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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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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潮

進忠第一次細致地打量起上海的一切。許多西洋式的彩色玻璃給這座城市上了一層光影,與紅磚琉璃瓦的紫禁城截然不同。此時路上沒有幾個行人,偶然有黃包車夫擦過,也只是拖著自己的車,不言語地壓低了帽子一溜煙而過。

這不足為異,一路過來槍聲才停。進忠看了看日頭,大約是上午九時許,算起來離江上遇險已經過去五六個鐘頭。

他籠著袖子,偽裝著行色匆匆的普通人,到底掩蓋不了靈魂與前一天的不同,觀察與判斷的興趣遠遠勝過行走在危城裏的害怕。他是註冊過的記者,越是亂世裏越會被人高看一眼,何況心底實在沒有恐懼。

真是奇怪,明明昨晚怕的不敢去看嬿婉,不敢去面對她的勇氣。在勇氣這一塊兒,進忠覺著自己八成是這條街上的異類,滿上海裏浩浩蕩蕩的工人組織似乎都啞了,像火藥受潮形若地上的塵。他在心裏嘆一口氣,望到報社的牌子——《申城曉報》,記者進進出出的倒多。

“老岳,這件事鬧不好是有危險的。眼下這件事已經證明軍閥都是一個樣子,去年林白水先生被張宗昌害死就是前車之鑒,這個渾水你不能趟。”

總編岳潼浩站著,近乎靜止地站著,只偶爾去吸一口夾在指間的香煙。這是很反常的事情,報館最怕明火,岳總編從來以身作則不吃煙。他的面前站著一個人,個子不高,頭頂微禿,神色很是不安。

進忠走進來,一個同事看見他喜的叫了聲“啊”!

“岳先生,小陳還活著!”

而後忙忙碌碌的報館像是失去了某種神秘的秩序,不論與進忠關系怎麽樣,大夥兒都分出精神去看進忠一眼。有直性子的人上來便拍拍他的臂膀,好像要確認回來的是活人,而非泡水的僵屍。

“回來就好,你的那位朋友還好?好,其餘的朋友情況恐怕是不樂觀,你要有些心理準備。啊,我都忘了介紹,飛雲兄,這是我手下很得力的記者陳進忠,小陳,這是咱們曉報的董事吳松甫。先看看這些吧。”

岳潼浩也是拍拍進忠的臂膀,他把最後一口煙吸了,拿起兩人手邊的紙片。有手寫的,有匆忙印刷的,各種途徑的消息匯總了一夜,報社裏還留著的記者亦都圍過來。

“東路軍、二十六軍嚴禁工友罷工反抗,已集結戒嚴……”

“似四月十二日晨上海工人糾察隊發生械鬥……武裝解除情況待探。”

“上海市民代表、上海總工會聯絡需回否?”

“湖州會館、商務總廠、商務俱樂部等工人聚集地似均有沖突,工人糾察隊遭繳械……”

眾人本只是等著進忠訴說昨晚的經歷,可他迅速理清楚事情脈絡,侃侃而談,讓大家一時忘了其他。

“眼下的情況很清楚,東路軍、二十六軍等武裝力量、青幫等地方勢力、江浙財團等大利益集體,都圍繞著蔣總司令的心思,對共產黨發起攻擊。

這些人目的很明確,前月工人起義極大地配合了東路軍挺進上海,使工人糾察隊的力量被看到,於是這次第一個被針對。

我回來的遲是因為池魚之殃,當時青幫的流氓全三兒正在追捕一位同志。這也是從昨夜到今早最大規模搜捕的縮影。”

岳潼浩和吳松甫一時都忘了各自的立場,肅然聆聽進忠的發言。

“這不是可以協商,可以左右選邊站的局面。接下來工會、市民代表為了工友利益,必然會興起游行,也將結合報社力量刊登意見。

我看啊,最大的可能是會出現血腥鎮壓,而後工人的組織將被破壞。

報館暫時的壓力還不算大,國民政府裏還沒分出誰是老大,老蔣這一手給了武漢極大的機會……”

進忠眼睛一亮,岳潼浩亦是精神一振,拿起總工會的信息在眼前又讀一遍。

“響應,咱們可以響應啊,老吳你看,武漢那邊要是贏了呢?”

