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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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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幾個孩子在童試中取得了好成績, 現在儼然變成整個鎮上的金疙瘩。

每年都有新人考中秀才,可是像他們這樣年紀小的秀才,真是聞所未聞!

更別說其中還有一個哥兒蔣慶慶, 和女娃王小妞!

要知道馬鳴溝已經好多年沒有出過女秀才了!

王家完全沒想到王小妞會有這樣一番造化, 王家大哥到現在還只是一個童生,他的妹妹, 才幾歲啊,就成秀才了?

當他知道這個消息時, 摔爛一地陶碗,指天罵地一整天。

而王家二哥則是拎著一只燒雞上門道喜,和王小妞好好敘了舊。

對比其他人,王小妞心中還是有這位二哥哥的。

現在在她心裏,整個王家只有二哥哥才是她的哥哥。

而王家宗族聽到這個消息後, 連夜趕過來臭罵王家爹娘, 罵他們心眼子淺, 為了一點銀子放棄王小妞這麽好的苗子。

老族長拄著拐杖來找王小妞。

王小妞其實對這位老族長沒有什麽印象,但老族長給她帶了好些東西。

若是以前,她肯定要把所有東西都扔到老族長身上, 再讓老族長離開她家。

可現在,王小妞只會一一收下, 乖巧地做一個好孩子, 不和王家宗族撕破臉。

老族長知道木已成舟,挽回不了,所以也不要求什麽。

只要王小妞還記著王家,將來要是出息了, 願意幫扶一下家裏其他人就夠了。

與王家不同的是,下河村趙家老族長樂得差點找不著北。

他當初就覺得王小妞這孩子能成, 現在果真成了!

他們族裏出了第一位女秀才,還是一位這麽小的秀才!

而且王小妞這孩子念情,只要他們不對不起王小妞,將來王小妞若是考中舉人,定能記得幫扶族裏子弟!

何嬸娘和找老族長連夜來到鎮上,把族裏東湊西湊的好東西都留給王小妞。

王小妞也是一一收下,表情看著卻真實許多。

誰對她好,她心裏都記著呢。

鐘竅一一開始只是為了考秀才,才來投奔周自言。

現在考中秀才了,他卻不想走了。

在這裏他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孩子,不管得罪誰都能被揍,過得快樂又自由。

反正在哪都是讀書,他何不選擇一個自己願意待的地方呢?

鐘知縣不能親自出面,便讓鐘竅一帶去一封信。

信裏情真意切地感謝周自言,末了拜托周自言繼續教育鐘竅一。

還送來一堆金銀細軟當做束脩。

周自言看過信後,折好交給鐘竅一,讓他自己收著。

那些金銀細軟就退了回去,他沒要。

鐘竅一看過鐘知縣的信,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總之,他是確定了,他寧願一輩子都待在馬鳴溝這個小地方,也不願意再回岳南府陸家。

剩下幾個孩子,周自言聽說蔣慶慶現在在家裏仗著秀才功名作威作福,就差騎在蔣老爹頭上欺負蔣大哥。

龐大娘則是第一次穿上新衣裳,出去逢人便說大山考中了秀才,正高興呢。

語氣看似抱怨,實則炫耀。

而二棍是最淡定的一個,家裏爺爺躺著,就奶奶自己,他考中了秀才,現在也還是要幫奶奶納鞋底,補貼生活。

不過以後他每個月都能拿二兩銀子,再不用奶奶起早貪黑地納鞋底了。

二棍很高興,他終於通過自己的努力,讓爺爺奶奶過上了好日子。

周自言把這一切都看在眼中。

他很高興,褪去孩童稚氣,這幾個孩子全都在時光裏慢慢長成了現在的模樣。

都是很好的模樣。

孩子們回家的時候,已經是七月下旬。

他們尚在慶祝,周自言卻要收拾行李,踏上鄉試的旅途。

鄉試地點在各省省城,很巧,周自言要三去岳南府。

不過這也是件好事,總比跋山涉水去一個陌生地方強。

參加鄉試的人來自各省各州,像周自言這樣幸運的人少之又少,所以朝廷都會根據考生籍貫所在地,給予一定的金銀補貼,俗稱‘賓興費’。

周自言自然也拿到了這‘賓興費’,只是他一輛馬車足以抵達岳南府,這‘賓興費’是用不上了。

而其他領了‘賓興費’則會被登記在冊,拿了銀子就一定要去考試。

若是沒去,自私貪汙‘賓興費’,被朝廷查出來,是要受懲罰的。

宋衛風和宋豆丁不參加本次的鄉試,宋豆丁吵著鬧著要一起去,怎麽說也不行。

就算周自言對鄉試極有信心,宋衛風覺得還是不能帶上一個小拖油瓶耽誤事情。

鄉試人多,萬一沒照看好,讓宋豆丁出了事情,到時候怕不是要耽誤周自言的鄉試。

不成不成,絕對不成。

宋衛風煩極,直接把宋豆丁關到家裏,關門上鎖。

宋豆丁被關在臥房裏,氣了個倒仰,他扒著大門大喊:“宋衛風!你等著!等我豆丁長大了,我一定長得比你高比你壯,到時候我看你還關我!”

