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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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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局

開頭致歉,本來答應大家要寫長一點的,但是史實寫深了被夾,寫淺了我不甘心,嘗試過沒辦法。所以就到這裏吧,快速結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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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港城,太平山上。腳下的中環與上環繁忙之極,點點招牌彩光,條條馬路燈帶,襯得綠樹如蔭的山頂有些黯淡。

頗具北方特色的中式豪宅,與周遭摩登的水泥房屋格格不入,好像是從某個時代裏整體遷移出來的。那透出的通明燈光,又昭示著它是新時代的住宅。

“阿公,你又攔著阿婆去撐場啦,真要等到97嗎?”

王希薇蹲在自家阿爺陳進忠的搖椅邊,頗為不滿地抱怨著。她才22歲,瑩潤飽滿的臉上略施薄妝,美的足可以去拍電影。事實上,她確實剛剛加入無線電視臺做藝人。

“嬿婉的身子骨弱。”進忠沒放下手裏的書,持著那書點在外孫女的額頭上,笑道:

“是你小姑娘家的面子重要,還是我的夫人重要?”

“薇薇,別纏外公了。”

陳盈初拉起蹲在地上,沒有形象可言的王希薇。她已生華發但不枯弱,盤的工工整整,相貌清冷氣質亦有些冷肅。

“外婆喊你幫她選耳環,去吧。”

王希薇怕母親遠勝過父親,渾身一緊趕緊溜走。

“還是你來治她才有用。”

進忠促狹地沖自己女兒眨眨眼睛,放下書站起來。淡青的長衫襯得身姿挺拔,教人不相信他已經到了90歲。

“老了老了,爹爹反裝起活菩薩。”

陳盈初走到父親身邊,淡淡的笑意顯示出她很放松。

“還有幾年,你也該退休了,多點笑,別成天繃著臉。”

“爹爹當年送我回去的時候怎麽說的?你得學著兇一點,不然壓不住人。”

陳盈初笑起來就不兇了,和衛嬿婉一樣笑盈盈的。

“此一時,彼一時啊。”

進忠想揉一揉女兒的頭發,又怕弄亂了,便把手背在身後,悠然踱步。他的肌膚已經褶皺,眼神依然銳利,或者說,依然有事在心中。

“薇薇愛美,想去追名逐利,這沒什麽。你沒有正面說過,可我知道,咱們阿盈心裏有氣。”

“爹,我是怕她往下滑。”陳盈初搖搖頭,嘆道:“或許,我是怕整個世道在往下滑。爹爹不怕嗎?”

進忠莞爾,雙手一拍笑道:“這場熱鬧本是大家夥兒拼來的,既不怕它沒了,也不怕有新的風浪。世上事總是這樣,我當初相信你,你也該相信薇薇。”

陳盈初知道這是父親打太極的說法,也知道這是他的心裏話。在找不到對策的時候,人對一句話的判斷總是這樣,隨著自己的情緒擺動。

她知道,是自己心慌了。

“外交上的事情,我能放下心來。倒是港城97之後,還有許多事要做。

爹爹不也說過,隨著內地特區的繁榮,這兒會回歸應有的歷史地位。但這裏的孩子未必適應,無論前景如何,我們得做些事情。”

“年輕人真有幹勁吶。”

進忠是玩笑話,父女倆已是白發相對的年紀。他整了整衣服上的褶皺,信步去找衛嬿婉。

正巧衛嬿婉拉著希薇走到花廳來,年輕的女孩子被外婆扮作古時漢家女子,發髻上一只黃色團簇桂花很是活潑。

“這個釵子可有年頭,是你阿公結婚時送給我的。”

“阿婆,你們不是西式婚禮嗎?怎麽送這個。”

“我喜歡嘛。”

進忠看著衛嬿婉一步步走過來,心跳還是不可遏制的微亂。陳盈初識人無數,善於察言觀色,知道父親眼裏又是只剩母親了。

作為共和國最頂級的外交官,她不動聲色地要把愛美的女兒弄走。希薇仍不太甘心,輕搖衛嬿婉的臂膀撒嬌。

“阿婆,你是影壇頂頂厲害的阿姐,真的不去嗎?”

