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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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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悔

李大娘背往後一靠,徹底癱在了椅子上。

良久,她終於開口了:“芍藥巷最裏的房子,六年前是老趙頭在住。六年前老趙頭走了,他的子女不願賣房,就一直這麽空著了。您方才問君昊愛去的地方,他以前就經常去找老趙頭,不過這都是六年前的事了。”

六年前老趙頭過世,而虐殺案例出現在五年前。這其中是否有所關聯……

藺和安讓顧邢風與寧樂幾人留在李家,接著便帶著眾人往趙家跑去。

趙家常年無人居住,門把手上全是灰。

先前來搜查的人見這家不似有人闖入過的樣子,便也沒有仔細搜找過。

如今刻意去尋,倒是讓衙役們發現了端倪。

“老爺,這裏居然有個狗洞!”

有一名衙役扒開角落裏的雜草,看著那足夠一個壯漢鉆進去的狗洞驚訝不已。

去別家借梯的狗剩回來了,眾人順著梯爬了進去。

正屋和東西廂門上的鎖都完好無損,窗臺的灰也是厚厚的一層。

藺和安站在院裏掃視一圈周圍,看見了被東廂擋住的像是倉庫的小屋子。

門上的鎖明顯是新換的,在衙役一番鼓搗之下,成功被撬開。

那衙役笑著轉頭,剛想說他把鎖弄開了,就見縣老爺正意味深長地看著自己。

他一個激靈,急忙解釋道:“小的雖然以前是當扒手的,但是小的現在已經從良了!絕對不會再幹這種事了!”

本來也沒打算追究他,藺和安上前示意他推開門,後者剛將門推開,一股難以言喻的臭味撲面而來。

衙役機靈地捂住口鼻率先進去,一邊把窗子全部打開,一邊揮手驅散屋裏的味道。

待散得差不多了,他朝外喊道:“老爺,可以進來了!”

屋內除了放置在角落裏的石磨,並無其餘大件物什。屋中央的地上散落著粗布和紅繩,味道就是從這上面散發出來的。

“這就是兇手關小白的地方吧?”狗剩皺著臉將粗布挑開,貓屎暴露在了眾人的視線當中。

這頭藺和安還在搜找著線索,那頭季承光與大家一起坐了許久,明顯有點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我去下茅房!”

平日裏都是秋禾在貼身伺候著夫人,冬梅和冬雪對視了一眼,小心翼翼地問道:“夫人要不要奴婢們陪您去?”

“不用不用,你們坐著吧,我很快就回來了。你們要是跟著我,到時候阿安他們回來了,找不到人那就遭了。”

對方說的很有道理,茅房離正堂也不遠,再者抓走秋禾他們的賊人現在肯定躲得嚴嚴實實的,夫人被綁走的可能非常低。

這麽想著,她們只叮囑了一句:“那夫人您小心著點,有什麽事的話就大聲喊我們,我們能聽到的。”

季承光從茅房出來,正要往回走,卻被遠處的一個小東西吸引了註意。

他快步跑過去,腳步聲將那停在地上休息的小鳥驚得撲騰著翅膀飛走了。

略顯失望地撅起嘴巴,他轉身要繼續朝著正堂走,結果有些奇奇怪怪的聲音傳進了他的耳朵裏。

好像是有人在講話,又像是有人在哭。

想到以前剩哥說的什麽鬼啊怪啊的,他打了個哆嗦,想要走,又控制不住地往聲源處走去。

“平安啊平安,你小命不想要了嗎……”他小聲嘀咕著。

最後還是想要看鬼怪長啥樣的心思占了上風,季承光眼睛一閉,腿一擡,鬼鬼祟祟地湊近傳出聲音的屋子。

“你知道嗎?小白被你抱久了,身上沾滿了你的味道。看著它掙紮的樣子,我仿佛看見了你掙紮的樣子。一定非常美、非常有趣。”

剛接近便聽到這番話的季承光瞪大了雙眼,心裏納悶極了。

君昊哥為什麽會在縣衙裏?

為什麽他還提到了小白?

掙紮?掙紮什麽?

掙紮很有趣嗎?為什麽要掙紮?

他學著說書先生說的那樣,手指沾了口水,將窗紙弄破,眼睛湊上去偷看。

隨後他將眼睛瞪得更大了——

根本啥都看不到嘛!

他悄悄挪到另一邊,重覆了一遍方才的動作,這回總算是瞧見了屋裏的情形。

屋子裏有三個人,被綁在椅子上的秋禾姐姐和沁陽,還有站著的君昊哥。

視線下移,他看見了君昊哥手中拿著的刀!

想起秋禾姐姐和沁陽被綁架了,現在又在這裏看見他們。

季承光不太靈光的腦子突然靈光,原來是君昊哥綁架的他們!

意識到這一點後,他開始急得摳起手來,內心在回去找人來救人和沖進去救人之間來回糾結。

“你一點也不聽話啊。”

季承光猛地停下摳手的動作,心一橫,推開門沖了進去——

“你、你不要傷害他們……知、知、知縣就、就在來的路、路上了……到、到時候你跑不了了,把你關、關進大牢裏去。”

他恨不得打自己一個大嘴巴子!

