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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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破紅番茄

目送著尹嘉熙進入電梯,薛卓軼才放心地回到休息室。

“你說過會告訴我一切。”姜喻宣深吸一口氣,克制著體內燃燒著的劇烈的情感。

十分鐘前剛醒來時,她幾乎忘記她把自己整個暑假都被辰星大酒店貫穿了的事實,直至感知到幹硬的床板、看見公用的儲存櫃,以及薛卓軼永遠不著調的笑靨,她才被洶湧的情緒吞沒。起初她以為是憤怒,但到現在她終於明白了,這是一種無可奈何的淒涼。

薛卓軼掰開她蜷縮的手指,把那張已經被捏皺了的講義解救出來,不厭其煩地展平,語速很慢:“我至今還記得,當時我每解出一道題,你都用一種想立刻和我戀愛的目光看著我。”

轟地一聲!一道響雷在腦海中炸開。他把那個顯而易見的答案說出來了。姜喻宣指甲幾乎嵌進肉裏,然後閉上了眼。

他身上冰冷危險的氣息卷來,雙手撐著床沿,將她困在一方狹小的空間裏:“我知道你不可能相信,但我還是得說,我主觀上沒有想傷害你。”

暖色光把空氣中四處彌漫的寒意襯得更甚。她別過臉,多說一個字都覺得耗費心力。

“我錯在和你第二次遇見。”

“你無法決定。知道為什麽嗎?因為這是你的命。”

正如尹宗耀在河營鎮聽聞的恐怖傳說,這裏的地下曾經是白源市的上一個陰氣旋;薛家也並非直到二零零七年才被首次征用管理陰氣旋,相反,在河營鎮的靈異事件一一浮現之前,他們就已經受陰陽辦事處命接管這檔子事。

在那個年代,薛家還沒有強烈的金錢欲。他們從未設想建立一個酒店一般的機構來同時收割陰陽兩界的錢財,而是選擇了一個一勞永逸的辦法:用陽氣極度旺盛的一樣物件鎮住河營鎮。

但這樣的物件是不可能天然存在的。薛家花了很長時間尋找,收獲鮮少。

他們周游四海,不期而遇,偶然聞得一個命格屬純陽的人的葬禮。於是他們很缺德地提取出了逝者體內的意識,把那不摻雜一點陰的魂魄提煉成精華,遂成為了他們目標想找到的物件。它很天然地收縮為一個完美的球形,薛家戲稱其為“明珠”,將它帶回了河營鎮。

完成任務之後,薛家得到了陰陽辦事處的嘉獎。由此一差,幾乎全家都掌握了提煉陽氣或陰氣的技術。那一年薛盛雖剛出生不久,但從小受培養,也將此項技術修煉得爐火純青。

此後河營鎮地下因充滿了陽氣,陰氣要聚集只能另尋別處,自然而然慢慢地堆積到了辰星大酒店建成之前的市中心區域。按說市中心也將逐漸顯現出靈異現象、從而驚動百姓,但因為顯現的速度過於緩慢,況且時值□□,陰陽辦事處並未出手制止,一直在等待合適的機會。

一切巧合就這樣發生了。改革開放之後,尹宗耀自北向南求生,途徑白源市,在河營鎮安度了個把月,假意與鎮上的盜墓團夥合作,最終卻私吞了地宮內的所有財產,包括那顆“明珠”。河營鎮失去了鎮壓陰氣的法寶,全市的陰氣就此開始分流,一撥流向小鎮,一撥流向市中心,陰陽辦事處依然沒有作為。時間正向發展,兩地同時吸聚孤魂野鬼。

另一邊,作為獨生子女的薛盛長大成人。一九九二年,他閑來無事,喚醒並提煉出前些年在各地收集的陰氣,用它鍛造了一個命屬全陰的男嬰,取名為薛卓軼;一九九八年,秉持著兒女雙全與“陰陽雙全”的初衷,用收集到的陽氣鍛造出一個命屬全陽的女嬰,取名為薛詠枝。

哥哥薛卓軼自幼不善言辭,凜若冰霜,妹妹薛詠枝卻恰好相反:機靈可愛、招人喜歡,剛好對應了兩人的命格。截然相反的兩種性格卻互補而生,兩人在成長過程中相處溫馨,感情深厚。

直到二零零七年的到來。

陰陽辦事處派遣薛盛擔任管理兩個陰氣旋的職務,並且必須同時處理妥當。他想出了一個絕妙的法子:把毫無未來發展可言的貧困小鎮徹底封死,而位於市中心的空地利用經濟效益改建為酒店。這樣既可以不費心思打理另一邊,也可以獲得源源不斷的生意,兩全其美。

但若要鎮住河營鎮的陰氣,必須像四十年前那樣尋得一個陽氣極其旺盛的魂魄。好運是不會總降臨的,他不能寄希望於偶然遇見。他把目光投向正在取樂的一兒一女,心中湧起一個驚人對策。

