旬考

每日卯時三刻，歐陽羽準時叫孩子起床，晨兒總愛瞌睡一刻鐘，才慢慢爬起來穿衣服。進了學堂就開始背前一日所學，一直到辰時二刻，先生一個接個檢查，過了的就可以去吃飯，不過的就留下挨了手板再去。

巳時正式授課，一直講到午時二刻散學。晨兒跟著眾人吃午飯、睡覺，直到未正，爬起來再去校場上課，一直到酉正時刻，方才結束一日，才能回家。

上午讀書，下午學武，連著六日，晨兒快要崩潰了。身上不是摔的淤青，就是挨的棍痕，每晚累到連飯都不想吃，一挨床就睡著了。

晚上睡得早，哪有力氣背書，只等第二日清晨那半個時辰手忙腳亂，為了少挨幾板子也是拼了。

第七日，晨兒依舊是慌忙背了半個時辰，挨手心的心理準備都做好了。沒想到，先生拿來一沓大紙，一人發了一張，叫大家合了書做題。

晨兒雙手接過來薄薄一張紙，從右至左，依次三大道題。本旬學過的挑了兩段默寫，最後一題是以梅為題作詩填詞，不限格式，不限韻律。

晨兒第一次見這卷子，新奇得左看右看。

“限時一個時辰。”

聽了先生提醒的話，晨兒心裏一驚，連忙磨墨、蘸墨、舔筆、提筆，一氣呵成。卻怎麽都落不下筆，毛筆提在半空中，好半天，連滴了幾滴墨，才反應過來。

墨滴被下面的紙吸走，擦也擦不掉。晨兒撓撓頭，腦袋裏面空空如也，什麽都想不起來。

何先生看著面前的孩子，雙手抱著頭、痛苦思索的樣子，搖搖頭，提醒道：“還有半個時辰。”

“什麽？怎麽過得怎麽快？怎麽辦？”晨兒心裏著急，也不管對不對了，什麽會寫先把什麽寫上去，前面胡亂寫滿了，也算是態度不錯。

到了最後一題，才是真正讓人頭大。

梅花……梅花……見過是見過，可哪裏像是能寫出文章的樣子。

四周瞧了瞧，大家都落筆有神的樣子，還有的拿起來寫得滿滿當當的卷子，似乎要交了……

晨兒伸長脖子，想看看那人最後一題是怎麽寫的，忽然後脖頸一疼，連忙縮回來，看著何先生一臉黑線，晨兒也不敢再張望了，乖乖低頭做題。

最後一刻鐘，晨兒想破頭也不知道該寫什麽，最後只能按著父親“不會可以慢慢學，但態度得端正”的原則，隨便湊了幾句上去：“梅花，好看，好聞，好吃……紅色最美，粉色漂亮，白色驚艷，綠梅和黃梅分不清……”，最後還拽了幾句：“墻角數枝梅……”，編得那叫一個滿。

考完了試，只學了一點內容，就早早散了學，大家各自拿起書箱回家。

晨兒傻眼了，抓住正要跑路的季雲謙問道：“這怎麽了？”

季雲謙奇怪看著他：“你學傻了？明日休沐啊！今天只上半日學。”

晨兒啊了一聲，難以置信，快樂來得這麽突然？

那下午……自然也不用練了？那……父親在哪？

晨兒走到正在整理卷子的先生面前：“先生，您知道我父親在哪嗎？”

何先生墩了墩試卷，卷起來拿胳膊肘夾住，開口道：“走吧，我帶你去。”

晨兒背起書箱，跟著何先生，一路彎彎繞繞，終於到了一處樓閣停下。

開門進去，只有父親一個人坐在上首的椅子上。晨兒叫了一聲父親，一路小跑走過去。

歐陽羽有些詫異：“你怎麽把他也帶來了？”

“你兒子，你不管？”何文思熟練地坐到下首，擺開試卷，磨紅色墨，開始閱卷。

歐陽羽看了看晨兒，最後無奈笑著搖搖頭，指著左手邊的一個小桌子：“罷了，你乖乖坐那看書，不要搗亂。”

晨兒應是，正要坐過去，沒想到父親下一句就讓他慌張：“對了，你把晨兒的卷子給我抽出來。”

晨兒動都不敢動，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眼看著何先生把他歪七扭八字跡的卷子遞過來。

果然，父親看到他卷子的第一眼，眉頭就皺起來了，從右往左掃視，看得仔細。看過一遍還不夠，拿起蘸了紅墨的筆一通批改，整整一刻鐘的煎熬之後，試卷上已經滿是紅圈了。

父親向後一靠，擡眼看向晨兒。手指敲了敲桌子，說道：“過來看！”

晨兒胳膊貼緊了身體，低著頭慢慢挪過來，兩只小手抓住卷子的一個小角，慢慢抽過來看。

前兩題這不是還有沒圈住的嘛，不錯啊！最後一題還得了幾分呢，好賴也是個丙上了。

“你還挺得意？”歐陽羽瞅著孩子上揚的嘴角，真是氣不打一處來。

晨兒擡頭看父親，面無表情……

“學了整整九日，你給我考這樣？”歐陽羽啪的響亮一聲拍在桌子上，“歐陽明晨，不想學幹脆別來了，天天做戲給誰看呢！”

晨兒有些委屈，明明是用心了的……

“我好好學了的，沒偷懶，就是……就是不會……”說著，含了哭腔，掉下幾顆眼淚。

“不準哭！”一聲呵斥把晨兒嚇了一哆嗦，連忙胡亂擦眼淚。

幾位先生們推門進來，打斷了歐陽羽正要追問的話。所有人都拿著厚厚一沓卷子，各自找位置開始閱卷。

“先去讀書去，回家再跟你算賬。”父親推了推孩子肩膀，再指了一下位置。

晨兒揉揉眼睛，順著方向坐到了座位上，拿出書本乖乖看書。知道父親還在氣頭上，一刻不敢偷懶，也不敢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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