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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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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堂

老陳用一旁準備好的皂角水將銀針擦洗了一遍,再度放到燭火下——

銀針依舊是黑的。

這些蜜餞有毒。

意識到這點後,眾人面色都沈了下來。

此案疑點重重,恐怕沒那麽簡單。

“難怪了……”老陳捋了把胡子,眼睛微微瞇起,“發小皰、膚色青黑,都符合中砒/霜之毒的癥狀。由於其餘癥狀不顯,這才讓小老兒誤把這些當成病情所致,沒忘中毒那邊想,以為是氣急攻心而亡的。”

狗剩搓了搓手背上起來的雞皮疙瘩:“你的意思是……死者是死於砒/霜?”

“這不好說,還得覆驗再看。不過若是死者真中了毒,那這毒便是長年累月下來的。瞧著這些蜜餞上用量應當不大,但是積少成多,最終毒發身亡的案例,過往也是有的。”

秋禾沈吟片刻:“胡大娘常年喝藥,以蜜餞壓下苦味也屬尋常。再者老人家的牙口不好,蜜餞除了喝藥時吃,其餘時候都不會去碰。將毒下在蜜餞上是再好不過的選擇。”

宿林看向一直都沒開口說話的知縣:“知縣,可要卑職派人前去問問那胡王氏,這些蜜餞是從哪家買來的?”

“不用。倘若是賣蜜餞的下的毒,那麽其餘買過的人家也會中毒。範圍太大,早就該有相同案例出現了。”

“那……”

眾人琢磨過來了,瞪大眼:“毒是胡家人下的?!”

藺和安頷首:“九成。”

翌日晌午,知州抵達了山陵縣縣衙。

屏退眾人後,前任刑部尚書,現任晉州知州的吳中益道:“早前收到你岳丈來信,老夫還想著過幾日來山陵縣見見你與世侄女。卻沒成想如今倒是提早來了,還是為了樁惡逆案!你們這是剛來就給了老夫一個驚嚇啊!”

他又急切問道:“那案子如何了?”

“稍後覆驗,還請世伯一同前去。此案怕是沒那麽簡單,世伯得早做打算。”

吳中益聞言,頹喪地靠在椅背上:“罷了,罷了……屆時老夫唯有引咎辭官了。”

見對方蹙起眉頭,他安慰道:“你且放寬心,你是新官上任,這火怎麽都燒不到你身上去的。”

知道他誤會了,藺和安解釋道:“晚輩連累到世伯,心中過意不去。”

“與你無關。這事不管你來不來,都會發生。老夫正好借此事回京,往後就能隔三差五找你岳丈下棋了。不知道有多自在。”

這依然是在安慰她。

藺和安對此事也無可奈何,只能轉開話題:“世伯能否將當初顧氏、秋狝兩案的後續詳細道來?”

屋內靜了一瞬,吳中益擡眼看向面前的小輩,對方也正在看著他。

許久,他忽而笑了。

“看來世侄女對你是認真的了。”

“安妹時常糊塗,遂清醒時將此事告知於晚輩,讓晚輩查清,還顧氏一門一個清白、讓真正的兇手伏法。”藺和安面不改色。

吳中益回憶道:“那些贓款來源,老夫事後回想起來,就像是有人故意要讓我等知道一般,一點點放出線索,誘著我等咬上鉤。可恨我等當時急於替你顧世伯洗刷冤屈,沒能看清此事。等回過神來時,已經所有證據皆指向二皇子的母族,證據確鑿,令人無法辯駁半分。”

朝中黨派眾多,顧氏一門向來是太子黨,從顧孝一直想讓兒子當太子伴讀就能看出了。

既是太子黨,又怎會與二皇子勾結在一起?

“分明就是有人在陷害他們!”吳中益氣得拍桌,“那被搜出的信件,確實是你顧世伯的字跡不假,但我們都懷疑是有人偽造的。結果還沒等查清是誰偽造的,就有人將此信件呈遞給聖上了。”

藺和安神色凝重:“有內應。”

他頷首,嘬了口茶道:“我們當時一邊試圖揪出內應,一邊還得查秋狝的案子。與之前的被誘著上鉤不同,此次處處遭受阻礙。每次一查到什麽線索,緊接著就斷了。簡直就是被幕後之人耍著玩!”

說到後面,他開始咬牙切齒了。

“幾位世伯被貶謫後,那些新上任的官員卻是不到兩日便查清了。最終所指……”藺和安手指點著桌面,“依舊為二皇子。”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開口:“太子與二皇子落馬,對誰最有利?”

