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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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都說。”
陳申發倒豆子似的把事情經過全都倒了出來。
那日他如往常一樣去倚紅樓找可兒，結果撿到了一本冊子。
他不識字，所以那裏頭寫了什麽他並不知曉。
田林春很快就找了過來，見到對方緊張這本冊子，陳申發便起了心思，想要從他手裏撈點銀子來。
沒想到對方聽了這要求，不僅不惱，還提出要與他做個交易。
而交易內容便是讓他帶著這本冊子回鄉，藏好它，不能讓第二個人知道藏物地點，也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他們之間的交易。
事情成功了，他有萬兩黃金可拿；事情失敗了，則他全家都會被殺。
萬兩黃金，這莫大的誘惑迫使陳申發同意了這場交易，並且於約定好的日子帶著媳婦和兩個孩子踏上了回鄉的路程。
聽他說到這，藺和安突然開口：“那日田林春的雅間走水，你可有在附近？”
陳申發點頭：“小的忘記問他到時候要去哪兒拿到錢了，就問了可兒他的雅間在哪兒，悄悄摸了過去。結果沒想到一過去，就看到那裏一團亂，全都是人，都在喊著‘走水了’。然後小的看見田林春後，就招手讓他過來，之後小的和他就走開了。”
“這段時間裏，可有讓人在意的地方？”
回想了一會兒，陳申發遲疑道：“有個黑黑瘦瘦的男人撞到了小的，感覺他嚇得不輕，擡頭看了一眼小的後就一直低著頭了。”
藺和安從懷中拿出毛猴的畫像，展開：“是不是這人？”
昏暗的燭光下，男人瞇著眼辨認著畫像，與腦海中模糊的人臉比對了幾番後，點頭道：“應該就是他。”
藺和安收起畫像，又道：“藏物點在何處，詳細道來。”
等三人出來時，已經是後半夜了。
安排幾人看守陳申發，他們來到隔壁屋。
此時屋內眾人皆是黑沈著臉。
見他們過來，顧邢風壓下怒火，道：“這些人嘴硬得很，不肯說。”
這些都是經過訓練的殺手，自是不會輕易開口。
藺和安也沒指望能從他們口中撬出什麽消息來，畢竟他們知道的估計還沒她知道的多。
“暗影堂殺手。”她點出了他們的身份。
為首之人面無表情，卻是擡眼看向了她。
“本部院也不與你們繞圈子了。就只問一句，六年前追殺廿五的人，可是你們？”
為首之人依舊沈默不語。
視線掃過其餘人，藺和安心裏有了數。
她轉身就往外走，並讓人看好他們。
出了院子，一直未曾開過口的藺峰終於開口了：“你是如何得知田林春已死的？”
此時離狗剩他們回程才過了四日，即使在快馬加鞭之下，也無法在四日內將消息傳回京。
是以除了藺和安，其餘人並不知曉此消息。
她不慌不忙道：“若是他還未死，想要殺陳申發易如反掌。他大可以在對方回京的路上買兇殺他，何必多月不回京，等到了約定之日才來殺他？”
“再者……”她停住腳步，“此物對他如此重要，他絕不會在還未知道藏物點的情況下殺人。那麽便只有一種可能，他在路上遇了險，導致他最終無法回京。”
藺峰微一頷首，接受了這個解釋，又問：“可要老夫派人去明州？”
明州是陳申發的家鄉。
藺和安搖頭：“算著時日，安妹他們大抵在回程的路上了，小婿讓葉兄前去攔他們，再轉道去明州便是。”
翌日，顧邢風出了城。
藺和安則將暗影堂的殺手們押到了刑部。
