將造紙方子又寫給了他們。就眼瞅著，第三座作坊也建了起來。
可把北溪村村民給熱鬧壞了，也忙壞了。
北溪村，加上青龍寨後入夥的那一千多人，而今統共也就兩千多人。還是男女老少都在內。落定隰州的短短時間內，又忙著分地蓋房，又忙著籌備施大和範穎恬的婚事，又忙著進作坊給施大和範穎恬打水泥工，打石灰工，打胭脂工，打香皂工，打造紙工……
總之就是，打工，打工，再打工……
村裏白天都難得見個人影，上至六七十的老翁，下至七八歲的孩童，全都忙著在某個作坊打工……
他們也不想如此熱忱的，奈何施大和範穎恬給工錢啊。
隰州人丁少，工錢貴。
範穎恬卻是按著施大的吩咐，按照老家兗州的幫傭標準，來給北溪村人算工錢的。對範穎恬來說，這是她狠狠賺了，她恨不得再多雇些人替她打工。反正便宜。
可對北溪村村民來講，就算是在老家兗州，那也不是想打工，就有的工去打。也得湊巧有人願意出錢雇傭他們才行啊。而且同一村的鄉裏鄉親，互相之間幫忙一般都是不用出錢的，就講究個情義就行了。可現在，施家人請他們幫忙，不但講究情義，還講究例錢，那不得珍惜機會，卯足了勁頭地多幹活，多打工。
兩邊彼此都覺著自己賺了，都恨不得幹脆住進幾座作坊裏，沒日沒夜地都在作坊打工掙銀子算了。
還是施漪心血來潮提醒了一句: “咱們來隰州快有三月了，你們各家各戶的荒地，開墾怎麽樣了”
北溪村眾人這才一拍大腿，猛然想起他們各自還有，男丁六畝，女丁四畝的地，要收拾，要開墾，要伺候。
開墾怎麽樣了
完全沒開墾呢，完全忘記自己還是個要伺候田地的農戶呢。
可黎朝稻麥輪種，都是稻子割完種麥，麥子割完種稻。這眼瞅著不剩幾天，就要徹底錯過稻種下播的時節了，他們各家的地都還一片荒蕪著，可咋辦，可咋辦啊!
最後還是村長年老精明，一敲煙桿，來了主意。
“上回鐵蛋去城裏，不是聽說咱永安城又來了許多流民嗎還有那幾十裏地外的曲靖，那邊有很多流犯。除了男犯要進山挖礦，女犯都是留家裏沒啥活兒的。”
“這幫流民和流犯的工錢最賤最便宜。”
“去，你們每家帶上錢，去永安，去曲靖。抓緊時間雇人回來開墾荒地，也就雇幾天的時間，不費甚銀子。要是真錯過了水稻的播種時節，咱們誰都擔待不起!”