宋父站在門口,敲敲門,讓宋豆丁老實一點。

老爹都不站在自己這邊,宋豆丁狠狠踢了一腳門框,滿是郁悶。

他到底什麽時候才能長成大人啊,小孩太無聊了!

本次鄉試,只有宋衛風陪同,兩個大人出行,確實方便許多。

一路閑話對詩,背誦文章,時間過得極快。

他們走的是旱路,不過也會路過水路。

馬車裏有些悶,宋衛風掀開擋門簾,看到外面游船,船上豎著一道大旗,寫明‘奉旨某省鄉試,閑人勿近’。

“周大哥,這是朝廷的船只麽?”

周自言也看到湖上各行的船只,大多都豎著一桿旗,“應當都是偏遠城鎮的,避免沿途遇到危險,所以由朝廷派人隨行,沿道還能減免各項關稅。”

“原來如此。”宋衛風又學到一個鄉試的內容。

“其實豆丁不來考試也好。”周自言看看船頭站著的考生們,皆是成年人,最小的也應該有十五歲,“他年紀太小,不論考沒考過,都太紮眼。這樣反而不好。”

宋衛風笑了,“確實,還從沒聽說過不到十歲的舉人,太驚世駭俗了一些。豆丁這孩子不太喜歡被人關註,要是因為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亂了心性,還不如不考。”

周自言已經在心中開始計算宋豆丁的年歲,他捏著指尖道:“豆丁再玩兩年,十歲左右下場,說實話,未必能過。鄉試三年才舉行一次,等他鄉試中舉,大概十五十六歲。這個年紀不管做什麽,都不會有太多關註。”

宋衛風:“正是。”

他們這次主打一個輕松趕路,所以聘了一位馬車師傅。

馬車師傅在前頭聽到二位讀書郎的話,朗聲笑了一下,“兩位秀才公,你們瞧咱們的馬上,上面也插著一道旗嘞。”

“哦?”自上馬車,宋衛風還未觀察過馬車外,連忙探出頭去,果然看到馬車頂部豎著一道旗。

鄉試趕考。

閑人勿近。

周自言解釋道:“這是旱路馬車的旗子,道上其他馬車若是遇到咱們的車,只要不是急事,都會給咱們讓路。”

“插旗也是為了避免遇到劫道者。”

“怎麽,他們看到是考生,就不劫道了麽?”宋衛風不太了解這些。

這次換成周自言輕笑,“他們還是想劫的,只是劫考生並不劃算,劫商人還能拿到一些銀子,劫考生,除去書本就是書本,若是讓那考生中了舉,當了官,那劫道者可如何自處。”

“是嘞,插上旗子安全。”馬車師傅揚起馬鞭,“兩位秀才公,再等一會咱們就要到岳南府了!”

大慶為了科舉,可謂是上下一心。

為了準備鄉試,縣衙早早統計好本縣要去的考生上報給各府城,府城再在岳南府各處包下客房,供給考生休息。

周自言他們前腳岳南府,後腳就有客棧笑小廝過來詢問是否為xx縣或者xx府的考生。

若是對得上,跟著小廝去就行。

周自言只能算一個考生,所以宋衛風不算在考生裏,只能和周自言擠一個客房。

好在鄉試期間,沒有太多性別之分,多的是考生合衣擠在一間房裏。

周自言找客棧多要了兩床被子,鋪在地上,“晚上我睡地上,你睡床吧。”

“那怎麽行,這次可是你考試!”宋衛風把周自言拉起來,自己坐到地上鋪蓋,“這裏挺軟和的,我睡這就行。”

周自言卻也不滿意,“你是個哥兒,怎麽能讓你睡地上?”

“那怎麽辦?”宋衛風是堅決不會退步的,周

大哥是考生,必須要睡床上。

周自言想出一個餿主意,“要不……一起睡床上?”

宋衛風:“……”

周自言摸了一下鼻子,心虛。

他抱起一床被子疊成條,放到客棧床鋪中間,當做一條楚漢河界。

“你睡這邊,我睡那邊,可行?”