行兇三年的連環縱火案就此結案，五起案件皆是已故的毛猴所為。而繆侍郎遇害一案，真兇尚未抓到。
除此之外，香州五康縣的鏢隊遇害案，也於六年後的今日徹底結案。
因其身份為暗影堂殺手，手下所犯罪狀無數，聖上下令即刻將其淩遲處死。
藺和安坐在監斬臺上，看著臺下眾人，照例問道：“你等可有何遺言要說？”
殺手們跪在地上，一言不發。
瞧熱鬧的百姓們則紛紛沖著他們吐唾沫、扔菜葉和雞蛋。
但因離行刑臺較遠，菜葉扔到半途就掉落在地，倒是雞蛋勉強被砸到了臺上，偶爾還有正中他們腦門的。
“手下這麽多條人命，死後就要下油鍋！來世投胎當畜生！”
“殺這麽多人，簡直喪心病狂！沒人性！”
“不用來世投胎當畜生，他們今生就是個畜生！披著人皮的畜生！”
午時三刻已到。
當劊子手們揮下刀的那一刻，所有的謾罵聲都消失不見了。
殺手們再也壓抑不住，慘叫聲此起彼伏的回蕩在行刑臺上，傳進眾人耳中。
眾人看了沒幾眼便齊齊轉開視線，雙手死死捂住嘴，防止將昨夜吃下的飯菜吐出來。
唯獨有一人，此時此刻正目不轉睛地看著行刑臺上的一切。
視野逐漸模糊，季二虎擡袖快速擦了下眼睛，繼續死死盯著正痛苦掙紮的殺手們。
他要牢牢記住這個畫面，將來到了師傅和師兄們的墳前，才好對他們講述此情此景。
另一頭，得了藺和安吩咐的狗剩讓眾人停下歇兩日再出發，並派了個信得過的人先行回京遞消息。
眾人有些疑惑為什麽不接著趕路了，還不等狗剩解釋，跟著一道來的寧樂倒是先開口了。
她指著身邊的人道：“你們沒瞧見她又傻了回去啊？接下來有一段路要在山林裏過，不讓她玩上幾日，我覺著她到時候要鬧。”
季承光很想說他不會鬧的，但是他不敢說。
他委委屈屈地認下這事，轉頭歡天喜地跟在寧樂後頭去街上玩去了。
狗剩暗自松了口氣，沒想到寧先生這麽好說話。
昨夜他找上對方告知此事時也是這樣，什麽都不多問，點頭就應下了。
小翠默默跟在他們身後，默默地想，公主這怕是巴不得多留幾日呢。
先前為了趕路，公主已經憋好久了。如今逮著機會，自然是要玩個過癮。再者反正是狗剩讓停下的，屆時季侍郎就是要怪，那也怪不到公主頭上。
又過數日，顧邢風在淮安碰上了他們。
眾人轉道去往明州，在陳申發描述的地點找到了那本冊子。
大致翻閱了一遍，藺和安的神色愈發凝重起來。
寧樂最先忍不住，開口問道：“怎麽樣？裏面寫的是什麽？”
這是本賬冊。
裏頭密密麻麻用小字寫下了很多重要信息。
除了記錄下了繆侍郎所做過的事及事後所得到的錢財以外，還有數位官員的罪狀。
而這裏頭所記錄的官員們，在這些年裏不是被貶，就是意外身亡了。
顯然，繆侍郎就是那個在刑部裏的內應。
賬冊經過特殊處理，字跡依然清晰可見。
看著這些不像是同一時段寫下的字跡，明顯是繆侍郎為自己留下的後手。
聯系先前所查到的，藺和安猜測，對方當時想要辭官回鄉保命，卻不想這事讓幕後之人知曉後，起了殺心。
他們並不知道這本賬冊的存在，但卻認定與繆侍郎談過話的田林春一定知道些什麽。
想到此處，藺和安眼神微閃。
田林春一定知曉賬冊的重要性，是以絕不可能告知殺手們賬冊被陳申發帶走並藏了起來。
那麽，究竟是誰告的密？
崔宏達是在一陣敲門聲下被吵醒的。
“誰啊？”他揉著眼睛去開門，語氣很不好。
“臭小子！季侍郎來找你了！趕緊穿好衣裳！別讓人笑話了！”崔大爺揪著他耳朵，怒吼。
一聽“季承光”來了，崔宏達立馬清醒，忙不疊穿衣洗漱，來到了正廳。
見他來了，藺和安與眾人告辭。