消息不知怎的，傳到了永安郡守和曲靖郡守的耳朵裏。
“你說什麽!”永安郡守師翰平，驚得手裏的茶盞都摔碎了: “北溪村的那幫子流民，要問咱們雇傭別的流民，去幫他們這幫子流民，開墾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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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欣桐和衙役們講話的時候，施漪沒有立刻登上馬車。
她獨自一人站在樹蔭下，拿手扇著風，打量著那些被押解的犯人。
不止是張槐花，這也是施漪第一次看到黎朝的罪犯。身穿囚衣，臉刻刺青，頭戴枷鎖，腳戴鐐銬。所有人都是蓬頭垢面，血汙滿身，身帶難聞的異味，比影視劇裏的那些可怖駭人多了。相比起來，流民都比他們好上太多。
在她打量犯人的時候，忽然有個小童，就是前工部員外郎的五歲的堂孫，忽得趁著衙役們都在圍著孟欣桐說話，無人註意他們，跌跌撞撞地沖到了施漪面前。
“姐姐，求你賞口水給我大爺爺喝吧。再不喝水，他就要渴死了。”
小孩才五歲，又黑又瘦，皮包骨頭，看起來跟尋常三歲多的孩子那般大。或許出京時，他的鐐銬和枷鎖是合身的，可經過一路跋涉，現在他瘦到，輕易就可以將手腳，從鐐銬和枷鎖裏褪出來。
又或許，是京城的官差憐他年幼，特地給他戴了副寬松的枷鎖。才得以讓他一路上時不時從枷鎖裏掙脫，歇會兒手腳，然後走到邊陲隰州。
此刻，小孩兩只手死死地拽著施漪的裙子，在她裙擺上留下兩個清晰又汙糟的小手印。
“姐姐，我知道你是個好人。你看我們的眼神，和所有人都不一樣。求求你，給點水給我們吧。”小孩說。
“幹什麽呢!”那頭衙役們已經和孟欣桐講完話，看到小孩掙脫枷鎖沖過來，弄臟施漪裙子，下意識就大吼，沖過來要抓了小孩。
施漪望著自己被弄臟的裙子，又看了看骯臟發臭，形似乞兒的小孩。忽然就，鼻子一酸。
她許久不曾有過這種情緒了。
穿越後，她無數次告誡自己，冷心，冷肺，不要對這個時代的任何人產生同情憐憫的情緒。她只是個誤入紙片世界的任務者，哪怕是目前代替葉霽做事業線的任務，那也只是暫時的，本質上她幫助不了誰，也解救不了誰。
但現在。
但現在，人家小孩子都求到她眼前，睜著大眼睛喊她姐姐了!
施漪拎起小孩的衣領，輕輕巧巧地一轉，就帶小孩轉了個圈，讓他躲開了衙役揮過來的木棍。
到底是小孩，經歷了至黑至暗也依然保留著童真。
被施漪輕輕巧巧地一拎起，他首先就是“哇”得歡呼起來，稚嫩嗓音裏帶著激動。
奶奶的童音逗樂了施漪。
她板著個臉，問小孩: “我給你水喝，你拿什麽來換”
小孩小心翼翼: “我什麽也不會，但我會說吉祥話。祝姐姐福如東海，芳齡永繼。”
又說: “我哥哥會鍛寶刀，大爺爺會造火銃。姐姐你給口水喝，我讓他們將來給你鍛刀造火銃。”
施漪:……
施漪看向人群裏，那倆焦急擔憂的員外郎祖孫。好家夥，一口水，換寶刀和火銃。那這生意，確實不虧。
“人家一個姑娘，要你寶刀和火銃做甚麽。”衙役笑，又對施漪講: “姐兒，你別聽他小人兒胡說，都是路上大人們哄他玩的。弄臟姐兒的衣服，我替他說聲抱歉。”
話語間，卻隱隱流露出回護小孩的意思。
“不當事。”施漪說，講小孩放下，捏了捏他的臉頰: “吉利話我收到了。隰州不缺水，可以讓你們喝個夠。”
招手命人，將馬車裏備著的水和糕點都拿出來，遞給流犯。還將手中，範明煦給他摘的山楂，連同帕子一起，都遞給了小孩。