戲文裏那些路見不平的大俠可不會結巴的!誰會怕一個說話結巴的人啊!咋關鍵時刻就掉鏈子呢!

被捂住嘴巴往屋裏拖時,季承光怕得要死。

早知道就回去喊人來救人了……等等!他還能讓阿安過來救人啊!

他眼睛一亮,心念一起,回到了自己的身子裏。

時刻謹記著不能讓別人看出不對勁來,他板著一張臉朝著剩哥道:“你跟我過來。”

兩人來到角落,他肩膀就垮下來了:“剩哥咱們快回去!秋禾姐姐和沁陽都被君昊哥抓了!現在在咱們家裏呢!”

“什麽?!”

“事情就是這樣。”

季承光偷眼瞧面前的人,有些心虛。

藺和安見他這副模樣就知道他心裏在想些什麽,忍不住嘆了口氣:“下不為例。”

“嘿嘿,下次遇到這種情況我就讓你來!你比我厲害好多好多!居然把君昊哥打成那樣……”說到後面,他閉上了嘴。

阿安的眼神好可怕啊!

有了秋禾和胡沁陽作證,再加上荷包等物為證,李君昊狡辯無門,最終低頭認了罪。

他行兇的動機和過程也公諸於世。

年幼的李君昊與獨居的老趙頭相識,那老趙頭過去是個屠夫,脾氣暴躁,臨到老了子女都不在身旁難免孤獨,倒是軟和了下來。

一看見李君昊便會想起自家與他差不多大的孫子,老趙頭自此待他越發好了。

兩人夏日時常躺在樹下的躺椅上納涼,老趙頭總會在這時與他說一些過去當屠夫時所做過的事。有時來了興致,甚至簡單與他說一些殺豬過程。

耳濡目染之下,李君昊對此有了興趣。

在老趙頭死後,他拿著過去對方贈與他的小刀,開始了“捕獵”。

一開始是一些旁人不會在意的東西,例如毛蟲、蝴蝶、甲蟲……

再之後他愈發不滿足於現狀,畢竟這些蟲子並不能讓他清楚看到痛苦掙紮的表情。

他開始將家中的雞偷來殺,又將鄰居家裏的幼狗抱出來,甚至那些街坊鄰居養的貓……

他逐漸沈迷其中,一邊趁著夜色來到小巷中行兇,一邊在那些牲畜身上留下獨屬於自己的記號。

他小心行事,斷定自己不會被人發現。

直到那日,他被人發現了。

那是一個走路都會哆嗦的老頭,他自信自己可以解決掉對方。

事實也確實如此。

並且還讓他發現了殺人比殺那些牲畜有趣太多。

說這些話時,李君昊笑容癲狂,明明傷處還在隱隱作痛,卻絲毫不在意一般,在公堂上大笑起來。

旁聽的李大娘實在承受不住這個打擊,昏了過去;而李君昊的爹娘則是淚流滿面,雙目滿是悔意。

若是他們當初對兒子多些關心,發現了端倪及時制止,或許就不會造成今日這等慘案了。

又過三月,去京城送審的丁閑回來了。

李君昊殺害陳徇禮罪證確鑿,其雖年幼,手段卻是殘忍非常,判以腰斬處死,即刻執行。

藺和安再次坐上了監斬臺,站在她身旁的宿林回想起幾個月前的監斬經歷,不禁開始抖起腿來。

他下定決心這次不再看臺下,眼睛卻是忍不住瞟向那跪趴於重斧之上的少年郎。

“罪人李君昊,你可有何遺言要說?”

“遺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李君昊大笑起來,隨即冷下臉,“我沒錯!是那老頭礙我事!我殺了他又怎麽了?”

他又道:“你該慶幸我露出了馬腳讓你抓到,不然下一個也許就是你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猖狂的笑聲氣得陳羅捏緊了拳頭,要不是狗剩抓著他的手臂,他怕是會直接沖上臺一拳砸在對方臉上!

“死到臨頭了還在嘴硬!等著下十八層地獄去吧你!”他赤紅著雙眼,死死瞪著對方。

聽到這話,李君昊笑聲不停,轉頭看向他,眼神中滿是挑釁意味。

還不等陳羅再說些什麽,紅頭簽令牌落了地。

“午時三刻已到——”

“行刑——”

那由四五個劊子手扶住的重斧落下,將少年郎從腰部斬為兩截。

猖狂的笑聲霎時轉變為撕心裂肺的痛喊。

李君昊面容扭曲,雙手緊扣著地面。

腰間傳來的劇痛讓他無力地朝前攀爬著,試圖逃離這個地方,仿佛這樣就能逃離這如影隨形的痛感一般。

可惜他連一寸都未挪動,清楚地感受著有泊泊血液從腰間流出,他的衣服和雙手均被鮮血浸濕、染紅。

意識在消散,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解脫”二字湧上心頭,接著他便就聽到無數的尖叫聲、痛喊聲、呼救聲炸響在耳邊。

“不……不……”

“你殺了我,這就是你的報應。”

“不……不……”

“你可曾後悔過?若你未曾起過念頭,如今的你還在書院念書,與同齡人一般無二。將來也許會高中舉人,會娶妻生子,會兒孫滿堂,最後壽終正寢。”

“我悔了……我悔了……”

“我……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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