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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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是誰？怎麽會在我家裏？”
正在忙活的幾人聞言，互相對視了一眼，皆無聲地嘆了口氣。
其中一個圓臉小丫鬟開口便是鳳城話：“太夫人，奴婢們是老爺和夫人上任前吩咐留下來照顧您的。”
“照顧我？”章翠娥更加奇怪了，“什麽老爺啊夫人的，我們家可請不起丫鬟。你們到底是誰？為什麽會在我家裏？再不出去，我可要喊人了！”
見她們還是不說話，她扯著嗓子開始大喊：“老頭子！平安！快來啊！我們家進賊了！”
“嬸子！嬸子！翠娥嬸子！”被丫鬟叫過來的孫三花急忙沖上來安撫她，“她們說的‘老爺’就是平安啊！你忘啦？平安當上縣老爺了，還娶了媳婦，現在帶著媳婦去晉州啦！”
“縣老爺？平安？”
“是啊！”
章翠娥笑了起來：“你肯定在騙嬸子，平安他怎麽可能當縣老爺呢？他現在正和他爺爺在地裏玩泥巴呢！”
“哎呦我的老天爺哪……”孫三花腦門冒汗，“這都多少年前的舊事了，怕是平安都沒你記得清楚……”
聽不清她在嘀咕些什麽，章翠娥輕輕拍了下她：“你讓開些，我得去煮飯了。等下他們該回來吃飯了。”
出了屋門，她腳步一頓，茫然四顧：“這……不是我家啊……我怎麽會在這裏……”
“這就是你家啊！平安出息啦！去晉州前花錢把老房子修了，還加蓋了幾間屋。今天是臘八……”孫三花掰著指頭算了一番，“平安和他媳婦去晉州都六個月了。
“六個月……”老媼神情恍惚一陣，接著神色恢覆清明，“我想起來了，平安去晉州了。”
眾人暗自松了口氣，圓臉丫鬟上前道：“老夫人請進正廳坐下，臘八粥稍後便好。”
章翠娥還是沒習慣讓人伺候，想要進廚房幫忙，卻被孫三花拉進了正廳。
“嬸子你先坐著，我先回去做飯了啊。你別起來別起來，平安讓人伺候你，你就好好享福就好了，別折騰了啊。”
想了想，她妥協了，小心翼翼地開口：“我這健忘的毛病是不是又給你們添麻煩了？”
“人嘛，都有老的時候。難免的。嬸子你往日經常照顧我們家，現在輪到我們照顧你了。”
“我還是覺得怪對不起你們的，尤其是玉露她們……”
“嬸子你就放寬心吧，她們照顧你都是有月錢拿的，而且她們也都很擔心你的身子呢。”
“可……”
“今天臘八節，雖然我們不過，但是好歹大過節的。玉露她們還做了臘八粥，說是京城臘八節都吃臘八粥。嬸子你多吃些，開開心心過一回臘八。”
關上門，孫三花肩膀垮了下來。
廚房裏的幾人走出來，由在場唯一一個既會官話又會鳳城話的玉露充當中間人，來回傳話。
“老夫人今日比往日都要遲些清醒過來，只怕這病情開始加重了……”
“唉，算一算日子，信應該快到晉州了。”
“你說這幾個月前人還是好好的，怎麽突然……突然就變成這樣了……”
門後的章翠娥站了片刻，默默坐回了原位，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楞楞出神。
晉州山陵縣縣衙，因著鳳城沒有過臘八的習俗，此時的孫明娘正看著潘媽媽和冬梅、冬雪熬制臘八粥。
香味飄出廚房，一早便坐在飯桌上等著的眾人紛紛開始咽口水。
“飯什麽時候好啊？我好餓好餓好餓啊……”
“什麽飯，今天吃臘八粥你忘了？”
