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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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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擦完水,雲皓淵抖了兩下長發,接過侍衛遞來的發帶兒一邊咬在嘴裏,另一邊纏圈,很快一個馬尾就紮好了。鬢角處的卷毛沒幹,水珠吊在發尖兒處,隨著他的動作水珠掉了下來,落在衣襟上消失不見。

雲皓淵:“調查是誰害我落水。”

侍衛低頭,支支吾吾。

“有什麽話直說。”雲皓淵再次拆開三封信。信的內容,現在看來全是對他的嘲諷。也好,對於女人是該長點教訓。信的材質是顏色偏黃調的麻莎紙,右下角處用胭脂畫了愛心,沒有落款。

侍衛一臉猶豫和忐忑:“世子,我們都看見了。你朝女孩伸手,然後女孩突然一聲尖叫‘非禮啊’……”捏著嗓子學了一聲,和旁邊的人演示還原當時場景:“然後你朝她撲了過去,撲空了才掉入水中……”

他挑眉:“所以呢?”

侍衛吞了下口水:“所以沒人害你落水啊。”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跟蚊子一樣,但雲皓淵和其餘侍衛都聽清了,瞬間氣氛很沈重。

“……”雲皓淵手指攥住信,嘴角抽搐。單手扶額揉著太陽穴,好一會兒才冷靜下來。也是,自己的侍衛都尚且如此,那外人看呢?

就連他自己都大意了。誰能想道這女人竟以抒情寄相思之名,拿這三封信吊足胃口,光明正大的設計陷害他!讓他,雲皓淵,西殤世子,成了個調戲民女不成反而狼狽落水的色狼。

色狼,我?

有生之年竟然會和這兩個字產生糾葛。

雲皓淵冷笑了一下。

——

夜色朦朧,順著窗柩投入昏暗的房間。讓本就無燈晦澀的室內變得更像一個陰冷的墓室。而她靜靜坐在鏡子前,借著月光細細勾勒著自己的眉毛。畫完眉,凝視了鏡子好久,手指捏起了瑯琊木梳,一下又一下打理長發。

宋錦塵知道,停滯了十年的時間開始流動了。

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精致的五官,白皙平滑的肌膚。鏡子裏的那個人也凝視著她,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將瑯琊木梳子擱在桌臺上“哢噠”一聲響,站起來,隨著她步伐移動,身後一片陰影也跟著移動。原來室內並非她一個人,還有一個。

陰影高大,幾乎遮住了一半的光。

她坐在床上,他跪在地上。陰影中深處一雙手,手上的肌膚扭曲醜陋有蚯蚓一樣的白疤痕。他將她的鞋一只一只脫下,放在旁邊整整齊齊擺放。

“行了,你退下吧。”

宋錦塵弓起腳背,月光下她的腳面上也有一道燙傷的疤痕。不知為何,今天內心總有一種躁動不安的感覺。她又改了口;“算了,別走。”

陰影頓住,他張了張嘴卻什麽也沒說。

宋錦塵:“過來。”翹起的腳擡高,就像美人魚的一葉尾鰭,月光下又白又亮,帶著勾人的弧度舉到他面前。

她不是命令的語氣,是報覆的語氣:“舔幹凈。”

陰影小心翼翼的觸碰,粗糙的指腹擦過她的腳丫。他順從的跪下來,一點點舔舐她的腳。高大的身軀蹲下也壓迫感極強,宋錦塵覺得自己眼前的光一瞬間被抽走了,有一種壓抑的感覺。立刻踹了下去!

“臟。”

她內心壓抑不住的狂躁:“臟,你臟死了!臟臟臟!”一腳又一腳,幾乎用了全身的力氣踹上去。他不反抗乖乖跪著,被她踹得身體一下一下往後倒。

還是不解氣,不解氣!

宋錦塵揚起巴掌,高高的手臂、袖口滑落到臂彎,一下就抽到了他的臉上,室內傳出“啪”的一聲清脆的響聲。

這下好重,他的頭歪到一側。但又移回來,呼吸微微發顫像是等待著什麽。她看到他這幅下賤的樣子,心中更是冒火,又是“啪”的一下,扇到了他另一側臉上。

宋錦塵怒斥:“外面的哪個公子像你一樣被抽巴掌,連一句話都沒有的。你倒是吭一聲啊。”說著又是劈裏啪啦一頓亂抽。血的味道,不知道是不是她的指甲劃傷了他的哪兒。血滴滴答答落下來,在月光下沾濕了她的腳面。

猩紅粘稠的血,像是一簇火苗瞬間燙得她瑟縮。收回了手掌,腳也放到床上,她抱著雙膝蜷縮成一個團兒!而此時,他終於開口了。

他說:“夕顏。”

這兩個字從他嘴中說出來,和白天那個逼仄狹窄的巷子裏那個女孩口中說出來的,不一樣。她逐漸松開手臂,從膝蓋中露出慘白的臉,輕輕應了一聲:“我在。”

她伸出雙手渴求他的觸碰,陰影也回應。他將臉頰湊過來,貼在她擡起的手心。月光下他臉上是銀白色面具,只露出一雙悲傷的眸子看向她。而她終於忍不住,手伸向面具,將這冰冷的、隔離了十年的封印解下。

他躲閃,發出不確定的聲音:“夕顏?”

