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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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3）
我第一個想到了蔡大頭。
給蔡大頭打電話，蔡大頭一接電話就說：“大老板怎麽有空給我打電話？是不是又想請我去吃拉面？”
我說：“我還真的很想請你吃面呢！”
“算了吧，我剛失戀，沒女朋友陪我去領贈品，要不，你陪我吃？”
我一聽就知道不是蔡大頭送的了，他完全沒有理解我說的請他吃面是什麽意思。但是我又不放心，又多問了一句：“你知道我生日哪天嗎？我忽然想過個生日了，想不起來具體哪天了。”
“這個你還真沒說過，自打認識你就沒見你過過生日，也沒想起來問。”
果真不是蔡大頭，那難道是水清清？
我搖搖頭，立即否掉了。
石老大也不可能知道，我從未跟他說起過，就算他看我身份證，也不會知道立秋這天是我生日。
想到這裏我忽然就心跳加速了，我隱隱地覺得可能是那個人，就算那個人的名字已經在你的嗓子眼裏了，你卻又不敢去想。
他憑什麽會知道呢？
我在給自己理由去排除絕不會是他的可能性。
可是，他又憑什麽就不會知道呢？
那種好像只有清水街的人才帶有的靈犀告訴我，一定是他。
我沒有給他打電話，我發了條短信過去：“謝謝你的生日禮物！”
他顯然是蕭俊。
短信發過去之後蕭俊沈默了長達一個小時。
他沈默的越久，我就越能肯定這送花的人就是他。
果然，一個小時之後，他回短信說：“你竟然知道是我！”
霎時間，我心花怒放。我忽然覺得我活了25年不過就是為了等這麽一個時刻，等自己心心念想的人終於在某一道光裏看見自己，然後深情款款地對我微笑，用他最浪漫的關註了卻我一生的心願。
我覺得那束花是有暗示的，第一，他蕭俊的心裏從來都是有我的。第二，今天他蕭俊一定會滿足我對他提出來的要求。
好機會當然不能錯過。
我給蕭俊回短信：“其實我的生日願望並不是收到花，而是有個人陪我吃一碗面。你願意幫忙嗎？”
蕭俊回覆說看有沒有時間，我很矯情地回了一條——多晚我都等你。
我知道，他會來的，一定會來的。
我承認我一度不明白感情是什麽，在感情裏女人特有的那種敏感的觸角我也沒有，我更加不懂蕭俊，我總是自以為是地按照我自己的想法去想蕭俊，比如他是喜歡我的，比如他心裏一定也是時時會想起我的。
可是我總是一錯再錯，十八歲那年我錯的很離譜，但是我沒有後悔過。如今如果我還是錯了，我想，我依然不會後悔。
然而，蕭俊真的來了。
他穿了一身休閑裝，就那麽平淡地走進店裏，那一刻，他一定不會知道我心跳加速面紅耳赤說不出話來。
直到蕭俊走到我面前，笑著說了一聲生日快樂，我才緩過神來。
此時是下午三點，不是吃飯的時間，也不是娛樂的時間，店裏零零散散地坐了兩三個客人。蕭俊來的正是時候。
我和蕭俊坐在角落裏，在等面的時候隨便聊著天。
“你是怎麽知道今天是我生日的？”
“小時候聽大人們說過。你也知道，大家很喜歡談論你。有一次聽見一個人說你生在立秋，好像你媽媽當時為了生你很是痛苦，整整生了三天三夜，你才終於在立秋這天降生。所以我就私自把立秋這天當做你的生日。沒想到竟是對的。”
我苦笑，說：“其實我也是這樣私自以為的，爸爸只肯說我生於立秋。我想，具體的日子他大概是已經忘記了。好在每年的立秋相差的時間並不是很多。可是……你是從小就記得這件事，一直到現在的嗎？”
蕭俊淡然地說：“一個很特別的日子，所以一下子就記住了。我記性向來很好。”
“那你還記得我們曾經的所有的事嗎？”
蕭俊一下子沈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擡頭看我，說：“你真的有過我的孩子嗎？”
