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關燈
第110章

參加殿試的貢生一共有三百人, 但裏面有很大一部分貢生,在殿試時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弄汙了卷子, 或者幹脆就沒寫完, 又或者胡寫瞎寫。

這些貢生,只能算同進士, 將來最好的結果便是領一個小官職,外派到其他地方, 慢慢熬資歷。

而剩下的卷子,則需要好好審看一番。

不多,也就一百五十多份。

敬宣帝欽點了林範集,張翰林,劉大人, 外加其他幾位正二品的官員一同挑燈夜戰。

還有另外專門幫他們分類卷子的同考官, 大家互幫互助, 定能在規定時間內判出名次。

所有人齊聚寶嘉殿,同考官們悶不做聲,只一下又一下分著手上的卷子。

而他們之外, 那幾位主考的大人,時不時便為一份卷子爭吵不休, 吵到氣頭上, 吹胡子瞪眼都是常有的事。

到這時,敬宣帝便端著溫熱的茶杯,給這幾個上頭的老家夥們看茶,讓他們不要吵, 不要鬧,好好看卷子才是。

同考官們怎麽也想不到, 原來當大臣們吵架時,陛下才是那個和事佬和定心丸。

看在陛下的面子上,這些大人們咽下自己的想法,冷眼繼續判卷。

可安寧不到幾刻鐘,他們又會因為另一份卷子吵起來。

幾個晚上過去,同考官們竟然已經習慣這樣的場景。

只有幾種卷子,這些大臣們不吵。

一是,寫的一般,他們只需要一個眼神,便能確定該名貢生應該排在多少名。

一種是寫的極好,這樣的卷子,不需要多加考慮便能放到甲等裏。

貢生們的卷子雖然是按照座位收錄的,可還是要打亂順序,並封號。

只是到了殿試這裏,不需要再額外謄抄一份,所以看到那熟悉的文章風格和筆記,熟悉的人,一眼便能認出這是哪位貢生的卷子。

張翰林拿著林鳴息的卷子,撚須點頭,“老林啊,你這乖孫確實不錯,文風穩健,筆鋒犀利,頗有你當年的風采。”

“還差得遠,還差得遠。”林範集面對這樣直白的誇讚,笑著謙虛。

這場殿試裏,雖有林範集的乖孫,他倒是想避嫌,但林範集是當世不可多得的大儒,他若是避了嫌,再難有第二個如他一般不與氏族有關系,又名聲盡顯的大儒來撐場面。

再說了,林範集那乖孫,滿京城有誰不認識,三歲識千文,五歲背詩詞,簡直天生就是為了讀書來的。

這樣一名學子,不說林範集了,就是旁的人來判,那也是前三名的排名。

林範集這個親爺爺何苦去避嫌。

他們這一行人,從下了朝便聚在一起判卷。

現在打更三聲,他們才看過去一半。

劉大人揉揉眼睛,掏出懷中的清眼液,打開小葫蘆,用潔凈的錦帕蘸取一些,擦到眼睛上,緩解疲勞。

張翰林也忍不住掏出太醫院送來的丹藥,放入口中。

他們這些人都上了年紀,熬不動了,做這種耗費心力的事情,就得靠藥物來維持身體健康。

不過好在,陛下也披著外衣,與他們同吃同睡,始終伴著他們。

有天子在,這幫老臣心中寬慰不少,做起事來也更有動力。

更何況,陛下時不時還讓公公去禦膳房取一些溫熱的吃食來犒勞他們,用一些良言暖語不斷鼓勵,這些人是越幹越有勁。

截止現在,他們還沒翻到最想看的那份卷子。

眾人重振旗鼓,繼續投入其中。

終於,劉大人哈哈笑起來,“找到了,找到了,就是這份!”

“哦?當真找到了?”

“來來來,一起看看。”

其他人聽到劉大人的笑聲,都知道他找到了什麽,紛紛湊過去,與劉大人一起審視這份卷子。

整張卷子都是端正小楷,可那一撇一捺中都有筆走龍蛇之勢,鋒芒畢露。

從第一道題的文章,到最後一題的文章,沒有一處修改,也沒有一處汙漬,一看便知是一氣呵成之作,中間甚至連停留思考的停頓都沒有。

這不是周自言的卷子還能是誰的?

林範進看著第三四題的實幹辦法,已經可以根據這篇文章在腦海中演練出幾套可行的政策,他背手嘆息道:“哎,鳴息與他相比,還是差了一點。”

就這一點點,乖孫註定不能三元及第,可惜,太可惜了!