吳松甫一時被說動,來回跺了幾步,下定了決心,手一揮才發覺都是汗,沈聲說道:

“可以配合刊登幾篇工人組織的聲明,風頭如果不好,立馬停下來。”

“好啊,老吳,我就知道你老兄還沒完全掉到錢眼裏。”

“你啊,剛剛還假惺惺地喊吳董,現在呢,又成老吳了。”

兩個中年人相視而笑,都有些意氣,顯出當年的模樣。進忠受他們感染,也展顏一笑。

“小陳,以往我總覺得你不像個少年人,穩重地過頭。怎麽這次肯把話說的這樣清楚?”

岳潼浩心裏大事暫定,分出精神來關心自己的優秀員工。

“是衛姑娘給你這塊石頭開竅了?”

他是打趣,並沒有特別的意思,奈何進忠心裏旖旎風情旋轉,把臉皮漲紅。

若說開竅,那也確實是開了什麽竅眼兒……

“她,衛姑娘提的想去工人糾察隊看看,我給攔下了。她態度很堅決的……我這時候再怕什麽……她就得和我一拍兩散了。”

“哈哈哈哈哈哈。”岳潼浩笑進忠把英雄氣用在這上面,笑的爽朗。

“衛姑娘是難得的巾幗豪傑,只是這一遭兒免不了傷心。那幾個小朋友還沒有消息遞過來,或許是被抓了,或許是在聯系大報社。”

“最快下午,必然會有游行。”

進忠斂眸沈思說出判斷,岳潼浩點點頭。大家都對上海的工人力量有一定的了解,越是大型的集結越是需要時間。

“嬿婉昨晚說世界上沒有第三條路,她不預備走,我也不能走……以後若是局勢惡化下去,我一定提前離開,不給您添麻煩”

“莫作小兒女情狀。”岳潼浩很是欣慰,向著吳松甫指了指進忠說道:

“年輕人有沖勁,比你我當年也不差。”

“自賣自誇。”吳松甫莞爾一笑,不甚出眾的圓臉孔生動起來。他對進忠交待道:

“小陳,你收拾一下去閘北看看消息,應該就在青雲路廣場。註意安全,報道不是一定要上。”

“我即刻便去,吳董事,徠卡的便攜相機我想帶過去。若拍下照片,哪怕現在不能發表,以後也必定有用處。”

吳松甫拍了拍進忠的臂膀,揮手讓他自己去拿。這種新式相機還是稀罕貨,恰逢其會,正該拿出來用用!

閘北不算近,若靠步行得好幾個鐘,有車就方便多了。

小唐沈默開著車,心裏說不出什麽滋味。但見後視鏡裏的進忠面容平靜,每個動作都精準而從容。

他把相機藏在懷裏,執筆簡要地列下待會兒記錄的重點。而後拿起順手摸來的相機說明書,把拍攝技巧、註意事項又讀了一遍,確保無事遺漏。

“小唐,我在老家玩過舊式□□,現在革命軍裏用的是什麽樣式,好上手嗎?”

“□□多半漢陽造,仿的1888年德械。上手不難。手槍是駁殼槍居多,也有一點兒手榴彈。”小唐邊答邊疑惑,他始終不太相信進忠的來歷。

熟悉的感覺升起來,進忠恨不得現在能拿到圖紙看一看,最好是德國原版的圖紙。至於言語間會暴露什麽,他是一點兒也不在意。

亂世來了,天下風雲變幻,不知會有多少天才,會有多少死亡,陳進忠何須太過在意自身呢?