“啥？都臘八了？嘖嘖，這日子過得也太快了吧，轉眼一年又要過去了。”
“可不是嘛。唉，這一年發生的事太多了，可快點過去吧。希望來年能消停點。”
眾人聞言，沈默了半晌。
他們之中有的與老陳共事十多年了，有的雖然才認識他沒幾個月，但都對這個總是笑著絮絮叨叨的老頭子感到親切。
“唉！作孽哦……”
“誰能想到居然是李家那小子，要是我們能早一點想到，那老陳也不會……”
“可惡！幸好他被抓到了！不然還會有受害者！”
“也不知道那小子最後會判什麽刑，他還未及冠……上頭不會放他一馬吧？”
“臘八粥來嘍——”
孫明娘的到來打斷了這沈悶的氣氛。
狗剩連忙起身，快步上前接過她手中端著的鍋，抱怨道：“我都說多少次了，娘你下次先過來喊我，我過去幫你端過來。或者你喊別人幫忙也成，他們要是敢不過去，看我怎麽收拾他們！”
“不就這麽幾步路，娘端得來，不用擔心。”
另一邊，冬梅和冬雪也正端著托盤往正廳走去。
“哇！好香呀！”季承光手裏拿著調羹，迫不及待要吃臘八粥了。
冬梅將碗放到桌上，隨即疑惑道：“老爺不吃嗎？”
“老爺方才接到信件，去書房了。交給我吧，我端過去。”秋禾接過托盤。
“那就麻煩秋禾姐姐啦。”
“篤篤篤。”
“進。”
秋禾推開門，看著屋裏愁眉不展的人：“可是什麽棘手的事情？”
看著放置在桌上的臘八粥，藺和安揉了揉眉心：“奶奶病了，是癡呆癥。”
癡呆癥，秋禾在藺府的時候聽一個小丫鬟說起過。那小丫鬟的爺爺就是患上了癡呆癥，從最初的健忘，到後來癱瘓在床，最後沒過幾年就去了。
她始終記得對方說起這事時的神情，難過中又帶著些釋然。
她說她爺爺那段日子太苦了，去了也好。他再也不用受病痛的折磨，也終於能與閉眼前還在念叨的奶奶相見了。
想起那個慈眉善目的老人，秋禾沈默了半晌方才開口問道：“那……要告知平安嗎？”
“我來說吧。你準備下，年後帶著他回鳳城。你們可能要在鳳城待上幾年了，照顧好他，還有奶奶。”
“是。”
大年三十，眾人從大清早就開始忙活了起來。
除了早已成家住在縣衙外的人，其餘人都留在縣衙過年。
大廳內擺了好幾桌酒席，待菜都上齊後，眾人圍坐在一起，熱鬧萬分。
有那酒量不太好的衙役幾杯就上了頭，搖搖擺擺地舉著酒杯站起身，說話都有些大舌頭了，朝著上首之人道：“今年是、是老爺來、來咱們山陵縣的第、第、第一年！破了這、這、這麽多的案子！是、是小的、見、見過的，最、最、最厲害的知縣！來！小的敬您一杯！”
他起了個頭，眾人紛紛效仿，開始敬酒。
藺和安本想讓他們不必如此客氣，但見他們難得這麽高興的樣子，便沒說什麽，由著他們去了。
轉頭見身旁的狗剩有些心不在焉，她知曉對方在思慮著什麽，小聲道：“許是他們路上遇上了什麽事耽擱了，沒準過幾日便來了。”
“也對……”狗剩舒展眉頭，喃喃自語著，“雪越下越大，耽擱幾日也很正常。他們人這麽多，不會出事的……”
他拍了拍臉頰，試圖讓自己高興些：“大過年的，咱們就先不想這些了。師傅他們肯定也在哪家客棧裏熱熱鬧鬧地過年呢！”
看著他舉起筷子與眾人一起搶菜，藺和安手中的酒杯湊近唇邊，卻是沒有喝。
有件事，她沒有提。
嚴師傅他們抵達香州後，照理應該會送信過來報聲平安，再告知何時起程前往晉州，他們也能算好他們大致抵達的日子。
可直到今日，她依然未曾收到信件，甚至也未見到人。
恐怕……他們在去往香州的路上遇上了什麽事，導致他們並未到達香州。
“我也想喝酒！”
眾人轉頭看向說話之人，而後哄堂大笑起來。