“鳴息已經是少年天才了,何必拿鳴息與這等怪才相比。”張翰林讀完周自言的卷子,摸出酒葫蘆喝了一口,暢快,“這人畢竟與你我同朝為官幾載,你拿鳴息和他相比,鳴息都不一定答應。”

提到林鳴息,林範集一拍大腿,氣道:“我那乖孫不知道聽了那小子說了什麽,現在就奔著那小子為目標,想要做和他一樣的人,還說……還說什麽,從前最崇敬的人是爺爺,現在還要再多加一個人。真是氣煞老夫。”

“哈哈哈哈哈哈!老林,你們祖孫兩個,怎麽好像都和這小子有孽緣似的。”

張翰林和劉大人齊齊笑出聲。

林範集有苦難言,眉毛擰到一起,以表不滿。

幾人談笑間,就確定了本次殿試的頭名。

按照大慶規定,他們需要排出所有人的名次,而敬宣帝只要看前十名即可,但敬宣帝偏偏反其道而行,要求他們他們每放一個排名,都要拿給自己看。

敬宣帝點頭,這個排名才算通過。

林範集拿著寫有狀元之名的牌子遞到敬宣帝面前,敬宣帝先開一看,與他想的一樣。

周自言。

敬宣帝點點頭,合上牌子,這是同意了。

這大概是他們定的最輕松的一屆狀元。

因為毫無異議。

剩下的,就是要再排出榜眼和探花。

眾人收拾精神,繼續看卷。

翌日天明,三百名貢生再一次排隊進入寶嘉殿。

第一次來這裏,是為了殿試,所以他們心懷不安。

這一次,是為了聽到自己的排名,他們反而定下了心。

反正是成是敗,就在今日了。

殿試放榜又叫‘傳臚’,讀卷官按照早就排好的名次,依次拆卷。

第一卷便是一甲第一名,以此類推。

然後再在皇榜上,填好這些人的信息。由禮部尚書劉大人親自蓋印。

所做這一切,皆當著三百貢生之面,意在表示殿試的公平。

殿試的榜俗稱“金榜”,因為最外層是一層黃色的紙張,所以又稱“黃榜”。

但因為經過皇帝之手,所以民間也會叫它‘皇榜’。

填好所有人名後,殿外儀仗隊會奏起鼓樂。

在悠揚的鼓樂中,讀卷官捧著做好的皇榜交給敬宣帝身旁的公公,再由大公公遞給敬宣帝。

這時,敬宣帝會再蓋下代表著皇家的紅印。

敬宣帝捏著這張皇榜,走到寶嘉殿最上方,也就是一開始觀看貢生們殿試的位置。

不過現在沒有了那一道簾幕的遮擋,他能清楚的看清每一位貢生。

而每一位貢生,也終於得見天顏。

緊張的心情,在看到敬宣帝的金龍朝服後,直接升到嗓子眼。

敬宣帝身旁的大公公,接到敬宣帝的旨意,捧著皇榜站到眾貢生面前,氣沈丹田,大喝道:“有制!”

三百貢生齊齊跪下,恭敬低頭,“請聽!”

“今日策試天下貢生,一甲賜進士及第,二甲賜進士出身,三甲賜同進士出身。”

大公公字正腔圓地念出這句話,然後撚開早已蓋好皇印的皇榜,倒著從最後一名開始念。

所有貢生的心隨著公公一個個名字念下,再不覆平靜。

左胸膛那處的心臟,一點點懸起來。

明知道不可能,但許多人還是幻想著:這裏沒有我,我是不是還在更前面?

我是不是……能去乙等、甲等……

我是不是,能進甲等一列?

周自言站在最前面,雙手攬袖,站的筆直。

三甲念完了,便是二甲。

二甲念完了,就開始念一甲。

一甲最末尾……不是。

一甲中段,不是。

隨著前面名次越來越少,已經聽到唱名的貢生們,不由得將目光放到最前排。

那裏站著的幾人,是會試的會元,第二名,還有第三名……

第一名的周自言,會有三元及第的可能嗎?

大家都不知道。

但大家好像又隱隱的有些期盼。

大公公終於念完所有人,只剩下最後三個名次。

而此時,殿眾只剩下三人沒有聽到自己的唱名。

周自言,林鳴息,還有另外一名貢生。

周自言與林鳴息相識一看,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最後的結果。

果然,大公公清了清嗓子,開始念這最後三人。

第三名,是那位不熟悉的貢生。

第二名,林相公之子林鳴息。

而第一名,是來自南邊小鎮的周自言。

周自言聽著自己的名字,懸著的心終於放下。

再一次三元及第,他做到了。

大公公念完皇榜內容,把皇榜交給殿外的執事官。

執事官拎著衣袍跑出皇城,張貼到皇城外的左門處。

而殿內,另有唱詞官,領著三百貢生跪地,高聲:“天開文運!”

