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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象為賓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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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象為賓客

“我應該感謝你欣賞我的價值嗎?”姜喻宣很快理解了,情不自禁地試圖挺身,奈何繩子將她束縛。

安森又一次突然敲門。薛卓軼打開門,任對方在自己耳邊低語了幾句,嘴角逐漸勾起弧度。

“你怎麽說都可以,因為是我的錯。”安森走後,薛卓軼像平覆了一會兒心情才得以冷靜開口。

現在又承認了嗎?

但追究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

“時間到了,等待結束了。”他細致地解開每條捆住她的繩索,扶著她的胳膊起來,推開了休息室的門。

在會場的正前方,一團巨大的墨黑色濃霧正在浮動,其中分子似乎在變換著運動狀態、展現出一幅幅場景……那是其他‘五三者’被抓捕?

而薛盛滿臉怒火坐在會場中央,顯然等待已久。

姜喻宣感受到一股力量襲擊了她,是薛卓軼。他左手手臂環過來壓住她的胳膊,手腕內翻,一把水果刀正抵著她脖子。她試圖掙開,對方的力量卻大得出奇。

冷靜,要冷靜,不要憤怒。瞳孔向下,刀刃的反光冰冷得能刺瞎她。

“這又是在鬧什麽?”薛盛猛地站起來,像是恐慌了。

薛卓軼不理會,嘴唇微弱動了動,聲音卻大到整個宴會廳都能清楚辨別:“尊敬的來賓們,很遺憾,游戲結束了。但你們還不能離開。”

說著,他右手舉起,亮出了尹夢函交給他的明珠。

所有賓客,或說所有附身在軀殼上的鬼魂都倒吸了一口氣。

“對不起,爸爸,但我別無選擇。”薛卓軼語調毫無起伏,一如多年以前薛盛在血色夕陽下的冷漠,“這是於一九六七年由一具命屬純陽的魂魄提煉而成的精華,它在河營鎮盡職盡責,直到一九七八年失竊時失去了法力,您一定是知道的。現在,我可以立刻啟動它,辰星大酒店將成為下一個河營鎮。失去了陰氣,您處心積慮構建了多年的商業大廈也將隨之崩塌。”

“還有一種可能。”他緊接著道,左臂收緊,刀尖逐漸上擡,“如您所見,這個女孩命屬純陰,但仍然是陽間人。我讓她血濺當場:在無法帶來盈利的情況下,陰陽辦事處不會允許陰間內務改變陽間的任何凡人的命運,因此我們都將受到嚴厲的懲罰。以上兩種,請您做出選擇吧。”

薛盛臉色變得很難看,幹指著薛卓軼,被噎得說不出話。

“我特別想向您證明我是認真的。第一——”

薛卓軼手一揮,用陰間人天然帶有的與陰氣相結合的能力奪取了陰氣旋的控制權。所有賓客驚嚇得站起身——他們是無法操控陰氣的,只能吸取。那團綠色的霧漸漸地開始像受到了刺激般飛速旋轉,在全場毫無規律地漂移。混亂過後,全部的軀殼都躺在了地上,眼神木然。

那些附身在□□上的孤魂野鬼被陰氣旋吞沒了,一個不差地。

“……他們貪生怕死,卻忘記了自己也是鬼魂。天理使然,您不應該如這群俗鬼的意的。”薛卓軼欣賞著薛盛狼狽的模樣。

“第二——”

姜喻宣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下一秒那把刀果真逼近了。耳畔傳來一句“放心,不會死的”,她就全身卸了力,昏迷過去。

姜喻宣再次醒來時天仍然是黑的,不一樣的是,這次她很舒適。被子的溫度不冷不熱,周遭寧靜,空氣流動得很平穩。黑暗中她眨了眨眼,恍惚間想起初遇薛卓軼的那間教室,和這裏一樣令她心安。

她動了動,享受著四肢皆自由的快感。一道很輕的聲音卻突然傳來:“冷嗎?”

她有些驚詫,扭頭,與薛卓軼剛好對視,那雙瞳孔幽深得能將她吸進去。她搖搖頭,鄭重地開口:“我們像兩個命屬純陰的人一樣談談吧。”

“要怎樣談?”

