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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列與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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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列與組合

姜喻宣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其實內容並不重要,但她隱約間覺得,自己很難醒再過來。於是在真正蘇醒的那一刻,她感受到了久違的心臟驟停。

水面的反光倒映在天花板上,緩緩波動,這裏是進入溫泉池前的休息室。她試圖起身,卻發現自己的四肢都被繩子束縛住了。

“別掙紮,別喊,一會兒會把你解開的。”薛卓軼坐在她旁邊,慢條斯理地切一顆蘋果,皮被他削得極薄,還沒斷,“吃個蘋果放松一下。”

“是你!你夥同那個男生綁架我……你騙了我!”姜喻宣手指攥緊,指尖發白。

“我有對你進行任何承諾嗎?如果沒有,何來‘騙’這一說呢?”那人眉眼帶笑,用最溫柔的語氣說著最強硬的話,手握著蘋果遞到她嘴邊示意她吃。

姜喻宣已經氣得神志不清,頭一偏,張口咬在他的手腕處。薛卓軼連“嘶”的一聲都沒有,反而維持著臉上完美的微笑面具,耐心地等血珠滲出來而她也發洩夠了才收回胳膊。

“你怎麽生氣都是應該的,然而沒用。乖乖等著吧,馬上就到你出場了。”

他轉身欲離開這個小房間,姜喻宣卻突然叫住他。

“……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這時,她的語氣中已經全然不見憤怒,只有深刻的無助。

薛卓軼竟然停了下來,側過身看她兩眼,最後挪到她身邊,變戲法般從西裝口袋中摸出一樣東西,展開。那是一張紙,標題叫做《染色問題專項練習》,姓名一欄用稚嫩的筆畫寫著“姜喻宣”三個字,旁邊用紅筆寫了一個“B”,下劃兩條斜線。

她的心臟猝不及防地被擊中。這是二零一二年她上第一堂奧數課時用的講義。

“因為你染色問題學得太差了,這是對你的懲罰。”

“但錯不在我,是你總喜歡出一些變態的題目。而且,我希望你能坦誠地回答我。”

薛卓軼低頭笑了。其實在她的印象裏,他總是在笑;但她能辨識出來,此刻的笑完全是誠心的。

安森不合時宜地敲響了玻璃門:“少爺,尹先生等得有點久了,您要不要見他?”

“現在就去,你跟我一起。”薛卓軼迅速地斂起笑容,回完話後把那張紙塞進她手裏,“等我回來,我可以告訴你你想知道的一切。”

尹夢函預先不斷地給尹嘉熙做心裏工作,以去一下只是說兩句話就走、成人之間的往來十分覆雜諸如此類的言語為主,話裏話外都是讓她不要對此行抱有能收獲到什麽的期待。尹嘉熙不屑一笑,她本來就只是奔著觀察辰星去的。

進入廣場前她留意到了電子屏上關於暫停營業的公告,心下起疑,區區一個拍賣會需要這麽興師動眾嗎?那時屏幕上的時間剛剛跳躍至零點。

大堂果真四處空蕩,但開著燈。走近了看,一個身材板正的男人已經在此恭候多時。他介紹說自己是領導的代理人,目前領導有事走不開,先派自己來招呼他們。父女二人無話可說,默默跟著他來到會客室。

“您帶著女兒來,讓我們很難辦啊。”安森盡量表現出為難的神色。

“來都來了,現在說這些太晚了吧。”尹夢函天然地對辰星的人不抱好感,“我是很真誠地想要和你們解決問題的,相信你們也一樣。”

“那是自然。”安森臉色難看了下來,不再說話。

十二點半時,尹夢函實在坐不住了,站起身指著墻上的掛鐘:“半個小時過去了,請你們提起時間觀念吧。”

“實在抱歉,我再去叫一次。”

十五分鐘前他已經去了一回,但那時候薛卓軼毅然拒絕了。他內心也很奇怪,自家上司方方面面都很雷厲風行,今晚這麽重要,現在拖泥帶水又算什麽?好在這次薛卓軼被說動了,似乎心情很好地跟著他來到會客室。他註意到他手上有道血痕,都帶傷上陣了還高興得起來?越來越看不懂他。

尹夢函沒想到做整個局的是個如此年輕的男人。他們簡單地握手,面對面地坐下。尹嘉熙自然地站在尹夢函身邊,薛卓軼望著她的臉龐,瞇眼一笑,指了指角落的椅子:“坐那裏吧。”

“謝謝,但不用,我習慣站著。”面對人畜無害的笑顏,尹嘉熙沒好意思表達出冷漠。

尹夢函一刻也忍不了,率先切進話題:“如你所要求的,我取走了那顆明珠。其實我應該立刻交給你……”

“確實應該。”薛卓軼打斷了他意圖進行的所有迂回,“你同樣應該時刻謹記,辰星擁有的選擇比燦珠多很多,你尚且沒有談條件的資本。我相信你是很識時務的,也很聰明,所以我希望我們之間可以高效一點。你交出明珠,我送你生路,這件事到此為止。”

尹嘉熙扶額:“我出去走走。”

“等等。”她沒想到竟然是薛卓軼伸手攔住她,“結束之後我有一樣東西給你展示,請等一下吧。”

“我?我們認識嗎?”