床鋪窄窄的,但睡兩個人還可以。

宋衛風覺得不要再繼續糾纏這等小事,以免耽誤周大哥溫書,便點頭,“行的。周大哥,你快看書吧,我出去打點熱水來。”

有宋衛風幫忙打點,周自言輕松許多。

上一次來,還要照看他的那幫小學生,現在只需要坐在客房裏看書即可。

不過他現在也看不下去書,“衛風,咱們出去轉轉吧。”

“好。”

兩個人出門時遇到了出門打水的葉朗,只是葉朗神情倦怠,好像累著了。

閑談兩句後,周自言和宋衛風離開客棧,葉朗則回去繼續補眠。

外面隨處可見趕路的考生,還有等在某處的客棧小廝,簡直望穿秋水。

人來人往,人頭竄動,本就炎熱的八月,現在更是熱的要窒息。

周自言手裏還握著自己的折扇,正好推開扇扇風,扇去這一頭的熱氣,“咱們去貢院看看?”

宋衛風松開衣領上盤扣,小小松了口氣,“我聽說貢院現在已經被圍起來了,咱們只能在外面遠遠看看。”

看著氣派的貢院,宋衛風心生羨慕,“這裏就是貢院啊。”

“是啊。”周自言背手站在外圍。

鄉試考試的地方叫貢院。

貢院最多能容納兩萬多人,是一座十分龐大的建築。

除非大變故,否則每年鄉試時間從不生變,所以岳南府從兩個月前就在修葺貢院。

現在幾位主考官已經住進去了,外圍立刻被駐軍牢牢把控。

現在貢院門口不光有駐軍,還有各色來參觀貢院的行人。

考生,商戶,湊熱鬧的人,全都擠到一處,卻又不敢上前挑戰駐軍的威嚴,只能不停踩踏周圍人。

一片亂象中一人騎著高頭黑馬出來管理秩序。

瞬間讓騷亂的眾人回歸安靜。

“陸明學?”周自言遙遙笑了一聲,“竟然還是他。”

宋衛風也有些驚喜,“陸大人又來跟管鄉試了?”

“看來他在營裏做的不錯,深得信任。”周自言點點頭,伸手揮了揮。

陸明學好像也看到了他們,現在卻不能私自離開,只能微微點頭,從威嚴中露出一點笑容。

幸好周自言看到了這輕輕一點頭。

“他好像看到咱們了,不過咱們還是不打擾陸大人執行公務了。”周自言從身旁茶攤買了兩碗茶水消解暑氣,“走,咱們去嘗嘗岳南府的特產?”

“好!”

宋衛風跟著周自言吃了兩天,把附近所有的‘折桂糕’‘題名酥’吃了個遍。

分明就是一樣的東西,換了個名字就能多貴幾錢銀子,宋衛風捂著錢袋子,肉疼至極。

“今年這附近,怎的出了這麽多糕點?”宋衛風嘴裏咬著一塊新的‘頭名炸卷’,面露不解,“這些攤位應當極少湊在一起販賣,怎麽現在全都聚集在貢院附近?”

周自言也註意到這一點。

圍繞在貢院附近擺攤,定是因為住在貢院裏的人,喜歡吃糕點,經常采買,他們才會都聚集在貢院附近。

而現在住在貢院裏的人,除了岳南府的知府大人,就是兩位從京城派下來的官員。

知府大人不知道喜不喜歡甜食,但京城裏喜歡吃甜食,又能被派下來做主考官的人?

也就那麽幾個吧。

周自言搖扇輕晃,“今年下來的主考官,想必喜歡吃甜食吧。”

他想起了一位喜歡吃甜食的故人。

不過那位故人應該不會做今年的主考官。

畢竟他把敬宣帝罵了一頓,被勒令回家反省,又怎麽再出來做主考官?

鄉試必須要用專門的官制紙。

八月初五,周自言接到朝廷統一發下來的命令,去外面買號科舉需要的紙張。

官制紙都是朱線紙,一份包含草稿紙七頁和正頁十五頁。

第一場和第二場各用一份,第三份則是八頁草稿紙和二十頁正紙。

草稿紙第一頁會有‘起’,末尾印著‘終’。

交卷的時候只交正頁,但草稿紙也不能被帶出考場,會被朝廷及時銷毀。

這樣的紙,又稱為‘墨卷’。

因為考生們都是用墨筆作答,紙張和墨跡都帶著淡淡的香味。

購買官制紙還需要拿到一份證明書,考生則要帶著證明書去衙門蓋章。

每一份官制紙和證明書都要蓋章。

證明書上需要提前寫好考生的籍貫,面容特征,本籍住址,還有身家情況等內容。

做完這一切,考生的官制紙會被朝廷收走,統一管理。

到了考試當天再分發下去。

宋衛風跟著周自言走了一遍全程,只覺得鄉試如此繁雜嚴格。

再看貢院的烏黑飛檐,心中只剩下一片沈甸。

到了八月初八這一天,宋衛風焦慮地一夜未眠。

直接掛上疲憊神態。

反倒是周自言這個考生神清氣爽。

宋衛風睡覺很老實,他偶爾還能聞到哥兒身上淺淺的香味,極為助眠,所以睡得很好。

於是考試這天,他狀態好的一點都不像要去參加鄉試。

宋衛風:“……”