胡大圍沖著侄子搖頭：“你還小，不能喝酒。”
“就一點點，一點點嘛……”胡沁陽開始撒嬌。
這小子平日裏與知縣夫人一起讀書，將對方對著秋禾和寧先生撒嬌的模樣學了個十成十。
此時他撒起嬌來，胡大圍有些受不住了，神情動搖。
“大圍，你用筷子沾點酒讓他嘗嘗味道吧！”喝酒上頭的薛鳴已經樂得找不著北了，哪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
胡大圍聞言，視線漸漸移向手中的筷子。
一直盯著他的胡沁陽眼睛一亮，剛要得逞一笑，就聽上首一道男聲響起——
“不許。”
晴天霹靂！
胡沁陽僵著脖子緩緩轉頭，接著瑟縮了下脖子，低頭快速扒飯。
縣老爺不許，他喝酒的願望破滅了……
“噗嗤——”
胡沁陽惱火地看向偷笑的人，小聲道：“夫人！你在幸災樂禍！”
“我沒有。”季承光無辜眨眼。
“你有！”
“我沒有。”
“你就有！”
“我——”
“好了好了好了，你們別有沒有了！”夾在他們中間的秋禾只覺得頭疼萬分，板起了臉來，“快吃飯！”
“哦……”
圍觀了全程的胡大圍朝秋禾遞了個敬佩的眼神。
這縣衙中，也就縣老爺、寧先生和秋禾姑娘他們三人能治得了胡沁陽。
酒壯慫人膽，最初敬酒的衙役叫郝仁，平日裏負責看守縣衙大門。
此時他開始帶頭起哄：“今日大、大年、年三十！老爺你、你、您就、就說句話、話唄！給、給大家夥一點、點鼓勵！”
“對！對！老爺您、您說句話唄！往常都沒見您說、說好長、好長的話哈哈！”
藺和安：“……”
看著這一群酒鬼，她無奈思索了一番，道：“那本縣就隨便講講。”
“好好好哈哈哈哈嗝！”薛鳴打了個酒隔後，沖著眾人大吼，“都安靜些！老爺要講話了！”
廳內霎時落針可聞，所有人都看著上首的人。
藺和安不自在地輕咳一聲：“算起日子來，本縣到山陵縣已有將近三個多月，此地的風土人情本縣也見識了不少。我很高興，能在晉州，能在山陵縣任職。”
“今日在這廳內的人當中，有很多人的家鄉都在天南地北。是緣分讓我們聚在一起，”她環視一圈眾人，“就像是一家人一樣，圍成一桌吃著團圓飯。我希望大家能記住此時此刻的心情，不論往後大家身處何處，都能記起這一刻，記起你們是有這麽多家人的。”
這番話說得讓人熱淚盈眶，郝仁第一個抹著眼淚嗚嗚哭了起來：“也、也就老爺您、您把我們當、當家人了……我們、我們何德何能啊……”
其他人也紅了眼圈，神色卻是異常堅定：“我們是一家人！”
“好了好了好了……”寧樂受不了地扇了扇風，“大過年的，你們就不要這麽煽情了。”
顧邢風看著她微紅的眼眶，破天荒地輕笑起來，繼而大笑。
“笑什麽！這麽開心！眼淚都笑出來了！”她轉頭怒瞪他。
“有嗎？”他擡手擦拭眼角，待感受到一片濕潤，他楞楞看著手。
“一定是你這副樣子太好笑了，所以我才笑出眼淚了。”
一直鬧到了深夜，見時辰差不多了，郝仁拿著鞭炮，腳步不穩地朝著外頭走去：“該、該放鞭炮了……”
怕他把手炸了，藺和安與狗剩對視一眼，皆搖頭走過去拿過鞭炮：“你還是坐著吧，我們去放。”
“怎、怎麽可以讓、讓老爺您來呢？”郝仁連忙晃著身子追了出去。
一路來到縣衙門口，他迷糊的腦子感到奇怪，為什麽老爺和季捕頭已經站在門口了，卻沒有鞭炮聲響起來？
瞇著眼睛湊近，待看清門外的場景後，郝仁霎時便清醒了過來。