轉頭示意崔宏達帶路，兩人往書房走去。
一路上崔宏達都在偷瞄著對方，暗中思索著對方突然來訪的目的。
房門剛關上，藺和安開門見山道：“是你將陳申發的事告知別人的。”
她在陳述，並非疑問。
崔宏達身形一頓，隨後轉過身來：“季侍郎在說什麽，卑職聽不懂。”
“本部院也只是猜測，自然沒有證據能證明是你做的。何況那日去青樓的人當中，只有你留在了雅間，看起來你的嫌疑是最小的。”
“那你……”
“但很可惜，另外兩人都是本部院信任的人，那你自然便是最可疑的那個人了。”
“……”他無話可說。
看著對方一副裝傻到底的模樣，藺和安突然問了一句：“你可知曉，這幕後之人便是殺害太子的真兇？”
崔宏達神色不變：“季侍郎請回吧，想要抓卑職的話，還請拿出證據來。”
“我私下來找你，便是不打算追究你洩密之事。但你需得告知我緣由，否則……你知我能將證據拿出來的。”
崔宏達沈默良久，長嘆一聲：“你又何必如此執著？有些事情，你還是不知道為好。”
“太子與先皇後的事，你全忘了？他們可是你的至親。顧氏一門無辜遭受牽連，就連尚在繈褓中的孩童都被斬於刀下。你說我為何而執著？”她盯著對方，一字一頓道，“為了替他們討個公道、為了讓真相大白於世、為了讓真兇伏法。”
“而你，在試圖捂住我的嘴，試圖掩埋真相，讓真兇逍遙於世。”藺和安的眼神逐漸冰冷。
“我也不想啊！”崔宏達忽然暴起，拳頭砸向墻面，血液順著墻流下，觸目驚心。
他聲音顫抖著：“我一閉眼就會夢到他們，他們沒有罵我，但那個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廢物一樣。我寧願他們罵我打我，也好過這樣看著我。我也很想不管不顧把一切都說出來，但是我不能！我不能啊……”
“先帝。”
崔宏達猛地擡頭。
見他露出如此神情，藺和安道：“看來我猜對了。”
能威脅到他的，只能是那天底下最尊貴的人。
而當今聖上正下令讓她查清此事，並且他也是整件事裏的受害者，威脅崔宏達的可能不大。
那麽便只剩下先帝了。
既然對方已經猜到了，崔宏達也沒什麽好瞞的了，便將自己知道的都說了出來。
自繆侍郎有了辭官的心思，便時常心不在焉，屢次犯錯都會被刑部尚書斥責。
有次他無意中撞見繆侍郎與一個太監在爭執，就起了疑心，開始留意繆侍郎的行蹤。
誰知沒過多久，那太監便找上了他。
對方直截了當地告訴他一切都是先帝的吩咐，而他若是公諸於世，那他們崔家便是與整個皇家為敵。
皇家的醜聞，必須埋在地下、爛在心裏，絕不能有見天之日。
藺和安進宮面聖，直至日頭西斜，才從禦書房出來。
她臉色並不好看，回到藺府之後將自己關在了書房，不吃不喝。
當日夜裏，福公公被押入天牢，經過大理寺連夜審問，最後終於“認罪”。
藺和安得知此事，在一眾人擔憂的目光下出了房門，往刑部而去。
數日後，狗剩一行人帶著賬冊回京，送至刑部。
經徹查，眾多官員受此牽連，朝局動蕩。
當年的太子遇害案、顧氏貪墨案和當今還是二皇子時的造反案皆已“真相大白”。
主謀為福公公。
至於他的目的——當年受三皇子救命之恩，為了替他鏟除後患，便犯下了這些罪。
人群中，徐之柔遙望著行刑臺上最前頭的人，捏緊了手。
爹，當初派人殺您的人就要下去陪您了。
您總算可以安息了。
三年後，“季侍郎”因觸犯龍顏，被貶至偏遠地區當任知縣。