“你是因為那個孩子所以才對我感覺愧疚，所以才會在今天送我花的嗎？”蕭俊的問話讓我心裏略略有些失望，我真的不希望這只是他的愧疚，我不需要愧疚，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愧疚，我要的只是——愛。
蕭俊很認真地想了想，最後回答說：“也許吧。但是也不全是。”
我沒有繼續問，我不想讓他承認這是一種廉價的補償，而他也不會承認這是因為他心裏有我。
我笑了，說：“其實，不管你是什麽原因，我都很開心。你能來，我更開心。你知道，這麽多年，我沒有再愛過除你之外的任何一個男人。其實這件事對我來說很意外，我自認為並不是那種癡情到叫自己驚訝的人，可是，堅持去愛你，這是我這麽多年做的唯一的事，我不想就這麽半途而廢。”
“井璟，我……”
“我知道，你想說，你已經結婚了。好了，不說了，面來了。”
面只有一碗。
蕭俊看了半天，最後稍稍有些緊張，說：“我們兩個人吃一碗嗎？”
“這可是我們店裏的特色項目！我一直有個心願，希望在一個特殊的日子裏和你一起嘗試一下我們店裏這浪漫又有紀念意義的一碗面項目，今天，我想實現它。”
蕭俊想了想，最後還是拿起了筷子，說好吧！
我覺得那是我一生中最滿足的時刻了，比當初坐在蕭俊的自行車後座上還要滿足。因為當年年輕，很容易滿足，如今想要滿足總是要獲得更多。
我一直在費盡心機，希望和蕭俊吃到同一條面，可是遲遲都沒有實現。
眼看一碗面要吃完了，我有些著急。不過這難不倒我。
我夾起一根面，對蕭俊說：“來，你從那頭吃，我從這頭吃！”
蕭俊笑說：“這也是特色項目？”
“答對了！”
蕭俊挑起面的那一頭，我挑著這一頭，然後我們開始往中間吃那一根面。
就在我們快要吃到中間的時候，只見閃光燈一閃，我們敬業的攝影師已經拍下了這對我來說最唯美的一刻。
蕭俊一楞。
我趁他發楞的時候將面全部吸進嘴裏，然後……我碰到了他的嘴唇。
這當然不是我們第一次接吻，然而這比第一次來的真切。
蕭俊迅速閃開了，有些吃驚地看著滿臉得意的我。
不錯，我現在就是得意。當初蕭俊把我帶到樓頂的時候，我沒有得意，我只有欣喜若狂。如今，他回避著我的嘴唇，我卻洋洋得意。
就在我們都還沒有說出話的時候，店裏進來了一個客人。
你猜會是汀染嗎？
不，絕不會是她。
我看著那個進來的略略顯老卻又還有幾分風姿的女人有種莫名的熟悉感。她進來之後只稍稍看了我一眼，然後就轉過臉去，被服務員帶到了一張桌子上。
她所在的位置正好面向我，我盯著她的臉，一直一直在確認，這張面孔究竟是記憶裏的誰。
她感覺到我在看她，於是也用同樣探究的眼神看著我。
我對面的蕭俊忽然開口說話，他說：“這樣，你會不會覺得生日比較快樂？”
我收回眼神，看著蕭俊，燦爛一笑：“如果你能陪我一晚，我會覺得更快樂的。”
蕭俊用半開玩笑的口氣說：“井璟，做人不可以這麽得寸進尺。”
“對了，你見過我媽媽嗎？”我不知道我為什麽會問出這個問題，可是就在我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我整個人都僵了，我所有的血液好像都在回流，全身麻木，唯獨大腦還在運作，並且告訴我，對面那個女人，那個看起來略帶富貴相的女人，她是二十五年前在立秋的那天終於生下我的女人。
“好像見過，但是不太記得了。怎麽了？”蕭俊扶了一下我的手臂。
我顫抖著說：“她來了。”
“她來了？誰來了？你媽媽？”
我沒有回答蕭俊的問題。
我站起來，徑直走過去，走到那個女人的面前。
大概十米，或者十五米，可是卻是我與那個女人之間的十幾年，亦或是二十年。她究竟離開我多久了，我已不知道。她究竟還記得不記得我，我更加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現在要站在她面前，然後告訴她——從這裏滾出去！