“老老老老爺！血血血血！地地地地上倒著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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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是誰？怎麽會在我家裏？”
正在忙活的幾人聞言，互相對視了一眼，皆無聲地嘆了口氣。
其中一個圓臉小丫鬟開口便是鳳城話：“太夫人，奴婢們是老爺和夫人上任前吩咐留下來照顧您的。”
“照顧我？”章翠娥更加奇怪了，“什麽老爺啊夫人的，我們家可請不起丫鬟。你們到底是誰？為什麽會在我家裏？再不出去，我可要喊人了！”
見她們還是不說話，她扯著嗓子開始大喊：“老頭子！平安！快來啊！我們家進賊了！”
“嬸子！嬸子！翠娥嬸子！”被丫鬟叫過來的孫三花急忙沖上來安撫她，“她們說的‘老爺’就是平安啊！你忘啦？平安當上縣老爺了，還娶了媳婦，現在帶著媳婦去晉州啦！”
“縣老爺？平安？”
“是啊！”
章翠娥笑了起來：“你肯定在騙嬸子，平安他怎麽可能當縣老爺呢？他現在正和他爺爺在地裏玩泥巴呢！”
“哎呦我的老天爺哪……”孫三花腦門冒汗，“這都多少年前的舊事了，怕是平安都沒你記得清楚……”
聽不清她在嘀咕些什麽，章翠娥輕輕拍了下她：“你讓開些，我得去煮飯了。等下他們該回來吃飯了。”
出了屋門，她腳步一頓，茫然四顧：“這……不是我家啊……我怎麽會在這裏……”
“這就是你家啊！平安出息啦！去晉州前花錢把老房子修了，還加蓋了幾間屋。今天是臘八……”孫三花掰著指頭算了一番，“平安和他媳婦去晉州都六個月了。
“六個月……”老媼神情恍惚一陣，接著神色恢覆清明，“我想起來了，平安去晉州了。”
眾人暗自松了口氣，圓臉丫鬟上前道：“老夫人請進正廳坐下，臘八粥稍後便好。”
章翠娥還是沒習慣讓人伺候，想要進廚房幫忙，卻被孫三花拉進了正廳。
“嬸子你先坐著，我先回去做飯了啊。你別起來別起來，平安讓人伺候你，你就好好享福就好了，別折騰了啊。”
想了想，她妥協了，小心翼翼地開口：“我這健忘的毛病是不是又給你們添麻煩了？”
“人嘛，都有老的時候。難免的。嬸子你往日經常照顧我們家，現在輪到我們照顧你了。”
“我還是覺得怪對不起你們的，尤其是玉露她們……”
“嬸子你就放寬心吧，她們照顧你都是有月錢拿的，而且她們也都很擔心你的身子呢。”
“可……”
“今天臘八節，雖然我們不過，但是好歹大過節的。玉露她們還做了臘八粥，說是京城臘八節都吃臘八粥。嬸子你多吃些，開開心心過一回臘八。”
關上門，孫三花肩膀垮了下來。
廚房裏的幾人走出來，由在場唯一一個既會官話又會鳳城話的玉露充當中間人，來回傳話。
“老夫人今日比往日都要遲些清醒過來，只怕這病情開始加重了……”
“唉，算一算日子，信應該快到晉州了。”
“你說這幾個月前人還是好好的，怎麽突然……突然就變成這樣了……”
門後的章翠娥站了片刻，默默坐回了原位，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楞楞出神。
晉州山陵縣縣衙，因著鳳城沒有過臘八的習俗，此時的孫明娘正看著潘媽媽和冬梅、冬雪熬制臘八粥。
香味飄出廚房，一早便坐在飯桌上等著的眾人紛紛開始咽口水。
“飯什麽時候好啊？我好餓好餓好餓啊……”
“什麽飯，今天吃臘八粥你忘了？”
“啥？都臘八了？嘖嘖，這日子過得也太快了吧，轉眼一年又要過去了。”
“可不是嘛。唉，這一年發生的事太多了，可快點過去吧。希望來年能消停點。”