兩個人快問快答,閘北很快便到。此時天已大亮,烏壓壓的人群匯集在青雲路廣場。

街上店鋪大多閉戶歇業,那冷清蕭條的景象與眼前起碼數萬的人潮對比強烈,原來一路走來都稀少的人煙都匯聚於此。

汽車駛過不能不發出聲響,瞬間幾十雙眼睛盯過來,隱隱要把兩人帶車圍住。

“這是閘北工人糾察隊的同志,我是申城曉報的記者。”

進忠趕忙跳下車來,掏出記者證來。雖然識字的工人沒幾個,那種凝滯沈默的氣氛陡然消散不少。早有閘北的工人聞聲往這邊趕,見到小唐便認了出來。

“是咱們的人,祥林藥堂的。”

“溫掌櫃在前頭,往這邊!”

“大記者!給咱們的名字也記上啊!哈哈哈哈。”

七嘴八舌的講話裏,進忠保持微笑一路點頭,尤其看了一眼那個想要上報的爽朗男人,下意識想要嘲笑他。若想見報,要麽是大人物,要麽是死傷者名單。

根深蒂固的惡念猛然勾動歲月,在眼前重疊。慈寧宮中的大火、從青年到中年的王路、夜襲紹興的小船、死在緝事廠火器下的百姓……他深深地再望一眼或笑,或沈默,或嘆氣的人群,跟著小唐一路走到隊伍前頭。

李川和殷未白都在,只是殷未白眼角有些淤青,顯然今晨和誰起了沖突。掌櫃的見二人過來,不禁一喜,招手讓他們到身邊。這裏顯然已經是核心區域裏,總指揮正在和區委的人最後敲定細節。

“罷工是必要的手段,威懾住二十六軍……”

進忠只知道掌櫃的叫溫陽春,沒怎麽接觸過。小唐與他耳語,想是交代唐家的態度。李川和殷未白自去與進忠低聲交流。

“李兄,殷兄,衛姑娘安全。報業同仁有帶相機來嗎?位置都在哪裏?”

“那些大報刊願意刊登文章,其他的再說。你預計待會兒怎麽辦?”李川參與過安源煤礦大罷工,對於會發生的流血沖突有所預料。

“便攜式相機。”進忠拍拍前胸,低聲說想法:

“得找一處高地拍下全景。眼下幾萬人聚在一起,近景全是工人,若登到報上難免遭人歪曲事實,如果能拍到青幫作惡或者其他,把它公之於眾,無論國內外,都會同情工人的。”

李川意動,待溫、唐敘話完畢,立馬與進忠一起訴說想法。這邊區委眾人議定對策,也分神去聽。

“這個提議很好,各大報刊意見不一……申城曉報是有名氣的進步報刊,貴社岳總編可願刊登照片?”

開口的是個文雅俊朗的青年人,雖是年輕但神光內蘊,兩道濃眉之下一雙眼睛漂亮至極,睿智與幹練卻完全沖淡了過於秀氣的表象。

他顯然是個少見的美男子,也是個記憶力超群的人。《申城曉報》只是在小說評論上略有名氣,他卻能記得總編的名字。

“這是周總指揮。”溫陽春適時開口,為進忠引見。

“難。”進忠實事求是地說道:“不過報紙是對外的,只消有了照片,武漢或者廣州,乃至蘇聯,都能用得上。這件事我可以去做。”

區委並各區糾察隊幹部都精神一振,溫陽春再次開口解釋進忠的來歷。周總指揮略一沈吟,當機立斷地說道:

“好,我的意見是這些照片有必要去廣州,汪是軟弱的,前次蔣與江浙財團密會後,他自知勢弱便渡江離去,武漢方面總不能太依靠。潤之說的對,要有槍……若要激起廣州軍民的鬥爭心,這些照片必不可少。”

進忠不待他再開口,便笑著點頭說道:“

我這邊都好說,只要能為了大家做些事情。就算是去聯系英、蘇也可以,英語與俄語我都知曉一些,日常的對話沒問題”

他用英文和俄語各說了一遍這些話,周總指揮有力地點點頭,對溫陽春笑道:

“陽春,這樣的同志你準備什麽時候發展入黨,再不搶先,我就要當他的入黨介紹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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