“賢俊登庸……”

“……禮當慶賀!”

一聲聲賀詞,從寶嘉殿內傳到殿外。

一直站在殿外的大臣們此時也魚貫而入,甩袖行禮,“恭賀陛下!”

敬宣帝受著這三百貢生的參拜,又聽到眾位大臣的祝賀,心生滿意。

皇城外左門處,皇榜張貼,榮登第一。

此時,等在左門聽殿試結果的人都能知道,他們今兒又出了一位三元及第的狀元郎,而且極為年輕!

顧司文第一時間找到了周自言的名字,揪著文昭的領子瘋狂叫喚,“表兄,狀元,表兄是狀元啊啊啊!”

他的周表兄太厲害了,居然三元及第!

文昭也看到那個熟悉的名字,他咬緊下唇,“周表兄,當真大才。”

三元及第,那可是三元及第!

他們大慶都多少年沒有出過三元及第了!

辜鴻文欣慰點頭,“周弟果然做到了。”

“周弟不是旁人,他想要的,從來都會做到。”姜南杏擦掉眼角淚痕,“咱們去和四娘說一聲,讓四娘備好火鍋,咱們得好好慶賀一番才是。”

“說的對!”辜鴻文也難掩激動,當即便往外城跑去。

等圍觀的眾人把這個消息傳到國子監,國子監又開始沸騰。

他們……他們國子監,出狀元了,還是三元及第的狀元!

鄭祭酒是不是做了什麽妖法,不然他們國子監這幾年也太走運了些!

鄭祭酒聽到這等荒謬言論,氣得甩袖離去。

他是膽小怕事,卻不是胡亂迷信,這幫監生,真是無法無天!

顧司文和文昭看著長長的皇榜,上面三百進士,便是本次科舉的最終獲勝者。

“……真厲害啊。”顧司文一個一個名字看過去,好像看到一位位意氣風發的進士,“文昭,我也要好好讀書,我也要被寫到這皇榜上。”

“我也是。我定會在你前面。”文昭背起手,暗下決心,一定用功讀書,免得被顧司文這笑死趕超過去。

顧司文第一次沒和文昭鬥嘴,反而是笑著道:“那咱們一塊努力,爭取不給表兄丟臉。”

“表兄都三元及第了,咱們怎麽也也得考個前十名才行!”

殿試結果雖然是皇帝欽點,但天下悠悠眾口,還是有人會有不服。

主要是這個狀元郎,之前名聲實在是太小,根本沒多少人聽說過,哪怕他是會試會元又怎麽樣?

該不信的還是不信!

可這等言論,等到殿試卷子被朝廷印發出來後,全都閉了嘴。

狀元郎的文章,不僅在閱讀上氣勢磅礴,實用性也獨樹一幟。

文章裏提出來的可行之策,根本就是已經可以施行下去的國策,與他們這些還在苦苦掙紮的讀書郎相比,一個天上,一個地上。

他們是再不敢去質疑狀元郎的文采。

可慢慢的,又有人發現一個問題。

“咦,這位狀元郎的筆跡,是不是和獨白太過相似了。”

會試的卷子印發出來時,京城就已經傳出這樣的風言風語。

可那時候周自言流在外面的墨寶,只有一份會試卷子,大家再難比較,這種聲音便慢慢被其他事情取代。

可現在殿試的卷子一印出來,大家有了可以比較的內容,又發現這位狀元郎的思想和用詞,與撰寫《科舉考綱重點》的獨白極為相似。

狀元郎,便是獨白?

這樣的說法已經出現,便再難平息……而且大家發現,狀元郎的名字,和‘獨白’也很相似。

不,不是相似,分明就是一個意思。

“等一下,等一下,我記得之前京城邸報上,也有一個獨白!”

此話一出,宛如白日天雷,炸暈一眾討論此事的百姓。

說話的人連忙找出自己收藏的邸報,把印有‘獨白’文章的單獨拿出來,與《科舉考綱重點》和兩份卷子一起作比較。

一模一樣的字跡,一模一樣的文風……

難不成狀元郎,早在幾年前,就已經在京城行走了麽?