眾人聞言，沈默了半晌。
他們之中有的與老陳共事十多年了，有的雖然才認識他沒幾個月，但都對這個總是笑著絮絮叨叨的老頭子感到親切。
“唉！作孽哦……”
“誰能想到居然是李家那小子，要是我們能早一點想到，那老陳也不會……”
“可惡！幸好他被抓到了！不然還會有受害者！”
“也不知道那小子最後會判什麽刑，他還未及冠……上頭不會放他一馬吧？”
“臘八粥來嘍——”
孫明娘的到來打斷了這沈悶的氣氛。
狗剩連忙起身，快步上前接過她手中端著的鍋，抱怨道：“我都說多少次了，娘你下次先過來喊我，我過去幫你端過來。或者你喊別人幫忙也成，他們要是敢不過去，看我怎麽收拾他們！”
“不就這麽幾步路，娘端得來，不用擔心。”
另一邊，冬梅和冬雪也正端著托盤往正廳走去。
“哇！好香呀！”季承光手裏拿著調羹，迫不及待要吃臘八粥了。
冬梅將碗放到桌上，隨即疑惑道：“老爺不吃嗎？”
“老爺方才接到信件，去書房了。交給我吧，我端過去。”秋禾接過托盤。
“那就麻煩秋禾姐姐啦。”
“篤篤篤。”
“進。”
秋禾推開門，看著屋裏愁眉不展的人：“可是什麽棘手的事情？”
看著放置在桌上的臘八粥，藺和安揉了揉眉心：“奶奶病了，是癡呆癥。”
癡呆癥，秋禾在藺府的時候聽一個小丫鬟說起過。那小丫鬟的爺爺就是患上了癡呆癥，從最初的健忘，到後來癱瘓在床，最後沒過幾年就去了。
她始終記得對方說起這事時的神情，難過中又帶著些釋然。
她說她爺爺那段日子太苦了，去了也好。他再也不用受病痛的折磨，也終於能與閉眼前還在念叨的奶奶相見了。
想起那個慈眉善目的老人，秋禾沈默了半晌方才開口問道：“那……要告知平安嗎？”
“我來說吧。你準備下，年後帶著他回鳳城。你們可能要在鳳城待上幾年了，照顧好他，還有奶奶。”
“是。”
大年三十，眾人從大清早就開始忙活了起來。
除了早已成家住在縣衙外的人，其餘人都留在縣衙過年。
大廳內擺了好幾桌酒席，待菜都上齊後，眾人圍坐在一起，熱鬧萬分。
有那酒量不太好的衙役幾杯就上了頭，搖搖擺擺地舉著酒杯站起身，說話都有些大舌頭了，朝著上首之人道：“今年是、是老爺來、來咱們山陵縣的第、第、第一年！破了這、這、這麽多的案子！是、是小的、見、見過的，最、最、最厲害的知縣！來！小的敬您一杯！”
他起了個頭，眾人紛紛效仿，開始敬酒。
藺和安本想讓他們不必如此客氣，但見他們難得這麽高興的樣子，便沒說什麽，由著他們去了。
轉頭見身旁的狗剩有些心不在焉，她知曉對方在思慮著什麽，小聲道：“許是他們路上遇上了什麽事耽擱了，沒準過幾日便來了。”
“也對……”狗剩舒展眉頭，喃喃自語著，“雪越下越大，耽擱幾日也很正常。他們人這麽多，不會出事的……”
他拍了拍臉頰，試圖讓自己高興些：“大過年的，咱們就先不想這些了。師傅他們肯定也在哪家客棧裏熱熱鬧鬧地過年呢！”
看著他舉起筷子與眾人一起搶菜，藺和安手中的酒杯湊近唇邊，卻是沒有喝。
有件事，她沒有提。
嚴師傅他們抵達香州後，照理應該會送信過來報聲平安，再告知何時起程前往晉州，他們也能算好他們大致抵達的日子。
可直到今日，她依然未曾收到信件，甚至也未見到人。
恐怕……他們在去往香州的路上遇上了什麽事，導致他們並未到達香州。
“我也想喝酒！”
眾人轉頭看向說話之人，而後哄堂大笑起來。
胡大圍沖著侄子搖頭：“你還小，不能喝酒。”
“就一點點，一點點嘛……”胡沁陽開始撒嬌。