藺和安帶著一眾人等再次起程赴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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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申發倒豆子似的把事情經過全都倒了出來。
那日他如往常一樣去倚紅樓找可兒，結果撿到了一本冊子。
他不識字，所以那裏頭寫了什麽他並不知曉。
田林春很快就找了過來，見到對方緊張這本冊子，陳申發便起了心思，想要從他手裏撈點銀子來。
沒想到對方聽了這要求，不僅不惱，還提出要與他做個交易。
而交易內容便是讓他帶著這本冊子回鄉，藏好它，不能讓第二個人知道藏物地點，也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他們之間的交易。
事情成功了，他有萬兩黃金可拿；事情失敗了，則他全家都會被殺。
萬兩黃金，這莫大的誘惑迫使陳申發同意了這場交易，並且於約定好的日子帶著媳婦和兩個孩子踏上了回鄉的路程。
聽他說到這，藺和安突然開口：“那日田林春的雅間走水，你可有在附近？”
陳申發點頭：“小的忘記問他到時候要去哪兒拿到錢了，就問了可兒他的雅間在哪兒，悄悄摸了過去。結果沒想到一過去，就看到那裏一團亂，全都是人，都在喊著‘走水了’。然後小的看見田林春後，就招手讓他過來，之後小的和他就走開了。”
“這段時間裏，可有讓人在意的地方？”
回想了一會兒，陳申發遲疑道：“有個黑黑瘦瘦的男人撞到了小的，感覺他嚇得不輕，擡頭看了一眼小的後就一直低著頭了。”
藺和安從懷中拿出毛猴的畫像，展開：“是不是這人？”
昏暗的燭光下，男人瞇著眼辨認著畫像，與腦海中模糊的人臉比對了幾番後，點頭道：“應該就是他。”
藺和安收起畫像，又道：“藏物點在何處，詳細道來。”
等三人出來時，已經是後半夜了。
安排幾人看守陳申發，他們來到隔壁屋。
此時屋內眾人皆是黑沈著臉。
見他們過來，顧邢風壓下怒火，道：“這些人嘴硬得很，不肯說。”
這些都是經過訓練的殺手，自是不會輕易開口。
藺和安也沒指望能從他們口中撬出什麽消息來，畢竟他們知道的估計還沒她知道的多。
“暗影堂殺手。”她點出了他們的身份。
為首之人面無表情，卻是擡眼看向了她。
“本部院也不與你們繞圈子了。就只問一句，六年前追殺廿五的人，可是你們？”
為首之人依舊沈默不語。
視線掃過其餘人，藺和安心裏有了數。
她轉身就往外走，並讓人看好他們。
出了院子，一直未曾開過口的藺峰終於開口了：“你是如何得知田林春已死的？”
此時離狗剩他們回程才過了四日，即使在快馬加鞭之下，也無法在四日內將消息傳回京。
是以除了藺和安，其餘人並不知曉此消息。
她不慌不忙道：“若是他還未死，想要殺陳申發易如反掌。他大可以在對方回京的路上買兇殺他，何必多月不回京，等到了約定之日才來殺他？”
“再者……”她停住腳步，“此物對他如此重要，他絕不會在還未知道藏物點的情況下殺人。那麽便只有一種可能，他在路上遇了險，導致他最終無法回京。”
藺峰微一頷首，接受了這個解釋，又問：“可要老夫派人去明州？”
明州是陳申發的家鄉。
藺和安搖頭：“算著時日，安妹他們大抵在回程的路上了，小婿讓葉兄前去攔他們，再轉道去明州便是。”
翌日，顧邢風出了城。
藺和安則將暗影堂的殺手們押到了刑部。
行兇三年的連環縱火案就此結案，五起案件皆是已故的毛猴所為。而繆侍郎遇害一案，真兇尚未抓到。
