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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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集

“知曉這一切,我心中大驚,但面上卻不能表現分毫。”

郭奉嘯嘆氣。

“和談的隊伍中,朱東那邊有一半是風月城的人。他們說著風月的話,以為我聽不懂。朱西那邊也有一半是西殤的人,他們的語言更為晦澀,還刻意摻雜了俚語和土話,也以為我聽不懂。風月還避諱一點,西殤幾乎是毫不遮掩的在我面前討論,如何表面答應和談,然後立刻翻臉殺死使臣……”

“兩個大國仗著自己的勢力,已經將朱紫當成了砧板上的魚肉。我在得知真相後,一直找機會和鎮遠軍聯系,但幾次都被人攔了下來。無奈,終於在和談當天才有機會和你爹娘接觸。”

花驚初仔細聽著,不知不覺間冷汗從額角流了下來。如果這一切是真的,那當年就不僅是東潭郡一個郡縣的事,而是滅國。但既然沒發展到這個地步,一定是後來有了什麽轉機。

陳海手指在祭臺上一下一下有規律的敲著,發出“噠噠噠”的聲響。這間不隔音的密室周圍又有人來回走動,但他們對話的內容,她已經完全聽不清了。腦內只有如同寺廟用來計時的“噠噠”敲鐘聲,還有郭奉嘯低沈、柔和的嗓音。

“然而,和談當天……”

郭奉嘯開始陷入回憶。

“和談當天,地點約在東潭郡縣城內最高的一座閣樓內,閣樓下有重兵把守。我提前整理好筆墨書紙,在去之前通過驛站的馬夫給軍營捎了信兒。然後便隨著朱東、朱西派來的使臣一同上樓。”

“我至今都記得,那是個用金銀珠寶和鉆石瑪瑙裝扮的閣樓。你知道的,咱們朱紫人喜歡用這些繁雜的飾物來彰顯自己的強大……但這樣,卻更成了風月和西殤眼中的肥肉。我看到那些使臣的眼睛已經在放光了。”

“一切已準備就緒,坐在主座上的是鄴城派來主持和談的人,是個穿黑衣服,很健碩的男子,因為他露出來的手背上是常年鍛煉才有的蚯蚓一樣凸起的血管。”

“……”

“左邊是朱東(風月一派),右邊是朱西(西殤一派)。我原本以為今日和談已成死局,只要雙方和談失敗,戰爭被挑起來……便再沒寰轉餘地。可沒想到,正式交涉過程中,風月一派的幾人突然臨陣倒戈殺死自己那一方的使臣,並投降,無條件同意朱西的條款。”

花驚初驚訝:“叛徒?”

沒有其他解釋。既然是雙雄爭霸,那風月城滲透朱東並參與和談一定早做準備。怎麽會出現殺死自己使臣,臨陣倒戈這種事!

“是,他們那邊出了叛徒。”

郭奉嘯目光變得犀利,聲音嚴肅道:“場面一片混亂,我趁亂想離開。西殤那邊吃盡了紅利,正沾沾自喜在和談書上簽字。然而就是這個時候……”

“怎麽了。”

“屠城發生了。”

“嗯?”

“那個來自鄴城,主持和談的男人。一開始的目的就不是為了這場虛偽的聚會,他從懷中掏出一塊紅色鑲金玉玨,第一句話便是,關城門!”

花驚初微楞,她忍不住脫口而出:“那塊紅色鑲金玉玨,是玉璽!朱紫國並非對一切毫無察覺,而是早已知道雙方的陰謀來了一招黃雀在後?”

“可這正是‘瘟疫’的開始……”

郭奉嘯痛苦的閉上了眼睛;“關城門,將士一呼百應。而我後來才知道,東潭郡早已埋伏了來自鄴城的一支精銳部隊。可我那封信,可我那封托馬夫帶去鎮遠軍的信,竟成了一道暗雷!你爹娘率兵支援,整只鎮遠軍進入東潭郡城。他們圍在高樓之下,又有人圍著他們。立刻各方勢力亂作一團。”

“我不該寄那封信!”

郭奉嘯眼角留下眼淚,痛苦的抱住頭大吼。她從未見見過老師如此的模樣,那個不學無術的夫子,那個總是笑盈盈拿著戒尺打人手心的夫子,此時痛苦悲鳴著,恨不得一頭撞死在地上。額角已經滲出了血。

“郭祭酒!”

她忍不住阻攔。

但陳海的銀槍突然一下攔在了她身前。他們對視,陳海的目光帶著同樣的痛苦,堅定道:“花二,聽他說完。他等著一天已經很久很久了。”

花驚初無力的跪回地上,點了點頭。

郭奉嘯額角是血,仰起頭,血順著顴骨混雜著他的淚,將他兩撮兒原本看上去仙風道骨的長眉毛,染成了褐色。

他恢覆了一點冷靜,繼續道:“那人拿出紅玉玨,大喊一聲關城門。緊接著站在高樓之上,向士兵下達了命令——人無國,則無家。他說‘東潭郡兩千三百人,今日要為舉國十五萬四千三百人犧牲!世人不會知道你們的名字,世人不會記得發生的事,血與汗將永埋地下。他說。屠城!”