薛詠枝就是一具現成的身體。只要把她殺了,提純她體內純陽的魂魄,同樣能得到那樣的“明珠”。將她放在河營鎮,這事就了了。

一開始他為自己的絕情感到可怕;但隨著陰陽辦事處的不斷催促,這個想法在腦海中的回聲便越大。

終於有一天——薛卓軼永遠忘不了,那是自己中考結束的日子。他在外閑逛了一整天,黃昏時分天空中的晚霞是血紅色的,詭異得令他心慌。到家時,他見到了自己一輩子都不敢相信的場景:薛盛表情空洞地坐在沙發上,薛詠枝則躺在他懷中,表情寧靜,毫無生氣。

“她……她怎麽了?”薛卓軼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死了。”薛盛已經不屑於對已經十五歲的兒子隱瞞什麽,“對不起,但我別無選擇。”

“就為了陰氣旋嗎?!”

“你永遠都理解不了。她本來只是一團陽氣,我賞賜她九年生命,現在沒收了她活著的權力,萬物歸源罷了。”薛盛的語氣中不見一絲痛苦。

薛卓軼沒有流淚。在那一瞬間,他像脫胎換骨般長大了。

二零零七年的暑假在他心中像一個漫長的死刑。

薛盛為處理陰氣旋殺死親生女兒暫且不提;薛詠枝死後,薛盛為了謀財,利用陰氣旋掌握了切割陽間人意識與肉身的方法,以做人體實驗的方式。在他心中,還有比錢更重要的東西嗎?薛卓軼在暑假作業上用力寫的每個字都承載著他在腦海中對父親砍的一刀。

他清晰地記得每個被抓來做實驗的個體的絕望神態。他醞釀好了一個計謀,就在陰氣旋最後一次呼嘯而來的時候。

進正門之後到第一個能轉彎的大路轉彎,然後走到底右轉兩次,薛卓軼頂著艷陽,覺得自己已經走了快一個世紀。這小區少說得二百畝吧,放眼整個鎮子、整個市轄區,恐怕都是最大的。

上禮拜,輔導員在他們班班級群下發了學校正在組織大學生當教育機構志願者的活動的通知,教學對象都是小學生。

“這玩意你報名了?你這高考數學分數去教小學生,多少有點屈才了吧。” 室友摘下耳機,遠離電腦屏幕。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薛卓軼艱難地咽下腮中的面包,“我專門挑了個學競賽的呢。”

另一方面是,率先上社會可以提早觀察就業問題,免得過早被薛盛叫回去繼承家業——辰星大酒店,那個加害薛詠枝死亡的玩意——而打亂了他的計劃。

走進會所,來開門的他已經見過的教育機構帶頭人。不施粉黛,面貌看著很強勢,那女人熱情地跟他介紹這裏情況如何,領他去了教室。裏面有個小女孩,白凈柔嫩,眉眼輪廓很溫和,這是他今天要教的學生。

然而在看見她的那一瞬間,薛卓軼沒承受住她身上散發著那種強烈的陰氣。

每個陰間公民天生就能感知到任何涉及“陰”的事物,即使是在陽間也依然管用。放眼望去,整條街上的人周身或多或少都溢出幾絲陰氣,這再正常不過,因為這都是由個人命數決定的。但他從未見過任何一個陽間人,幼年時期的□□就能鎮住如此旺盛的陰氣。很顯然,這說明小女孩天生不是凡命,命裏帶陰。

薛卓軼進行完腦內活動,扯出一個盡量完美無瑕的笑踱步到她身邊,看著她神情專註地寫作業,所有課本的封皮上都貼著“姜喻宣”三個字。

辰星大酒店新宴會廳竣工在即,薛卓軼斟酌著最後一步該怎麽走,久遠的記憶卻像意識覺醒了一般出現在他夢中。

陰氣側漏,得了奧數競賽的獎項,且九年前滿眼對自己都是愛慕,他沒有理由不記住她。

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麽,很快舒展出一個得意的笑。這樣強烈的陰氣,從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註定被陰氣旋所吸引。

她之於他,是上天的恩賜。

親自定位她家、並把傳單插到門把手上的半個月後,暑期拍賣活動的第一場,在酒店的宴會廳,隔著水汽升騰的溫泉池,時隔九年薛卓軼又一次感受到這非凡的陰氣。他裸眼視力並不好,此刻只能看到一團跳動的冷綠色的光;但那副陰氣的載體挪到了燈光下,映出女孩表情淡漠的臉龐。

果不其然,她來到了辰星大酒店。

他計劃中的一首一尾就此銜接成為閉環。

等待是一門藝術,講究專註於過程的每個變化。薛卓軼把這項藝術領悟得很好,並已經詮釋了十四年;只再有兩個月,他就能完成自己一生中最得意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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