“謝謝姐姐。”小孩歡呼，握著帕子去找他的親人， “哥哥，大爺爺，你們吃。”
施漪問衙役: “官爺們押解這批犯人，最後到哪”
“到曲靖，送他們去挖礦。”衙役說， “近來流放到隰州的犯人，多半都在曲靖挖礦。”
曲靖有座鐵礦山，是隰州最大的一座官礦。就在永安郡和曲靖郡搭著的邊界上，從前永安郡守師翰平還和曲靖爭執過，試圖摳下一點鐵礦山的歸屬權，充盈一下永安的庫房，最後當然是失敗了。不過，這座鐵礦山，倒是離北溪村不遠，就在北溪村東面的幾十裏地。
施漪掏出幾枚銅錢，交給衙役: “我和這孩子有緣。勞煩大人到礦上的時候，給這孩子買倆肉包子吃。”
給的錢不多，也就夠買幾個包子的。再多就紮眼了。這個數目正正好，衙役也不稀罕去貪個小孩的包子錢。
“姐兒心善，放心，到地兒後，定會讓他嘗嘗肉味。”衙役說。
回村後沒多久，範穎恬和施大就火速成婚。
北溪村為這場婚事，熱鬧了許多天。
張燈結彩，鑼鼓喧鳴。
婚後二人過得如何，感情如何，施漪沒問。
觀施大和範穎恬的相處模式，不似夫妻，更似合作夥伴。施大一心將著範穎恬當外人，範穎恬也從沒把施大當內人。彼此稱呼對方為， “範老板”， “施老板”。倆夫妻路上遇見了，還會客氣寒暄，禮貌問好。
還挺相敬如賓的。
施漪為了慶賀，將施大朝思暮想的胭脂水粉和香皂方子寫給了他。做出來的脂粉香皂，比範家鋪子的細膩潤澤，質色更好。這讓施大喜出望外，也讓範穎恬更加覺得自己沒有嫁錯，對待施家人也是越加客氣和大方。
而北溪村，也更加熱鬧了。
施大出方子，範穎恬出錢。兩人聯手，就不滿足曾經施大設想的那樣，每次只做幾十盒胭脂或是幾塊香皂，去城裏店鋪寄托售賣的那種小本生產方式了。
有錢有野心的範穎恬，有方子有人的施大，瞧不上小打小鬧。兩人湊到一起，直接一步到位，拋開小本經營的個體戶生產方式，在北溪村辦了好大兩座工坊。一座胭脂坊，一座香皂坊。
胭脂坊和香皂坊，沒像水泥石灰作坊那樣，辦在山谷裏。
原本謹慎的施大，害怕將來會有人窺探他的秘方和工藝，也想將兩座作坊安置在隱秘的山谷裏。好叫幹兒子的小叔叔樊鵬海，派人替他守著的。
被施漪攔了下來。
施漪瞧不上他心心念念，當成寶貝的胭脂水粉和香皂工藝，甚至覺著就算外流出去也無所甚謂。讓他不要什麽破爛工坊，都朝山谷裏面塞，丟人現眼的小家子氣。
說是什麽，低級手工業民辦作坊，不配和軍工一個待遇。
可施漪仍舊要求他，不要將作坊建在村子裏。省得毀了她心曠神怡的農家樂田園鄉景。
施大就只得，在夜裏，偷偷摸摸地，將北溪村的界碑朝外面又又又多移動了幾裏地。將他的胭脂坊和香皂坊，都建在外圍多出來的空地上。
反正隰州出了名的地廣人稀，什麽都缺，就是不缺地。
他們村又遠離郡城，估摸著一年半載的，衙門那邊也不會有人來發現。
就算是發現了，也沒有銀子解決不的事。
受施漪那句“破爛作坊”的刺激，範穎恬和施大二人，將兩座工坊建設得格外豪華。
每座工坊，都是大院子帶小樓。用水泥建的，穩固又結實。
而且施大還汲取了碉堡的創意。
他一心覺著自己的作坊是寶貝，將來說不準就會有“外敵”來窺伺。為此，他除了圍繞作坊的院墻修築得高高的，還在每個作坊的入口處，仿著村裏碉堡的模樣，也修建了小型的了塔。
取名為， “護衛休憩所”。
簡稱， “衛所”。
這下子，就連施漪都側目了。懷疑施大是不是膽大包天，過於膨脹，甚至心懷反意了。否則，他施大何德何能，竟然敢將自己的小小保安室，同黎朝的國家機構比肩。也取名叫，衛所呢
更不用提，向來擅長腦補的樊鵬海。