自然是三皇子。

與善文的太子、能文善武的二皇子相比,三皇子與他們年歲相當,卻是樣樣都平庸,性子也極軟。

因著生母是一名宮女,平日裏在宮中,除了太子和二皇子,其餘皇子們都會在暗地裏欺負他。

偏偏他每次都能笑著挨打,在眾人眼中,他就是個誰都能捏一下的軟柿子。

這也導致了聖上瞧見他就心煩,總是當著眾人的面訓斥他,半點顏面也不給。

就是這樣的三皇子,在太子和二皇子相繼身亡後,逐漸嶄露頭角。

原先的平庸竟是裝出來的,過去遭受的欺辱,讓他成了個睚眥必報的性子,其他皇子們在他那裏半點好都討不到。

他只用了不到三年的時間,不僅讓聖上有了立他為儲君的心思,還籠絡了朝中不少大臣。

“可惜當初三皇子隱藏太深,我們誰也沒往他身上想。如今又離京城甚遠,只怕時日一長,那些線索皆隨之消散了。”

“不急,事情只要做過,就會留下痕跡。我們總會抓到他的馬腳的。”

吳中益認同地點點頭,又道:“這幾年老夫一直暗中在查,雖然離得遠,但也不是一無所獲。”

“當初經手這兩件案子的人,大多都被外放出京了。這其中有升遷,有貶謫,也有……死於非命的。”

“死於非命?”

“就老夫所了解到的,共有十名仵作,全部喪命,死因各不相同。”

藺和安眼神微閃,京城和仵作,她所認識的人當中,也許與此事有所關聯。

“好了,”吳中益不知對方心中所想,站起身,“老夫知曉的全與你說了。接下來你可以順著這條線追查下去。”

“晚輩定當全力以赴,查明事實真相。”

吳中益大笑,拍了拍對方的肩膀:“老夫在京城等著你們。”

此時有人來敲門了:“吳知州、季知縣,要覆驗了,還請你們移步停屍房。”

停屍房內,吳中益帶來的仵作正站在死者身側。

待人都到齊,仵作開始驗屍。

一開始他的鑒定與老陳、徐之柔先前所說的一致,在藺和安點出那兩處中毒癥狀後,也意識到了不對勁。

他將銀針緩緩刺入死者咽喉,又將熱糟、醋自死者下腹向上敷洗。

良久,取出銀針——

銀針變了顏色。

“確定了。”

仵作將屍體整理好,重新蓋上白布,轉身看向在場眾人:“死者身中砒/霜之毒,還是慢性的。是以小的一開始沒看出來。如此,先前所說的氣急攻心就並非真正死因了,而是毒發身亡的引子。”

此話一出,除了一開始就知道的人,其餘人都是一副震驚的模樣。

藺和安視線不經意間掃過站在外面的胡二圍和胡王氏,兩人很快便被衙役們隔開帶走,不給他們任何眼神交流的機會。

她滿意地收回視線,將吳中益引著往正堂走去。

待他入了上座,自己則坐在下首:“將胡家人帶上堂。”

很快,人就被皂隸帶了上來。

除了身為秀才的胡二圍,胡大圍和胡王氏皆跪在了地上。

今日是九月九,百姓們再想來瞧熱鬧,也沒空來。是以外頭只站著特意來瞧熱鬧的季承光等人。

因著季承光被秋禾勒令了不許出聲,此刻裏裏外外都靜得嚇人。

吳中益回過神來,手下驚堂木一拍——

“升堂!”

站在兩側的衙役們拿著殺威棒,整齊劃一地敲擊著地面:“威——武——”

季承光聽著,不自覺瑟縮了下。

喊完升堂後,吳中益便當起了甩手掌櫃,把這案子全權交由世侄女婿來審理。

順便再替自家好兄弟好好看看,這個女婿究竟配不配得上曾經那個大名鼎鼎的“藺神童”。

“冤枉啊!縣老爺!小的冤枉啊!”

還不等藺和安開口,胡大圍就搶先開始磕腦袋。結痂的傷口再次裂開,轉瞬就將地面給染紅了。

她眉頭一皺,拿起驚堂木重重拍下,對方動作一頓,擡起滿是血的頭看向上首。

“本縣問你什麽,你便答什麽。其餘的話不用多說。再擾亂公堂,本縣就讓你挨幾板子長長記性。”

她總算知道為什麽那些知縣都喜歡將“吃板子”掛在嘴邊了。

因為真的很管用。

見胡大圍不再磕頭也不再喊冤,只老老實實跪在那裏,她滿意了。

“胡大圍,本縣問你,你可知胡趙氏並非氣急攻心而亡,真正的死因是毒發身亡?”

“啊?您、您說什麽?”

胡大圍有一瞬間的茫然,繼而瞪大眼:“中毒?!我娘是中毒死的?!”

瞧他樣子不似裝的,藺和安心中有了數。

“胡趙氏中了砒/霜之毒,起碼有三年之久了。當日的氣急攻心恰巧成為了毒發的引子。”

一聽這話,胡大圍頹在地上,雙目失神,口中重覆著“引子”二字。

他突然擡頭望向房梁,顫抖著聲音喊道:“娘啊!是兒子害了您!”

這個原先還在喊著冤枉的男人改了口。

在得知母親死訊時他沒哭,在見到母親屍體時他沒哭,在被冤枉氣死母親時他也沒哭。

但在現在,他終於哭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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