“屠城!”

“屠城!!”

郭奉嘯睚眥目裂,突然擡起雙手抓住她的肩膀劇烈搖晃:“血,全是血!一聲令下,立刻遍地哀嚎。那人殺了風月的人,又殺了西殤的人。雙目赤紅的舉刀走向我,但就在這時,高樓下的一聲呼喊吸引了他的註意力。那是你娘的聲音。”

“我逃過一劫,嚇得屁滾尿流。終於找了機會,從三樓那跳了下去,噗通摔在稻草車內,上邊的士兵只覺得我摔死了,卻不知道我只是暈了。”

“後來……”

郭奉嘯徹底平靜下來。

甚至更準確說,他變得一臉死寂。

“所有人都死了。”

“等我醒來,已經是黑天。不知道是第二個黑天,還是第三個黑天……月夜之下,寂靜得只有不知名的動物啃食屍體的聲音。我嘗試著去找你爹娘,但太黑了,我太害怕了。像我這樣膽小的人,總知道哪裏有狗洞可以鉆……連夜逃跑,頭也不回。身後那座城,已經變成了一座死城。”

郭奉嘯像個孩子一樣蜷縮,將頭枕在了花驚初的腿上。抽泣著,聲音哽咽的抱住胳膊不停揉搓,好像他又回到了那個陰冷的夜晚。

“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

這個故事實在是太驚人,她已經聽得有些麻木了。情感上無法做出反應,身體也木訥的呆呆跪著。她不知道自己做出什麽樣的反應才是對的,她應該一起哭嗎?

花驚初笑了下:“所以,殺死我爹娘的……”

陳海嘆氣,打斷了她:“花二,有些事不要說出口。”

好像突然明白了一切。

她聲音堅定:“東潭郡根本沒有瘟疫,瘟疫只是屠城的借口。”

陳海又打斷了一次,語氣更重了:“花二!”

“不。”她偏要說,而且她終於好像有了反應。那是從心中湧現出來的憤怒,和強烈的背叛;“陳海。”她叫了他的全名:“所以,你之所以連勝三級成為了將軍府的驃騎大將軍,是因為我爹娘的死!是為了堵嘴,是為了封口!而你接受了?”

她好痛苦:“為什麽?”

“為什麽,死的不是你的兄弟嗎?”

“難道他們就該死?”

陳海拿起手中的槍,目光閃躲的避開了她的目光:“屠城命令下了之後,你爹娘是自殺,還是他殺……誰也不知道!”他皺眉,身體似乎站不穩搖晃了幾下,全靠雙手抓著的那一桿插在地上的槍,才不至於摔倒。

他說:“裊裊,你覆仇吧。”

說完剛才還怒吼著“是自殺還是他殺,誰也不知道”的這個男人,突然像是抽了全部力氣,跪倒在地上,將手中的銀槍雙手遞了上來。

什麽意思。

我的覆仇,就是用槍殺了你麽?

“可笑!”

花驚初突然大笑,她一下推開銀槍。槍“當啷”一聲掉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激起陳海和郭奉嘯同時擡頭,他們註視著跪在祭臺下的這個女孩。

香燭白煙裊裊,仿佛從木牌上飛出的魂魄。女孩閉上眼睛,她用一種痛苦又愉悅的神情,貪婪吸食死人的魂靈。

她開口,聲音平靜又絕望。

“這十多年是為了什麽。”

“殺死我爹娘的,是我爹娘守護的。”

“我苦苦追求的真相,是被你們很早便知曉的。”

“可笑,可笑……”

跌跌撞撞從地上站起來,膝蓋早就跪麻了,沒有任何知覺。不過剛好,她現在什麽都不想聽,什麽都不想看……她也想麻木下去。

走到原本有一處縫隙的地方,卻看不到光,也看不到門。花驚初擡腿就是一腳,“咣”踹上去。哎嘿,竟然出現了光,也出現了門。

木制齒輪“哢噠哢噠”轉動的聲音,她臉上帶著笑意,身體卻仿若幽靈一般毫無知覺的飄了出去。出去的時候還嚇到了一個丫鬟,她故意做鬼臉,扒眼皮、吐舌頭,嚇唬她。看見丫鬟嚇得摔倒又爬起來“啊啊啊”大叫著跑出去,心裏暢快不少。“哈哈哈哈哈哈……”花驚初笑著笑著,就流了淚。

回到房間,什麽都不想幹。

抱著被子躺在床上,沒點燈,推開的門大敞著被風拽著像蕩秋千一樣玩發出晃動的“吱嘎”聲。她瞪大眼睛,覺得自己好像死了。

就在這時聽到一句聲音。

“如約而至。”

這聲音清冷又冷冽,帶著他獨有的氣息。一個黑影從她身上壓了下來,如同鬼魅般突然出現。修長白皙、骨骼分明的手,將她眼角的淚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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