除此之外，香州五康縣的鏢隊遇害案，也於六年後的今日徹底結案。
因其身份為暗影堂殺手，手下所犯罪狀無數，聖上下令即刻將其淩遲處死。
藺和安坐在監斬臺上，看著臺下眾人，照例問道：“你等可有何遺言要說？”
殺手們跪在地上，一言不發。
瞧熱鬧的百姓們則紛紛沖著他們吐唾沫、扔菜葉和雞蛋。
但因離行刑臺較遠，菜葉扔到半途就掉落在地，倒是雞蛋勉強被砸到了臺上，偶爾還有正中他們腦門的。
“手下這麽多條人命，死後就要下油鍋！來世投胎當畜生！”
“殺這麽多人，簡直喪心病狂！沒人性！”
“不用來世投胎當畜生，他們今生就是個畜生！披著人皮的畜生！”
午時三刻已到。
當劊子手們揮下刀的那一刻，所有的謾罵聲都消失不見了。
殺手們再也壓抑不住，慘叫聲此起彼伏的回蕩在行刑臺上，傳進眾人耳中。
眾人看了沒幾眼便齊齊轉開視線，雙手死死捂住嘴，防止將昨夜吃下的飯菜吐出來。
唯獨有一人，此時此刻正目不轉睛地看著行刑臺上的一切。
視野逐漸模糊，季二虎擡袖快速擦了下眼睛，繼續死死盯著正痛苦掙紮的殺手們。
他要牢牢記住這個畫面，將來到了師傅和師兄們的墳前，才好對他們講述此情此景。
另一頭，得了藺和安吩咐的狗剩讓眾人停下歇兩日再出發，並派了個信得過的人先行回京遞消息。
眾人有些疑惑為什麽不接著趕路了，還不等狗剩解釋，跟著一道來的寧樂倒是先開口了。
她指著身邊的人道：“你們沒瞧見她又傻了回去啊？接下來有一段路要在山林裏過，不讓她玩上幾日，我覺著她到時候要鬧。”
季承光很想說他不會鬧的，但是他不敢說。
他委委屈屈地認下這事，轉頭歡天喜地跟在寧樂後頭去街上玩去了。
狗剩暗自松了口氣，沒想到寧先生這麽好說話。
昨夜他找上對方告知此事時也是這樣，什麽都不多問，點頭就應下了。
小翠默默跟在他們身後，默默地想，公主這怕是巴不得多留幾日呢。
先前為了趕路，公主已經憋好久了。如今逮著機會，自然是要玩個過癮。再者反正是狗剩讓停下的，屆時季侍郎就是要怪，那也怪不到公主頭上。
又過數日，顧邢風在淮安碰上了他們。
眾人轉道去往明州，在陳申發描述的地點找到了那本冊子。
大致翻閱了一遍，藺和安的神色愈發凝重起來。
寧樂最先忍不住，開口問道：“怎麽樣？裏面寫的是什麽？”
這是本賬冊。
裏頭密密麻麻用小字寫下了很多重要信息。
除了記錄下了繆侍郎所做過的事及事後所得到的錢財以外，還有數位官員的罪狀。
而這裏頭所記錄的官員們，在這些年裏不是被貶，就是意外身亡了。
顯然，繆侍郎就是那個在刑部裏的內應。
賬冊經過特殊處理，字跡依然清晰可見。
看著這些不像是同一時段寫下的字跡，明顯是繆侍郎為自己留下的後手。
聯系先前所查到的，藺和安猜測，對方當時想要辭官回鄉保命，卻不想這事讓幕後之人知曉後，起了殺心。
他們並不知道這本賬冊的存在，但卻認定與繆侍郎談過話的田林春一定知道些什麽。
想到此處，藺和安眼神微閃。
田林春一定知曉賬冊的重要性，是以絕不可能告知殺手們賬冊被陳申發帶走並藏了起來。
那麽，究竟是誰告的密？
崔宏達是在一陣敲門聲下被吵醒的。
“誰啊？”他揉著眼睛去開門，語氣很不好。
“臭小子！季侍郎來找你了！趕緊穿好衣裳！別讓人笑話了！”崔大爺揪著他耳朵，怒吼。
一聽“季承光”來了，崔宏達立馬清醒，忙不疊穿衣洗漱，來到了正廳。
見他來了，藺和安與眾人告辭。
轉頭示意崔宏達帶路，兩人往書房走去。
一路上崔宏達都在偷瞄著對方，暗中思索著對方突然來訪的目的。