“所有關系都是從不認識發展起來的。”

尹嘉熙眉毛擰在一起,但是照做留了下來。

整場談話進入了僵持的局面。尹夢函猶豫著要不要放棄私心,不談條件他就只能在燦珠覆生後接著當不受待見的小兒子;但如果能搏得更多利益,改變自己的地位將指日可待。他希望燦珠好根源上是希望自己能夠被提拔,薛卓軼正是從一開始就看透他希望天降奇跡,所以才把寶押在他身上——一個肯違背父親意願偷走那件吉祥物、又希望尹家好的人。他不得不承認,薛卓軼是個很會玩弄人心的人。

當然,當務之急還是讓燦珠集團能接著叱咤地產界,雖然超越辰星集團是不可能的了。尹嘉熙自嘲般笑了笑,沒想到燦珠活下去的機會都是自己曾立下目標要掀翻的辰星施舍的。

尹夢函從袋子裏拿出一個盒子,將它擺在桌上,“我已經表達了我的誠意,該你了。”

“寧岡山莊的那個項目,現在開始就是燦珠的了。”

寧岡山莊。近年房地產行業持續低迷,那塊地的地理位置相當幸運,人人都覬覦,可見該項目意義重大。尹夢巖操作失手之前,兩家公司為此競爭得不可開交,當時燦珠勉強還有與辰星對等的實力。但燦珠失敗得很戲劇性,如今尚能存活只是強弩之末,換做其他基礎不良的公司早就倒閉了。就此續上一命,燦珠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尺度上都可以穩步回升,留給他思考如何鹹魚翻身的時間也將十分充沛……

很優厚的回報。

尹夢函正色,把盒子向前一推,默許了這個條件。

薛卓軼挑眉,表情是與前者截然相反的愉悅,裝模作樣地拍了三下手道:“為友好交往喝彩。既然交易已經達成了,尹先生,暫不奉陪了。只是我有事需要你女兒配合,你是否同意呢?”

尹嘉熙悄悄給他比了個“OK”的手勢。尹夢函皺眉,最終還是放她走了。

走出會客室,她望著薛卓軼的修長背影,不受控制地將他與生父相比,結果當然是穩贏。他身上帶有的為了目標不顧一切的氣息正是她欣賞的,假如尹夢函有這個覺悟她不至於混到這步田地。自己的逆襲的目標依然沒有達成,但信任薛卓軼必定是有回報的,她願意冒這個險。

兩人乘坐貨梯來到地下六層。進入休息室前,他突然停住了,“先說好,我的行為沒有任何目的,只是想制造驚嚇,這一切也純屬巧合。”

尹嘉熙輕蔑一笑,但這笑在他拉開門的一瞬間就凝固了。

一個被狼狽地綁在折疊床上,一個居高臨下地背光出現,她們的再次相遇竟是如此。

反應過來時姜喻宣情緒異常激動,四肢開始劇烈掙紮,大喊:“薛卓軼,你真變態!惡心!這樣羞辱我會讓你很開心嗎?”

尹嘉熙突然推算出了那些她拒絕自己外出游玩邀請的動機。她早已趟進辰星這渾水。

很可笑,兩個在白源市壁壘分明的集團,竟然通過一所高中的兩名普通學生鏈接在一起。

“尹小姐,這是對你的一個提醒,當然是善意的。燦珠日後享受的優待中有你的小同學一份功勞,要好好感謝她。到此為止了,請離開吧。”

尹嘉熙拉開車後座的門,坐在了靠左的位置,剛好被駕駛座擋住。尹夢函急切地問她情況如何,未得到答案。礙於位置的盲區,他無法觀察她的神色,只好立即啟程。

轎車駛離辰星聯合廣場。尹嘉熙偏頭向外望,水星形狀的雕塑以穩定的速度旋轉,“Grand Mercury Hotel”的字樣散發著淡光,她忽然生出了某種類似永別的悲傷,如同多年以前告別貧困的小鎮。直到整個辰星的景物都消失在視野中,她才收回目光,淚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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