這小子平日裏與知縣夫人一起讀書，將對方對著秋禾和寧先生撒嬌的模樣學了個十成十。
此時他撒起嬌來，胡大圍有些受不住了，神情動搖。
“大圍，你用筷子沾點酒讓他嘗嘗味道吧！”喝酒上頭的薛鳴已經樂得找不著北了，哪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
胡大圍聞言，視線漸漸移向手中的筷子。
一直盯著他的胡沁陽眼睛一亮，剛要得逞一笑，就聽上首一道男聲響起——
“不許。”
晴天霹靂！
胡沁陽僵著脖子緩緩轉頭，接著瑟縮了下脖子，低頭快速扒飯。
縣老爺不許，他喝酒的願望破滅了……
“噗嗤——”
胡沁陽惱火地看向偷笑的人，小聲道：“夫人！你在幸災樂禍！”
“我沒有。”季承光無辜眨眼。
“你有！”
“我沒有。”
“你就有！”
“我——”
“好了好了好了，你們別有沒有了！”夾在他們中間的秋禾只覺得頭疼萬分，板起了臉來，“快吃飯！”
“哦……”
圍觀了全程的胡大圍朝秋禾遞了個敬佩的眼神。
這縣衙中，也就縣老爺、寧先生和秋禾姑娘他們三人能治得了胡沁陽。
酒壯慫人膽，最初敬酒的衙役叫郝仁，平日裏負責看守縣衙大門。
此時他開始帶頭起哄：“今日大、大年、年三十！老爺你、你、您就、就說句話、話唄！給、給大家夥一點、點鼓勵！”
“對！對！老爺您、您說句話唄！往常都沒見您說、說好長、好長的話哈哈！”
藺和安：“……”
看著這一群酒鬼，她無奈思索了一番，道：“那本縣就隨便講講。”
“好好好哈哈哈哈嗝！”薛鳴打了個酒隔後，沖著眾人大吼，“都安靜些！老爺要講話了！”
廳內霎時落針可聞，所有人都看著上首的人。
藺和安不自在地輕咳一聲：“算起日子來，本縣到山陵縣已有將近三個多月，此地的風土人情本縣也見識了不少。我很高興，能在晉州，能在山陵縣任職。”
“今日在這廳內的人當中，有很多人的家鄉都在天南地北。是緣分讓我們聚在一起，”她環視一圈眾人，“就像是一家人一樣，圍成一桌吃著團圓飯。我希望大家能記住此時此刻的心情，不論往後大家身處何處，都能記起這一刻，記起你們是有這麽多家人的。”
這番話說得讓人熱淚盈眶，郝仁第一個抹著眼淚嗚嗚哭了起來：“也、也就老爺您、您把我們當、當家人了……我們、我們何德何能啊……”
其他人也紅了眼圈，神色卻是異常堅定：“我們是一家人！”
“好了好了好了……”寧樂受不了地扇了扇風，“大過年的，你們就不要這麽煽情了。”
顧邢風看著她微紅的眼眶，破天荒地輕笑起來，繼而大笑。
“笑什麽！這麽開心！眼淚都笑出來了！”她轉頭怒瞪他。
“有嗎？”他擡手擦拭眼角，待感受到一片濕潤，他楞楞看著手。
“一定是你這副樣子太好笑了，所以我才笑出眼淚了。”
一直鬧到了深夜，見時辰差不多了，郝仁拿著鞭炮，腳步不穩地朝著外頭走去：“該、該放鞭炮了……”
怕他把手炸了，藺和安與狗剩對視一眼，皆搖頭走過去拿過鞭炮：“你還是坐著吧，我們去放。”
“怎、怎麽可以讓、讓老爺您來呢？”郝仁連忙晃著身子追了出去。
一路來到縣衙門口，他迷糊的腦子感到奇怪，為什麽老爺和季捕頭已經站在門口了，卻沒有鞭炮聲響起來？
瞇著眼睛湊近，待看清門外的場景後，郝仁霎時便清醒了過來。
“老老老老爺！血血血血！地地地地上倒著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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