我終於走到了她的面前，恍惚用了我所有成長的時光。
“這位小姐，你有什麽事嗎？”她奇怪地看著我問。
我本想叫她滾的，我真的想叫她滾的，並且在她滾之前給她一巴掌。
然後我說出口的卻是：“你真的不記得我了！”
“你是？”她聽我這麽一說，明白了我們大概是故人。
“今天是我的生日。”
“哦，那祝你生日快樂！”她雖然這麽說，但是還是用莫名的眼光看著我。
這個時候進來一個男人，他先是對那個女人說：“點菜了嗎？”然後驚訝地看著我，“啊！這不是井璟嗎？”
我一轉頭，竟發現面前站著的是夏桀。
“井璟？是清水街的井璟嗎？”那個女人終於也有了和我類似的激動情緒。
夏桀很奇怪地看她，說：“你怎麽知道？”
那個女人的眼睛裏一下子就灌滿了水，然後她站起來，扶著桌子的手有些抖，她看我的眼神完全變了，但是我並不覺得那是充滿母愛的眼神。
充滿母愛的眼神會是什麽呢？
我不認識。
“井璟，你認識我嗎？你還認識我嗎？對，今天立秋，今天是你的生日……”
我打斷她的話，冷笑一聲，說：“我當然認識，如果我不認識我就不會站在你面前。但是我站在你面前的目的只是想讓你看看，你曾經拋棄的孩子她也能長大，她沒有在哪個臭水溝裏淹死，也沒有被哪知野獸吃了。她現在還有權利對你說，請你從這裏出去！”
“井璟是你女兒？”夏桀終於明白過來了。
這時候蕭俊已經站在我身後了，他拉了我一把，說：“井璟，別這樣。”
“我為什麽不能這樣？我本來就不是什麽謙謙君子，我有仇報仇，有怨報怨！現在，你給我滾吧！永遠不要再來這裏！”
我終於說出了我本來就想說的請她滾的話了，可是我一點也不覺得痛快。我的痛快在看見她淚流滿面地求我原諒她的時候才到來。
夏桀看了我一眼，張口想說話，我沒容許他說，很憤怒地對他說：“你也滾！”
面對一個帶走我的媽媽讓我沒有家的男人，與其說我恨媽媽不如說我更恨他。而一想到當初他在清水街的那些日子，我是如何地與他鬼混在一起，我便更加恨了。我恨不得變成一頭豺狼，將夏桀一口吃下去，連根骨頭都不剩。
“你？”夏桀有些許的憤怒，但是他指著我的手指被那個女人拽了下去。
“孩子，我對不起你，我知道這麽多年我虧欠你太多了。可是這麽多年來我沒有再要過孩子，我知道我不能再有所虧欠。你是我唯一的孩子。我一直想回去找你，可是我又不敢……如今在這裏遇見你，我不求你一下子原諒我，但是我求你給我一個補償你的機會。”
她不懂得我，就在面對蕭俊的時候我才對自己說過，我不需要補償，我不需要愧疚，我需要的僅僅是愛。
曾經，她給不了我，如今，她也許早已不知道該如何給我了。
我看著她的眼淚，想揚手給她巴掌的沖動被壓制了下去，而且蕭俊也一直在拉著我，生怕我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情。
“我什麽都不要，只要你消失！我的媽媽很早就死了，我只當她死了！”
“井璟！你真是不懂事！”夏桀呵斥了我一聲。
我那個沒有甩出去的巴掌便一下子甩到了夏桀的臉上。
“誰都可以這麽說我，唯獨你不行！”
夏桀氣得眼睛通紅，那個架勢似乎要和我大打一場。
我很是咄咄逼人一般地上前一步，瞪著他。
“你們先走吧！”蕭俊一把將我拉在身後，然後對夏桀說。
夏桀哼了一聲然後拉著那個女人離開了。
那個女人走了之後我有點想哭，但是只有一點點，我大部分的情緒還是沈浸在激動緊張和憤恨裏面。長久的被掩埋的讓我自己也沒有在意的對那個女人的恨忽然之間就來了，可是在那個女人走了之後我才發現我什麽都沒對她做，我應該再狠一點的。
蕭俊把我拉到座位上陪我坐了下來。
這次他就坐在我的旁邊，然後輕輕地在我耳邊說話。