房門剛關上，藺和安開門見山道：“是你將陳申發的事告知別人的。”
她在陳述，並非疑問。
崔宏達身形一頓，隨後轉過身來：“季侍郎在說什麽，卑職聽不懂。”
“本部院也只是猜測，自然沒有證據能證明是你做的。何況那日去青樓的人當中，只有你留在了雅間，看起來你的嫌疑是最小的。”
“那你……”
“但很可惜，另外兩人都是本部院信任的人，那你自然便是最可疑的那個人了。”
“……”他無話可說。
看著對方一副裝傻到底的模樣，藺和安突然問了一句：“你可知曉，這幕後之人便是殺害太子的真兇？”
崔宏達神色不變：“季侍郎請回吧，想要抓卑職的話，還請拿出證據來。”
“我私下來找你，便是不打算追究你洩密之事。但你需得告知我緣由，否則……你知我能將證據拿出來的。”
崔宏達沈默良久，長嘆一聲：“你又何必如此執著？有些事情，你還是不知道為好。”
“太子與先皇後的事，你全忘了？他們可是你的至親。顧氏一門無辜遭受牽連，就連尚在繈褓中的孩童都被斬於刀下。你說我為何而執著？”她盯著對方，一字一頓道，“為了替他們討個公道、為了讓真相大白於世、為了讓真兇伏法。”
“而你，在試圖捂住我的嘴，試圖掩埋真相，讓真兇逍遙於世。”藺和安的眼神逐漸冰冷。
“我也不想啊！”崔宏達忽然暴起，拳頭砸向墻面，血液順著墻流下，觸目驚心。
他聲音顫抖著：“我一閉眼就會夢到他們，他們沒有罵我，但那個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廢物一樣。我寧願他們罵我打我，也好過這樣看著我。我也很想不管不顧把一切都說出來，但是我不能！我不能啊……”
“先帝。”
崔宏達猛地擡頭。
見他露出如此神情，藺和安道：“看來我猜對了。”
能威脅到他的，只能是那天底下最尊貴的人。
而當今聖上正下令讓她查清此事，並且他也是整件事裏的受害者，威脅崔宏達的可能不大。
那麽便只剩下先帝了。
既然對方已經猜到了，崔宏達也沒什麽好瞞的了，便將自己知道的都說了出來。
自繆侍郎有了辭官的心思，便時常心不在焉，屢次犯錯都會被刑部尚書斥責。
有次他無意中撞見繆侍郎與一個太監在爭執，就起了疑心，開始留意繆侍郎的行蹤。
誰知沒過多久，那太監便找上了他。
對方直截了當地告訴他一切都是先帝的吩咐，而他若是公諸於世，那他們崔家便是與整個皇家為敵。
皇家的醜聞，必須埋在地下、爛在心裏，絕不能有見天之日。
藺和安進宮面聖，直至日頭西斜，才從禦書房出來。
她臉色並不好看，回到藺府之後將自己關在了書房，不吃不喝。
當日夜裏，福公公被押入天牢，經過大理寺連夜審問，最後終於“認罪”。
藺和安得知此事，在一眾人擔憂的目光下出了房門，往刑部而去。
數日後，狗剩一行人帶著賬冊回京，送至刑部。
經徹查，眾多官員受此牽連，朝局動蕩。
當年的太子遇害案、顧氏貪墨案和當今還是二皇子時的造反案皆已“真相大白”。
主謀為福公公。
至於他的目的——當年受三皇子救命之恩，為了替他鏟除後患，便犯下了這些罪。
人群中，徐之柔遙望著行刑臺上最前頭的人，捏緊了手。
爹，當初派人殺您的人就要下去陪您了。
您總算可以安息了。
三年後，“季侍郎”因觸犯龍顏，被貶至偏遠地區當任知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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