算了,羨慕也沒用。

他要是有周大哥這個心態,現在說不定也敢參加鄉試了。

此時還算夜間淩晨,貢院門口就已經站了好多人。

最前面有朝廷的人點著燈籠,舉著牌子,讓各地考生按照籍貫分隊站好。

周自言實在不想去擠,便站在最外面,慢慢往前走。

與童試相比,鄉試的檢查更為嚴格,連檢查的人員也是專門的。

周自言收起折扇,指著最前方兩個人道:“你瞧,左邊那個叫謄錄,右邊那個叫對讀,檢查完考生各項證件後,一個負責念名字,一個負責記。”

“這些都是外簾官,內簾官則是兩位主考官員和知府大人。”

“看著比童試嚴格許多。”宋衛風忍不住捏上周自言的臂膀,想替他放松一番,“周大哥,你可千萬不要緊張。”

但宋衛風微微顫抖的手,實在沒有說服力。

周自言嘴角略微抽了一下,“我反倒覺得你比較緊張。”

衛風,你按摩的雙手都在顫抖呢。

排隊等了一會,終於輪到周自言。

宋衛風站在外面,沒辦法繼續陪同,周自言輕輕彈了宋衛風一下,“我去了。”

“周大哥……你定行的!”

宋衛風站在人群外,緊緊看著周自言慢慢進入貢院,盈盈雙目,滿是不舍和擔心。

周自言在踏進貢院之前,回頭找人。

看到宋衛風從未轉過的目光後,沖他揮了揮手。

邁過大門,周自言接受第一道檢查,搜身。

和童試一樣,只能帶普通的寢具和炊具,剩下的每一樣都要被剖開檢查。

至於其他帶有字樣的東西,一律不準入內。

通過大門的檢查,周自言領到一枚‘照入箋’。

捏著照入箋走到儀門,再一次接受檢查,領到朝廷分派的科舉手冊,名曰‘三場程式’。

儀門之後是龍門。

龍門處擺著一些‘犧牲’,多為豬頭和貢品,監臨官正上香祈福。

等考生全部坐下後,監臨官入場巡視所有一切是否已經妥當。

鄉試每一場都要提前入住,考試中途不允許離場,必須要全部考完才能離開。

所以周自言要在號舍裏最少要住三天。

小小一間號舍,四周都是墻磚,墻面掛著一塊寫有‘千字文’的木牌。

這是號舍的代表名字。

而號舍外,也沒有童試的假山小河,只有一條通向房間的小道,被稱為‘號巷’。

現在正好是暑中最熱的時候,周自言坐在號舍中,感覺身上都在冒熱氣。

哪怕脫掉外面一層衣袍,還是發熱,只能靠一把折扇來取涼風。

如此情境,年紀小或者年紀大的人,在這樣的地方,能堅持三天就算厲害了。

也難怪有些考生堅持不下來鄉試。

號舍裏有一桶水,一個火爐和一個手提壺。

所謂的床不過是一張床板和兩層被子一個枕頭。

睡過客棧舒服松軟的床鋪後,周自言摸著還有倒刺的床板,心中嘆氣。

三天……不過三天。

三天後就能離開了!

每日餐食是朝廷分發,都是簡單的饅頭和小菜,只能果腹,並不怎麽好吃。

周自言吃完朝廷發的饅頭,又熱了一下自己帶來的涼包子,攤開被窩躺下。

有些想念外面的宋衛風了,不知道這位小哥兒此時在做什麽?