他說：“你有多恨她，你就有多愛她。原諒你一個人，並不是讓那個人好過，其實，是讓自己好過一些。”
我轉頭看蕭俊，他俊美的臉龐還是如記憶裏的一樣，他從未變過，所以我從未放棄對他的愛。他微微側過頭看著我，他的眼神是我從未享有過的溫柔，他的容顏是我從未接近過的溫暖，我多麽希望他就這樣永遠用這樣的眼神看我，看一輩子，看到年華老去，我滿目的滄桑和滿臉的皺紋一定會在他的目光中忘記歲月，我可以在這樣的目光中永保年輕。
有什麽比蕭俊能給與我的愛更重要呢？
再也沒有了。
我緊緊地擁抱住了蕭俊，長久地不願意放開。他亦沒有掙紮，並且回應地抱著我，感覺像是抱著一個嬰兒，他那麽小心翼翼又十足憐憫。
就在這個時候電話響了，景兒問我什麽時候去幼兒園接她。
我開著蕭俊，說：“我要去接我的女兒。”
蕭俊沒有多問，只是說陪我去。
蕭俊今天所做的一切都出乎我的意料。
我們一起接了景兒，蕭俊一直抱著景兒，說真是個可愛的丫頭。景兒對蕭俊並不排斥，只是一遍一遍地問我會不會和這個叔叔結婚。
我笑而不答，景兒很著急。最後我只好說不管我跟誰結婚都不會丟下景兒，景兒才開心起來。
一直到把我和景兒送到家，蕭俊也沒有提出離開。他甚至陪著我和景兒玩了很多幼稚的游戲，比如景兒的小火車還有積木還有拼圖，最後景兒累了，我們還一起把景兒哄睡了。
那樣恬靜的晚上，我簡直以為我們是一家人了。
然後我和蕭俊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聊天，一直聊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兒。
等到我醒來的時候，蕭俊正在洗手間洗臉。
我隔著門對他說：“你竟然夜不歸宿！”
蕭俊回了一句：“她出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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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個想到了蔡大頭。
給蔡大頭打電話，蔡大頭一接電話就說：“大老板怎麽有空給我打電話？是不是又想請我去吃拉面？”
我說：“我還真的很想請你吃面呢！”
“算了吧，我剛失戀，沒女朋友陪我去領贈品，要不，你陪我吃？”
我一聽就知道不是蔡大頭送的了，他完全沒有理解我說的請他吃面是什麽意思。但是我又不放心，又多問了一句：“你知道我生日哪天嗎？我忽然想過個生日了，想不起來具體哪天了。”
“這個你還真沒說過，自打認識你就沒見你過過生日，也沒想起來問。”
果真不是蔡大頭，那難道是水清清？
我搖搖頭，立即否掉了。
石老大也不可能知道，我從未跟他說起過，就算他看我身份證，也不會知道立秋這天是我生日。
想到這裏我忽然就心跳加速了，我隱隱地覺得可能是那個人，就算那個人的名字已經在你的嗓子眼裏了，你卻又不敢去想。
他憑什麽會知道呢？
我在給自己理由去排除絕不會是他的可能性。
可是，他又憑什麽就不會知道呢？
那種好像只有清水街的人才帶有的靈犀告訴我，一定是他。
我沒有給他打電話，我發了條短信過去：“謝謝你的生日禮物！”
他顯然是蕭俊。
短信發過去之後蕭俊沈默了長達一個小時。
他沈默的越久，我就越能肯定這送花的人就是他。
果然，一個小時之後，他回短信說：“你竟然知道是我！”
霎時間，我心花怒放。我忽然覺得我活了25年不過就是為了等這麽一個時刻，等自己心心念想的人終於在某一道光裏看見自己，然後深情款款地對我微笑，用他最浪漫的關註了卻我一生的心願。
我覺得那束花是有暗示的，第一，他蕭俊的心裏從來都是有我的。第二，今天他蕭俊一定會滿足我對他提出來的要求。