“我們都坦率一些,好嗎?一直猜來猜去太累了。”

“如果你想不累的話,現在就別說了吧。先睡覺,我以後再告訴你。”

“你覺得當你這麽說之後我還能睡得著嗎?”

薛卓軼幹笑了兩聲,而後嘆了一口氣。

確認姜喻宣成為暑期拍賣會的餐飲部服務員後,一切都如他所想穩步進行著。柳江思在與他見面之後曾數次私下請求他指教接下來該怎麽做,得到的回答一律是“別急”。

除了自己,沒有任何一個人是值得完全信任的。

在請姜喻宣吃海鮮的那一天,她仍然保持著九年前那樣寧靜的單純,對自己這個幾乎稱得上陌生人的古怪男人也未曾設防。每當她清澈的眼神投來,他都有一種想立刻告訴她“我接近你有所圖謀”的沖動,以讓她徹底遠離涉及陰間的這個覆雜世界。但這是他親自得手的獵物,不能因為他於心不忍就壞了前程。

他們相遇那一年,她九歲,薛詠枝也正是在九歲遇害的。上天設下這拙劣的接力,提醒他:你必須要完成計劃。於是此時此刻,他接手了暑期的拍賣項目,以此作為自己長久等待的終結。

陰間是個毫無人情味的地方,他們的手也伸不了那麽長、管薛盛怎麽處理薛詠枝;但薛卓軼在十五歲時感覺到了,這一切都是陰間的錯。如果不是陰氣寸步不離陰陽交界處,如果不是有一群不肯欣然離世的孤魂野鬼四處游蕩,陰氣旋不會連帶產生一系列問題,薛詠枝也並不需要為此喪命。他理解了,只要能阻止陰氣的流動,一切就解決了。

孤魂野鬼源源不斷的湧入是薛盛一己私欲帶來的。他完全可以阻止那群鬼吸食陰氣旋,這樣它們就可以全部餓死;但他偏不,反而要利用陰氣旋收錢。薛卓軼知道要開展計劃必須要除去薛盛這個礙事的商人,於是設置了多重威脅,逼他交出辰星大酒店的一切控制權。

計劃本身並不覆雜。本年度暑期拍賣會的最後一場是在八月二十一日,跨過零點就是七月十五,鬼節;夜晚十一點至淩晨一點為子時,偏又是陰氣最為旺盛的時間。綜上二者,屆時會有很多鬼前來參與陰氣的購買。

他要停止這場陰氣吸食的循環,唯一的辦法是除去孤魂野鬼。所以用陰氣旋吞沒它們的環節是必要的。

他要和薛盛對峙,並且要有更多的砝碼。所以尹家盜走的那顆明珠是必要的。

他不能讓無辜的陽間人受到傷害,但又必須迷惑薛盛。所以暫停營業是必要的。

他不能讓餐飲部的陽間服務員目擊這一切。所以在拍賣會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裏把他們支開是必要的。

他需要一個人質牽制住薛盛。所以,以測試誠實度為順帶目標,派遣柳江思去綁架姜喻宣也是必要的。

他那時並沒有動刀,而是操控陰氣旋吸走了姜喻宣體內的部分陰氣。但對於陽間人來說,相當於靈魂缺失了一角,承受不住這種“低靈魂壓”的空虛,很容易昏死過去。

薛盛臉上像無數歲月流過,一下子滄桑了許多,疲憊地望向他:“你想要什麽,我都給你。”

“整個辰星集團,包括陰氣旋。”

“好,都是你的。”

兒子本就不可能突然性情轉變、全心全意為自己效忠,但自己終有年老的一天,到了那時辰星不交給他打理,也無外人可依靠。盡管恥辱地輕易交出了江山,薛盛還是露出了一個勉為其難的笑:

“你很會玩。”

這場游戲,是你贏了。

只是唯有姜喻宣要委屈一下,平白無故丟失了一小塊靈魂,對身體造成的傷害是不可逆轉的。

“為此,我很抱歉。”

她保持沈默,良久覆問:“你以後想起你的任何一個學生,都會像想起我這樣嗎?”

於是沈默轉移到了薛卓軼身上。他略過了這個問題,而是走到落地窗邊拉開窗簾。

黎明時分。

天將要亮了。

“再睡一會兒吧,等你醒來我送你回去。”

姜喻宣扭過頭,正視著天花板,眨了兩下眼睛又閉上。這個夏天,終於要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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