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論

夕陽西下，兩個小小少年靠在竹籬笆旁邊。晨兒懷裏抱著一只雪白的大兔子，坐在柵欄旁邊的凳子上，緩緩地給兔子順毛。

一遍順毛一邊交談著：“你說今日，趙先生叫父親過去做什麽？”

竹壑也不知為何，他總是隱隱覺得沒好事。總歸不能是，他們表現太好，要當著人家爹的面誇一通？

晨兒倒是沒想這麽多，反而隨意聊著：“你家是哪裏的？是南遷過來的嗎？”

“我家在宣州城外，西鏡關外。”

“西鏡關外不是北狄地界嗎？關外還有人？”

“是啊，可那裏住著的都是大昭人，誰說出了關就沒有人居住，當然有人，只要有地就有人。”

“可是我聽父親說過，蠻族搶的就是關外的百姓。”

“我們村在半山腰，那些強盜來的時候，躲進山裏才逃過一劫。往北走四十裏是草原，不是我們的地盤，往南進了關內，是連著的耕田，也不是我們的地方。我們靠著開山種田和放羊生活，那片深山裏，世世代代都是我們的家。”

竹壑繼續說道：“若是前朝，必不會管我們的，可是管了又如何？背井離鄉，可是會死人的，死好多好多人，不比打仗少。若非如此，也不會稱之為是一種懲罰。”

“南遷不是因為……雪災嗎？”晨兒在想，“若是往南走，便不會再有那麽大的雪災了。”

“可是我們南遷了，誰北遷呢？難道那地方再也不住人了嗎？拱手把地盤讓給異族？”

晨兒喃喃道：“北遷……還要北遷……那豈不是……”

“說白了，就是人□□換，為了陛下更好統治罷了。人離了鄉宛如樹離了根，挪了窩哪有那麽容易紮根。”

“真是如此嗎？”這一瞬，晨兒不可思議。

竹壑仿佛想到了什麽悲傷的事情，拭去眼角的淚水，深呼出一口氣，扯出一副開心的表情說道：“想那些事，還不如想想懷裏的兔子呢。從前我家裏餵兔子，最怕的就是冬天下崽。夏日還能割草餵它，冬季裏采不著苜蓿苦丁之類的，只能餵糧食。不舍得高粱粟米，幹草混著糠皮拌著餵，長不了多少肉，還容易凍死。如今這群兔子，倒是投生了好人家，每日裏除了吃喝，就是睡覺，長得一個比一個肥。”

晨兒嗤笑：“哪有你說的那麽簡單？記得去歲冬天，周大娘把凍白菜梆子餵給兔子，死了一大片，身子都僵了，我傷心了許久。”

“可父親非但沒有安慰，反而大罵我沒出息，就連兔子死了也會難過至此。你說，為何子女在父母面前，永遠是父母獲勝呢？”

竹壑淡淡道：“世道就是如此，父為子綱，父母說的話，你須得聽著順著，不能反駁。若你反駁反抗了，無論是誰，都只會指責子女不孝，而不言父母之過。”

“可是……可是……最親近人之間，難道都沒尊重和公平嗎？”晨兒眼神暗淡說道。

竹壑倒是無所謂說道：“都說的父母之於子女就像國家之於子民。國家沒了，子民就會受到外族侵擾；父母沒了，子女就任由外人欺負，朝不保夕，更別提尊嚴了。”

“沒了爹娘，就連上街討飯，都比別人先死在街頭。所以說呢，跟性命比起來，尊嚴又算得了什麽？其他人還不如父母對自己好呢。弱肉強食的世道很殘酷的……”

此番話聽完，晨兒低著頭，想了許久。直到天色暗了，才出了院子，拐到正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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