“等你拿個金獎再說,有值得慶祝的事情,阿婆自然就去了。”

明天是中秋,陳家為了配合希薇的活動,特意把家宴提前。陳盈初回來的機會少,今天也有幾個故交來訪,帶著希薇出去應酬,給自己爹媽留個清凈。

進忠攬過衛嬿婉,頗有些好奇地問道:

“怎麽把那枝桂花給她了,從來寶貝的很,當初都沒舍得換經費。”

“當初有些怕,現在還怕什麽。”衛嬿婉想起什麽,優雅地擡手掩嘴一笑:

“薇薇要是知道,這是從墳裏刨出來的,她才要怕呢。”

“沒這個,哪兒來的她,嬌氣!”

衛嬿婉好笑地看著他,眼睛裏分明在說他陳進忠雙標。從來也不嫌自己嬌氣了。

兩個人到了這把年紀,又是月兒將圓,不約而同地想起了當年。

那時上海風雨飄搖,進忠從自家《申城曉報》裏借走一部便攜式相機,和小唐一起趕去閘北青雲路。他提出可以為區委拍攝照片,留待以後。

因為這個提議,也因為周總指揮判斷武漢不可靠,囑托進忠將這些照片送往廣州,那裏是革命的大本營。

小唐的四堂哥唐生明本與後來的1號有交情。因為廣州要起義的緣故,急需武器,進忠與衛嬿婉恰逢其會,與1號一起送照片及三百條槍南下。

他們頗過了一段風雨飄搖的日子,在山上艱難尋找機會,搞運動戰,沖鋒陷陣,發展根據地。後來進忠因為緝事廠的底子,逐漸退下指戰員的位置,實際上負責著各式武器的制備。衛嬿婉則發揮所長,繼續做貿易,四處找經費。

兩人聚少離多,只篤信著不會失散、不要放棄,一晃居然也堅持下來。

1931年東三省事情之後,組織上決定想辦法與東北的隊伍取得聯系。衛嬿婉總覺得忘了什麽事,直到進忠因為要學習蘇式先進技術和她一同北上,她才反應過來,兩人在北平郊外,還有一處同葬之地。

她放火之前生怕自己死後進忠無人祭奠,在地下受委屈,把自己那些首飾金銀都托給春嬋,讓她放進二人合葬墳塋。春嬋忠心,絕不會違背主子的意願。

兩人在敗落的陳氏祖墳裏,半夜刨了自己的墓。黃澄澄白花花的金銀,琳瑯滿目的珠翠,在這一刻有了意義。

他們在自己的骨灰前相擁,感慨萬千。衛嬿婉撚起那朵白玉硨磲的小花,遞到進忠眼前,泣不成聲。

“我真的等了你許久,你說的話,我都記得。”

那真的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是他們相識以來的第一次親吻,是衛嬿婉的第一次示弱,是進忠的第無數次心軟。

那時他只奢望死後能得衛嬿婉的一點承認,誰知荒冢月夜,隔世經年,能再相逢?

他們最終只留下這朵白花,與那時新婚清晨,纏在衛嬿婉發間的桂花釵子。其餘的都賣了換取經費。一部分送回根據地,一部分送往東北。

本來這樣的革命歲月還要繼續過下去,進忠的研究因為缺少機床而停滯。當初的周總指揮親自安排,讓他幹脆發揮所長。這樣一個武器、攝影、外語、交際全能的人才,很適合隱蔽戰線。

衛嬿婉早早就是這條線上的人,她打頭陣,踏進衣香鬢影的港城,以出彩至極的昆曲亮相,很快便聲名鵲起。

那時電影初興,她是北京人,一口北方話流利,又有戲曲的身段,簡直是天生的銀幕明星。

待進忠以蘇聯留學生的身份進入港城時,衛嬿婉已經是維多利亞港最美的明珠了。

那時的港城,亦關心內地的動向。太多的讀書人為祖國的命運牽絆。他們匯合在一起,以愛國商人與愛國明星的形象,在世人眼裏表演一場相遇、相愛與相伴。那場轟動港城的婚禮背後,是新婚的二人將組織需要的一切,秘密地送往最需要的前線。