可、可也不對啊!

“這邸報……不是只有朝中大臣,或是當朝儒士,才能刊登文章麽?”

所謂邸報,就是一份京城聯絡地方的文書。

邸報會定期把皇帝的諭旨、詔書、臣僚奏議等國策寫到紙上,然後再由專門人士講解這些政策制度,通過各個驛道,傳送到各郡長官手裏,以傳達京城的各項旨意。

若獨白早就在邸報上刊登過文章,那他……到底是誰?

不行,不能再猜了。

所有人慌亂收起所有邸報。

他們好像摸到了一個大秘密,再猜下去,可能會有殺身之禍!

只是他們前腳放下這個念頭,後腳便去各大書坊,把那本《科舉考綱重點》買回來。

雖然還不知道狀元郎的身份,但先把書買回來總沒錯!

由於買的人太多,書坊不得已提高了價格,可還是擋不住絡繹不絕的買家。

書坊老板百思不得其解,已經賣了許久的書,怎麽突然就又暢銷起來了?

三百名貢士聽完唱名,便可以離宮回家去。

三天後,由新科狀元率眾進士前往外城的文曲星君廟,點香登名,行‘釋褐’儀式。

朝廷發給進士們藍羅袍與雙翅官帽。

藍羅袍帶著青羅緣邊。

而官帽左右展腳,垂有飄帶,帽頂上還有一對艷麗大紅簪花。

配上進士們喜慶的臉龐,當真是春風得意,錦上添花。

周自言展平雙袖,握好手中一排香,恭敬地為煙霧繚繞中的文曲星君上香。

眾進士易冠服,持上槐木笏,跟著周自言在文曲星君廟內,登上自己的名號。

自此,便脫民入官,真正踏入大慶朝堂官場。

釋褐做完,進士們還需要騎馬回城。

從外城,穿過一道道‘門’‘府’,進入內城。

這一趟行程,他們必須騎馬前行,不可回避,不可繞行。

這便是大慶的‘打馬游街’。

目的是為了讓京城眾人瞧瞧這次科舉都選出來什麽人才。

好讓京城百姓放心,他們的大慶朝堂一直都在正常運轉,不曾藏汙納垢。

周自言領頭在前,林鳴息跟在左側,而探花郎則跟在周自言右側。

由他們三人帶頭,率三百名進士,浩浩蕩蕩穿過外城各門各府,享街邊兩道百姓呼喊聲,看京城滿地繁花朵朵盛開。

百姓手裏提著盛滿花瓣與綢緞的籃子,只要看到進士們的隊伍,便叫著往進士們身上扔去。

“狀元郎!,好一個俊俏的狀元郎!”

“榜眼好生年輕,真是前途無量!”

“探花郎,探花郎,瞧我們這邊!”

雖然京城一直能看到打馬游街的盛景,可今年的不一樣,今年可是有一位三元及第的狀元郎呢!

知道三元及第份量的人,都想親眼看看這位狀元郎的風采。

不知道什麽事三元及第的人,在知道後,也忍不住一睹狀元郎的神姿。

林鳴息和探花郎撐著一張笑臉,從外城一直走到內城,臉都要笑僵了,可沿途的百姓們還是熱情不減。

探花郎小小抱怨道:“何時才能抵達皇城?實在是受不住了。”

說著,他從頭上摘下一片菜葉子,無奈扔掉。

林鳴息年紀小,也有些搖搖欲墜,全靠一口氣強撐著。

“……”周自言神態悠閑,不僅可以接下百姓扔過來的鮮花和果子,還能與沿街百姓揮手示意。

惹得眾多閨閣女娘小哥小鹿亂撞,芳心暗許。

林鳴息見狀,笑道:“周狀元,你莫不是想成家了?”

榜下捉婿的規矩由來已久,他以為周自言這是想成家了呢。

“你可別害我。”周自言撚起一朵鮮花別到自己官帽上,笑容不減,“我心中早就有了心儀之人,要不了幾年,我們就能再見了。”

還要好幾年才能再見?

林鳴息在心中猜測,難不成周狀元的心上人,遠在關外?

周自言騎著高頭大馬慢慢悠悠走到皇城外,回頭一望。

長長的街道蜿蜒至看不到的天邊,歡呼聲高,人影憧憧。

兩側的舉天高樹系著長長的紅飄帶,順著京城的風,飄向遠方,傳去這份潑天的喜悅。

好久不曾回頭看,原來他已走過千重山水路。

自此,又是海闊天空,另一番大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