好機會當然不能錯過。
我給蕭俊回短信：“其實我的生日願望並不是收到花，而是有個人陪我吃一碗面。你願意幫忙嗎？”
蕭俊回覆說看有沒有時間，我很矯情地回了一條——多晚我都等你。
我知道，他會來的，一定會來的。
我承認我一度不明白感情是什麽，在感情裏女人特有的那種敏感的觸角我也沒有，我更加不懂蕭俊，我總是自以為是地按照我自己的想法去想蕭俊，比如他是喜歡我的，比如他心裏一定也是時時會想起我的。
可是我總是一錯再錯，十八歲那年我錯的很離譜，但是我沒有後悔過。如今如果我還是錯了，我想，我依然不會後悔。
然而，蕭俊真的來了。
他穿了一身休閑裝，就那麽平淡地走進店裏，那一刻，他一定不會知道我心跳加速面紅耳赤說不出話來。
直到蕭俊走到我面前，笑著說了一聲生日快樂，我才緩過神來。
此時是下午三點，不是吃飯的時間，也不是娛樂的時間，店裏零零散散地坐了兩三個客人。蕭俊來的正是時候。
我和蕭俊坐在角落裏，在等面的時候隨便聊著天。
“你是怎麽知道今天是我生日的？”
“小時候聽大人們說過。你也知道，大家很喜歡談論你。有一次聽見一個人說你生在立秋，好像你媽媽當時為了生你很是痛苦，整整生了三天三夜，你才終於在立秋這天降生。所以我就私自把立秋這天當做你的生日。沒想到竟是對的。”
我苦笑，說：“其實我也是這樣私自以為的，爸爸只肯說我生於立秋。我想，具體的日子他大概是已經忘記了。好在每年的立秋相差的時間並不是很多。可是……你是從小就記得這件事，一直到現在的嗎？”
蕭俊淡然地說：“一個很特別的日子，所以一下子就記住了。我記性向來很好。”
“那你還記得我們曾經的所有的事嗎？”
蕭俊一下子沈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擡頭看我，說：“你真的有過我的孩子嗎？”
“你是因為那個孩子所以才對我感覺愧疚，所以才會在今天送我花的嗎？”蕭俊的問話讓我心裏略略有些失望，我真的不希望這只是他的愧疚，我不需要愧疚，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愧疚，我要的只是——愛。
蕭俊很認真地想了想，最後回答說：“也許吧。但是也不全是。”
我沒有繼續問，我不想讓他承認這是一種廉價的補償，而他也不會承認這是因為他心裏有我。
我笑了，說：“其實，不管你是什麽原因，我都很開心。你能來，我更開心。你知道，這麽多年，我沒有再愛過除你之外的任何一個男人。其實這件事對我來說很意外，我自認為並不是那種癡情到叫自己驚訝的人，可是，堅持去愛你，這是我這麽多年做的唯一的事，我不想就這麽半途而廢。”
“井璟，我……”
“我知道，你想說，你已經結婚了。好了，不說了，面來了。”
面只有一碗。
蕭俊看了半天，最後稍稍有些緊張，說：“我們兩個人吃一碗嗎？”
“這可是我們店裏的特色項目！我一直有個心願，希望在一個特殊的日子裏和你一起嘗試一下我們店裏這浪漫又有紀念意義的一碗面項目，今天，我想實現它。”
蕭俊想了想，最後還是拿起了筷子，說好吧！
我覺得那是我一生中最滿足的時刻了，比當初坐在蕭俊的自行車後座上還要滿足。因為當年年輕，很容易滿足，如今想要滿足總是要獲得更多。
我一直在費盡心機，希望和蕭俊吃到同一條面，可是遲遲都沒有實現。
眼看一碗面要吃完了，我有些著急。不過這難不倒我。
我夾起一根面，對蕭俊說：“來，你從那頭吃，我從這頭吃！”
蕭俊笑說：“這也是特色項目？”
“答對了！”
蕭俊挑起面的那一頭，我挑著這一頭，然後我們開始往中間吃那一根面。
就在我們快要吃到中間的時候，只見閃光燈一閃，我們敬業的攝影師已經拍下了這對我來說最唯美的一刻。
蕭俊一楞。
我趁他發楞的時候將面全部吸進嘴裏，然後……我碰到了他的嘴唇。