她執拗的抓住面具,將它拿了下來。

隨著月光拂過,他那張猙獰醜陋的臉龐暴露出來,暗紅色的肌膚,像是沒有人皮覆在上面,也確實沒了這層皮。粗糙的觸感,有一道道溝壑,如同搓揉發面的糊糊塗在臉上,有一種發墜的感覺。

“啊!”

宋錦塵嚇了一跳,她尖叫著向後挪動。十年之後再見到這張臉,竟感到說不出的陌生和可怕,好醜、好醜、醜得她想吐。

似乎察覺到女孩的反應,他伸出一只手蓋住了自己醜陋的半張臉,換了個角度,讓月光照到另外一半臉上。幾乎是瞬間,所有的惡心感消失了——只有冷艷。

月光下,他沒被火灼燒的臉保留了原來最初的模樣。彈而水潤的唇,挺翹的鼻梁上有一顆俏皮的痣,多情而溫柔的桃花眼帶著笑意。他直視著她,輕輕呼喚了一聲:“夕顏。”

無論如何,距離她給他戴上面具那一日,已經十年了吧。而今天她竟然將面具取了下來,這讓他感到開心。

宋錦塵咬唇,她小心翼翼靠近。

一只手撫摸他俊俏的臉,滑嫩溫軟的觸感,是他。是他,是他!她立刻張開雙臂撲了上去,委屈而大聲的哭著:“宮秘関,是你嗎!你知不知道,我好想你!”

“是我。”他輕輕回抱她。

她仰頭,吻上他的臉。而他始終用一只手遮擋著自己那側的臉,另一只手摟在她的腰上,擁吻。月光下,她的雙眸中閃爍著最真實的欣喜和期盼:“宮秘関,你看,我長大了。我和你說的那樣,變成一個美人了。”

“是。”他的雙眸閃爍著光,就如同他們初見那一日。

陽光燦爛,桃花樹下她拈著一朵小花笑著沖他搖晃。他沖過去抱起她,她將花插到他的頭上,奶聲奶氣的說:“関哥哥,長大以後我要嫁給你!”“不行哦。”他捏了一下她的小鼻子:“夕顏太小啦,這種話不能隨便亂說。等你長大,變成一個美人。到時候別說是哥哥了,就算是全天下的男人,都會喜歡夕顏。”

宋錦塵眼中閃爍著淚,拽著他一下躺倒在床上。

她眼中的炙熱,他懂。

“夕顏,你確定嗎?”

“我確定。”

“夕顏……”

“関哥哥,我已經不是處子了。”

她的笑帶著苦澀,帶著一種報覆的、莫名的悲傷,她重覆了一遍:“當年,是我的錯。對不起,對不起……”

“夕顏沒有錯,是哥哥的錯。”

他拭去她的淚,從隨身攜帶的荷包裏拿出魚腸。他當然知道她這十年來的混亂,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都是他善後的。甚至連這些必備的物品,都是他準備好了,隔著一扇窗看著她與別人糾纏。

宋錦塵拒絕:“不要。”

“不行,這是為了保護夕顏。”

別人不行,他也不行。沒人能夠傷害她,除非她成為別人的妻子,除非她願意誕下和她一樣容顏的嬰兒,否則,沒人能夠這樣做。

她很堅決:“不要。”

宋錦塵知道這是夢,是一個註定會醒來的夢。十年前的事情已經無法改變,而十年後時間再次流逝,終究會有結束的一日。

她說:“不要戴魚腸了,我願意的。”

月光碎在女孩的身體上就像斑駁的魚鱗,而恍惚間,碎的似乎不是光,是她。她落下眼淚,雙手伸向了他。

——

與此同時,將軍府。

也有一個女孩在做一個破碎的夢。

花驚初攥著被單,無法抑制地在囈語。

因為夢中,四處都是冰冷的河水。

窒息,胸悶,水母在頭頂游動。先是一只水母,然後是兩只,直到身邊到處都是水母。它們蹭著她的肌膚,黏稠像鼻涕一樣的觸感。她想尖叫,但河底的淤泥好深,她一只腳沈在裏面,努力向上游動也沒辦法脫離。就在這時,葉子輪生,花重合瓣,那朵白茉莉盛放在眼前,她停止掙紮,靜靜看著它。

伸手撥開花瓣,一層又一層。

潔白而柔軟的花,並沒有因為她的觸碰而碎掉,一層層撥開,花蕊終於露了出來,是霧藍色的。而就是這一瞬間,黑暗席卷了一切,她只看到一抹霧藍色就眼前發黑,馬上就要昏厥。

“小姐!

“小姐醒醒!”

花驚初睜開眼睛,眼前是拿著一盞燈的蔓春。蔓春將燈放在旁邊的矮凳上,從懷中掏出帕子給她一點點擦汗:“做噩夢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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