那些年許多朋友離去,也有許多活下來。掌櫃的溫陽春長埋湘江,李川支援東北,在皚皚白雪裏沈睡。殷未白負傷去蘇聯修養,未滿五十便病逝。

《申城曉報》總編岳潼浩因為好友吳松甫董事長的勸阻,逃到港城避難。進忠偶爾與他遇見,三人相逢一笑,那架便攜式相機終於能物歸原主。

小唐的大堂哥唐生智在南京一戰鑄成大錯,自此沈寂。小唐痛定思痛,跟著四哥唐生明東跑西走,暗裏與進忠聯絡,最終因為正確的選擇,建國後兩人曾一同列席重要會議。

只是那時進忠是以愛國人士的身份,偶爾回到北京而已。

已是外交一把手的周,安排進忠與衛嬿婉繼續在港城發展。國家內憂外患,需要留一個對外的窗口,那便是港城。

衛嬿婉勸說進忠耐心,比起這條戰線上的其他同志,自己二人已是難得的幸運。不用在敵營煎熬,沒有暴露,沒有動搖。

何況衛嬿婉在38歲高齡生下的女兒盈初,凝聚了兩人所有的冷靜,也凝聚了所有的熱情。

她是在港城出生的,卻熱愛著祖國。在第一次登上長城的時候,就迷上了蒼翠的樹林,遼闊的大地。

衛嬿婉屬意將陳盈初送回國培養,進忠本來不舍得,架不住一大一小渴望的眼神,心酸地把女兒送回國內。自己和衛嬿婉繼續留在港城工作。

這一別便又是聚少離多,等兩人晃過神來,陳盈初已經跟隨她最敬愛的周伯伯,開始了自己的外交生涯。

這一忙,便等到三十歲才第一次帶男友回家相看。那小子叫王衛國,有點憨厚,不是機靈輕浮的人。

進忠本來不太滿意,查戶口一樣問他的出身時,被灌的醉醺醺的王衛國說自己家是真正的根正苗紅。

進忠嗤笑,他弄死過皇帝,穢亂過後宮,嬿婉更是想要誘導永琰搞工業化。真是拉著造反的祖宗談革命。

“我祖上,其實不是我的親祖上。叔叔,我們家在山東,古時候叫兗州,姓王的代代相傳,絕不肯受地主欺負。死去的兄弟有孩子的,便由其他家收養。

我這支……嘿嘿,不怕您笑話,是擔了乾隆時一位宦官義士的香火,他叫王福保,燒過紫禁城……不對不對,是王路燒的…哎呀,我這記性!”

王衛國喝的七葷八素,把素來冷靜自持的陳盈初氣的粉面含春,於是沒有註意到父母震驚唏噓的眼神。

福保啊!那個為了兄弟毅然帶路的人,那個為了師父進保甘願回頭赴死的人。他原來還有人惦記著,還有子孫承他的情。

兩個人把手緊緊相握,明了在自己之前,有太多勇敢的人,被歷史與現實碾過去,碾的粉身碎骨。

自己心裏的這把火,何止是自己心裏的恨與愛。那是歲月裏所有人的不甘,所有人的故事,才艱難點燃的。

進忠與衛嬿婉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踏實。誠然,新的國家有許多問題,不是一代兩代人可以解決的。但在時光裏浮沈數次的兩人,已經感到無比的幸福,亦有足夠的勇氣繼續走下去。

一晃好多年,人與事如潮水來回奔湧,衛嬿婉拉著進忠的手出去看月亮。

他們多次說起從前,卻沒有談過來世。今天衛嬿婉突然動心,挽著進忠的手,輕輕開口:

“咱們還會再來嗎?”

“你要是放不下,我還是要陪你來的。”

進忠撫著她的手,即使歲月蒸發了它的瑩潤,卻依然讓他想要一直握下去。

“做兩只小鹿?”衛嬿婉問他

“盛京的麅子嗎?怪傻的。”進忠想起那傻鹿,笑了一聲。

“做兩只蝴蝶?”

“學梁祝?不是好兆頭。”

“那做山川河流吧,長長久久的。”

“萬一大陸漂移怎麽辦。”

“就你這麽多怪話,沒點詩情畫意”

“反正我要陪你的。”

風兒輕,桂花黃,他們在月下相偎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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