這當然不是我們第一次接吻，然而這比第一次來的真切。
蕭俊迅速閃開了，有些吃驚地看著滿臉得意的我。
不錯，我現在就是得意。當初蕭俊把我帶到樓頂的時候，我沒有得意，我只有欣喜若狂。如今，他回避著我的嘴唇，我卻洋洋得意。
就在我們都還沒有說出話的時候，店裏進來了一個客人。
你猜會是汀染嗎？
不，絕不會是她。
我看著那個進來的略略顯老卻又還有幾分風姿的女人有種莫名的熟悉感。她進來之後只稍稍看了我一眼，然後就轉過臉去，被服務員帶到了一張桌子上。
她所在的位置正好面向我，我盯著她的臉，一直一直在確認，這張面孔究竟是記憶裏的誰。
她感覺到我在看她，於是也用同樣探究的眼神看著我。
我對面的蕭俊忽然開口說話，他說：“這樣，你會不會覺得生日比較快樂？”
我收回眼神，看著蕭俊，燦爛一笑：“如果你能陪我一晚，我會覺得更快樂的。”
蕭俊用半開玩笑的口氣說：“井璟，做人不可以這麽得寸進尺。”
“對了，你見過我媽媽嗎？”我不知道我為什麽會問出這個問題，可是就在我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我整個人都僵了，我所有的血液好像都在回流，全身麻木，唯獨大腦還在運作，並且告訴我，對面那個女人，那個看起來略帶富貴相的女人，她是二十五年前在立秋的那天終於生下我的女人。
“好像見過，但是不太記得了。怎麽了？”蕭俊扶了一下我的手臂。
我顫抖著說：“她來了。”
“她來了？誰來了？你媽媽？”
我沒有回答蕭俊的問題。
我站起來，徑直走過去，走到那個女人的面前。
大概十米，或者十五米，可是卻是我與那個女人之間的十幾年，亦或是二十年。她究竟離開我多久了，我已不知道。她究竟還記得不記得我，我更加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現在要站在她面前，然後告訴她——從這裏滾出去！
我終於走到了她的面前，恍惚用了我所有成長的時光。
“這位小姐，你有什麽事嗎？”她奇怪地看著我問。
我本想叫她滾的，我真的想叫她滾的，並且在她滾之前給她一巴掌。
然後我說出口的卻是：“你真的不記得我了！”
“你是？”她聽我這麽一說，明白了我們大概是故人。
“今天是我的生日。”
“哦，那祝你生日快樂！”她雖然這麽說，但是還是用莫名的眼光看著我。
這個時候進來一個男人，他先是對那個女人說：“點菜了嗎？”然後驚訝地看著我，“啊！這不是井璟嗎？”
我一轉頭，竟發現面前站著的是夏桀。
“井璟？是清水街的井璟嗎？”那個女人終於也有了和我類似的激動情緒。
夏桀很奇怪地看她，說：“你怎麽知道？”
那個女人的眼睛裏一下子就灌滿了水，然後她站起來，扶著桌子的手有些抖，她看我的眼神完全變了，但是我並不覺得那是充滿母愛的眼神。
充滿母愛的眼神會是什麽呢？
我不認識。
“井璟，你認識我嗎？你還認識我嗎？對，今天立秋，今天是你的生日……”
我打斷她的話，冷笑一聲，說：“我當然認識，如果我不認識我就不會站在你面前。但是我站在你面前的目的只是想讓你看看，你曾經拋棄的孩子她也能長大，她沒有在哪個臭水溝裏淹死，也沒有被哪知野獸吃了。她現在還有權利對你說，請你從這裏出去！”
“井璟是你女兒？”夏桀終於明白過來了。
這時候蕭俊已經站在我身後了，他拉了我一把，說：“井璟，別這樣。”
“我為什麽不能這樣？我本來就不是什麽謙謙君子，我有仇報仇，有怨報怨！現在，你給我滾吧！永遠不要再來這裏！”
我終於說出了我本來就想說的請她滾的話了，可是我一點也不覺得痛快。我的痛快在看見她淚流滿面地求我原諒她的時候才到來。
夏桀看了我一眼，張口想說話，我沒容許他說，很憤怒地對他說：“你也滾！”