樊鵬海每次見著施大，都要拍拍他的肩，笑而不語地道上一句: “兄弟，還得是你。我樊某人，再怎麽狂妄，也只敢把自己的山匪隊伍，喚作民兵。不像你，一步到位，直接就叫衛所。”
“以後啊，施老弟。我樊某人就跟著你混了，萬望你和大當家的，早日鯉魚躍龍門。茍富貴，勿相忘。”
施大:有沒有一種可能，是我讀書少，取不來“保安室”這種高端大氣上檔次的名字。
總而言之，施大的兩座工坊建起後，北溪村就徹底熱鬧了起來。
範穎恬有鋪子，有商路。她既可以將貨物直下江南，賣到黎朝京城和其他諸州，也可以通過走私，將貨物送往關外，賣給蠻夷和戎狄的貴族王庭。市場巨大，廣闊無垠。
新方子產出的胭脂水粉和香皂，又比市面上現有的，比她範穎恬平生見到過的，都要具有競爭力。
範穎恬恨不得，每座工坊晝夜不息，每天都給她生產個千八百量的產品。
而施漪見他們胭脂香皂辦得紅火，又大手一揮，將造紙方子又寫給了他們。就眼瞅著，第三座作坊也建了起來。
可把北溪村村民給熱鬧壞了，也忙壞了。
北溪村，加上青龍寨後入夥的那一千多人，而今統共也就兩千多人。還是男女老少都在內。落定隰州的短短時間內，又忙著分地蓋房，又忙著籌備施大和範穎恬的婚事，又忙著進作坊給施大和範穎恬打水泥工，打石灰工，打胭脂工，打香皂工，打造紙工……
總之就是，打工，打工，再打工……
村裏白天都難得見個人影，上至六七十的老翁，下至七八歲的孩童，全都忙著在某個作坊打工……
他們也不想如此熱忱的，奈何施大和範穎恬給工錢啊。
隰州人丁少，工錢貴。
範穎恬卻是按著施大的吩咐，按照老家兗州的幫傭標準，來給北溪村人算工錢的。對範穎恬來說，這是她狠狠賺了，她恨不得再多雇些人替她打工。反正便宜。
可對北溪村村民來講，就算是在老家兗州，那也不是想打工，就有的工去打。也得湊巧有人願意出錢雇傭他們才行啊。而且同一村的鄉裏鄉親，互相之間幫忙一般都是不用出錢的，就講究個情義就行了。可現在，施家人請他們幫忙，不但講究情義，還講究例錢，那不得珍惜機會，卯足了勁頭地多幹活，多打工。
兩邊彼此都覺著自己賺了，都恨不得幹脆住進幾座作坊裏，沒日沒夜地都在作坊打工掙銀子算了。
還是施漪心血來潮提醒了一句: “咱們來隰州快有三月了，你們各家各戶的荒地，開墾怎麽樣了”
北溪村眾人這才一拍大腿，猛然想起他們各自還有，男丁六畝，女丁四畝的地，要收拾，要開墾，要伺候。
開墾怎麽樣了
完全沒開墾呢，完全忘記自己還是個要伺候田地的農戶呢。
可黎朝稻麥輪種，都是稻子割完種麥，麥子割完種稻。這眼瞅著不剩幾天，就要徹底錯過稻種下播的時節了，他們各家的地都還一片荒蕪著，可咋辦，可咋辦啊!
最後還是村長年老精明，一敲煙桿，來了主意。
“上回鐵蛋去城裏，不是聽說咱永安城又來了許多流民嗎還有那幾十裏地外的曲靖，那邊有很多流犯。除了男犯要進山挖礦，女犯都是留家裏沒啥活兒的。”
“這幫流民和流犯的工錢最賤最便宜。”
“去，你們每家帶上錢，去永安，去曲靖。抓緊時間雇人回來開墾荒地，也就雇幾天的時間，不費甚銀子。要是真錯過了水稻的播種時節，咱們誰都擔待不起!”
消息不知怎的，傳到了永安郡守和曲靖郡守的耳朵裏。
“你說什麽!”永安郡守師翰平，驚得手裏的茶盞都摔碎了: “北溪村的那幫子流民，要問咱們雇傭別的流民，去幫他們這幫子流民，開墾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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