面對一個帶走我的媽媽讓我沒有家的男人，與其說我恨媽媽不如說我更恨他。而一想到當初他在清水街的那些日子，我是如何地與他鬼混在一起，我便更加恨了。我恨不得變成一頭豺狼，將夏桀一口吃下去，連根骨頭都不剩。
“你？”夏桀有些許的憤怒，但是他指著我的手指被那個女人拽了下去。
“孩子，我對不起你，我知道這麽多年我虧欠你太多了。可是這麽多年來我沒有再要過孩子，我知道我不能再有所虧欠。你是我唯一的孩子。我一直想回去找你，可是我又不敢……如今在這裏遇見你，我不求你一下子原諒我，但是我求你給我一個補償你的機會。”
她不懂得我，就在面對蕭俊的時候我才對自己說過，我不需要補償，我不需要愧疚，我需要的僅僅是愛。
曾經，她給不了我，如今，她也許早已不知道該如何給我了。
我看著她的眼淚，想揚手給她巴掌的沖動被壓制了下去，而且蕭俊也一直在拉著我，生怕我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情。
“我什麽都不要，只要你消失！我的媽媽很早就死了，我只當她死了！”
“井璟！你真是不懂事！”夏桀呵斥了我一聲。
我那個沒有甩出去的巴掌便一下子甩到了夏桀的臉上。
“誰都可以這麽說我，唯獨你不行！”
夏桀氣得眼睛通紅，那個架勢似乎要和我大打一場。
我很是咄咄逼人一般地上前一步，瞪著他。
“你們先走吧！”蕭俊一把將我拉在身後，然後對夏桀說。
夏桀哼了一聲然後拉著那個女人離開了。
那個女人走了之後我有點想哭，但是只有一點點，我大部分的情緒還是沈浸在激動緊張和憤恨裏面。長久的被掩埋的讓我自己也沒有在意的對那個女人的恨忽然之間就來了，可是在那個女人走了之後我才發現我什麽都沒對她做，我應該再狠一點的。
蕭俊把我拉到座位上陪我坐了下來。
這次他就坐在我的旁邊，然後輕輕地在我耳邊說話。
他說：“你有多恨她，你就有多愛她。原諒你一個人，並不是讓那個人好過，其實，是讓自己好過一些。”
我轉頭看蕭俊，他俊美的臉龐還是如記憶裏的一樣，他從未變過，所以我從未放棄對他的愛。他微微側過頭看著我，他的眼神是我從未享有過的溫柔，他的容顏是我從未接近過的溫暖，我多麽希望他就這樣永遠用這樣的眼神看我，看一輩子，看到年華老去，我滿目的滄桑和滿臉的皺紋一定會在他的目光中忘記歲月，我可以在這樣的目光中永保年輕。
有什麽比蕭俊能給與我的愛更重要呢？
再也沒有了。
我緊緊地擁抱住了蕭俊，長久地不願意放開。他亦沒有掙紮，並且回應地抱著我，感覺像是抱著一個嬰兒，他那麽小心翼翼又十足憐憫。
就在這個時候電話響了，景兒問我什麽時候去幼兒園接她。
我開著蕭俊，說：“我要去接我的女兒。”
蕭俊沒有多問，只是說陪我去。
蕭俊今天所做的一切都出乎我的意料。
我們一起接了景兒，蕭俊一直抱著景兒，說真是個可愛的丫頭。景兒對蕭俊並不排斥，只是一遍一遍地問我會不會和這個叔叔結婚。
我笑而不答，景兒很著急。最後我只好說不管我跟誰結婚都不會丟下景兒，景兒才開心起來。
一直到把我和景兒送到家，蕭俊也沒有提出離開。他甚至陪著我和景兒玩了很多幼稚的游戲，比如景兒的小火車還有積木還有拼圖，最後景兒累了，我們還一起把景兒哄睡了。
那樣恬靜的晚上，我簡直以為我們是一家人了。
然後我和蕭俊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聊天，一直聊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兒。
等到我醒來的時候，蕭俊正在洗手間洗臉。
我隔著門對他說：“你竟然夜不歸宿！”
蕭俊回了一句：“她出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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