是否也如他一般……在這裏苦苦思念。

翌日,鳴炮。

考生起床。

印卷官按照號舍分發先前收走的官制紙,每發一份都要仔細確認考生和官制紙是否相配。

確認是考生本人,才可下發。

點檢結束後,印卷官還要在答卷上蓋上“對”的印章。

這又稱為“對號戳”。

一場考試下來,官制紙末尾會多出一片印章。

不過少一個都不行。

周自言拿到官制紙,不敢胡亂放,只敢小心放到床板上,免得染上汙漬。

這官制紙的檢查遠比童試更嚴,不能有一點汙漬,也不能有任何塗改痕跡。

哪怕只有一個墨點,都有可能被評為舞弊。

第一場考四書三題,和詩詞一則。

詩詞有指定的韻腳,不能胡寫一通。

四書看似是回答,實際也要發散思維,聯系大慶實際,寫成兩篇文章。

四書題目如果要加註或者修改文字,需要在末尾寫上正文多少字,修改多少字。

所寫所答,皆是規矩。

周自言看過題目,在心中打好草稿,提筆落於草稿紙上,開始寫文章。

童試尚且是為考背誦,可從鄉試開始,每一道題都為了選官。

所有答案都必須從官員的角度去回答。

主考官不僅看考生的學問,還要從文章中看這個學生適不適合做官,有沒有為政的能力。

若是選上了,將來可能就是同僚。

所以主考官在做選擇的時候,時常會從個人喜好出發。

這就導致考生們每一場考試都必須要摸清主考官員的喜好,對癥下藥。

周自言手上這幾道題目,中規中矩。

不驚喜,也不出格。

要麽主考官員是一位沈穩,不愛求變的老大人,要麽就是攥著大招,要在最後一場策論上下死手。

不過不管是哪一種,周自言都不怕,他只需要好好作答就行。

第一場的時間是兩天,直到明天傍晚都可以交卷。

所以周自言有充足的時間作答。

早上寫完一篇四書文章,好好吃了一頓午飯,小睡了一會,下午又開始寫第二道四書文章。

兩道四書題目都出自《大學》,一道問考生何為正心,一道問家與國的關系。

都有非常大的發揮空間,只要考生自己不掉鏈子,這兩道題還是很好回答的。

不過考試麽,總是會發生一些意外。

周自言寫完第二道四書題,還未將答卷收好,就聽見不遠處,不知道那一處號舍傳來一陣騷動。

聽不到任何談話的聲音,只能聽到匆匆忙忙的腳步聲。

周自言穩坐床板,把自己的答案收好,好好放到幹凈的地方,以免弄臟。

方才那陣騷亂,只有幾種可能。

要麽是考生暈倒了,要麽是考生弄壞了官制紙,才能引來這麽大的動靜。

不管是哪一種,那位考生今次鄉試都算是提前結束了。

第一場要在號舍裏考兩天兩夜,到了晚上若是有人沒寫完,就需要點燈熬夜。

這一點燈,就更容易出事。

回回都有考生因為點燈,燎到自己也燎到官制紙的事情發生。

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提前結束鄉試,格外令人搖頭嘆息。

周自言分配好自己的時間,慢慢悠悠回答問題。

第二天早上,寫完的人就可以交卷了。

不過交了卷子也不能提前離開,全都等在大門後,要等全部人答完才能離開。

周自言寫完最後一道詩詞題目,重新檢查了一遍,在午時交上自己的答卷。

交上答卷,領到‘照出箋’,周自言便能離開號舍了。

他離開號舍的時候,身旁還有許許多多考生,正在奮筆疾書。

直至傍晚,他們都還有機會提交自己的答卷。

這薄薄幾張官制紙,便是寒窗苦讀十幾年的結果。

是福是禍,實難預料。

在小小的號舍裏待了兩天,吃喝方便都在裏面。

那味道,極難形容。

反正周自言一離開號舍,立刻用準備好的布條捂住自己的口鼻。

因為不光是他自己難聞,凡是交了卷子的考生,身上都是一樣的味道。

這樣一群人聚在一起,堪比毒氣現場。

帶上布條,把那些味道擋在外面,周自言舒服許多。

有經驗的人也像周自言一樣,提前準備好。

剩下那些第一次參加的人,只能自己捂住口鼻,仿佛隨時隨地都能嘔出來。

若是還有下次……他們一定,他們一定也要帶好裝備!

回去客棧,周自言萬事不管,先好好洗了個澡,然後就是睡覺!

好好休息了一番後,周自言總算從一個邋遢模樣,變回原本的清貴夫子。

宋衛風直接把周自言當成癱在床上不能動的寶貝,所有吃食全都端到周自言面前,絕不讓他受累。

“周大哥,這成績什麽時候出啊?”宋衛風一勺一勺餵著清甜的米粥,時不時還幫周自言擦嘴。

周自言無數次想自己端碗,都被宋衛風打下去,最後只能變成現在這樣。

“第一場不出成績,只會篩人。”周自言咽下米粥,“參加鄉試的人多達幾千人,那些官員看不過來,所以需要快速過一遍所有卷子,踢掉那些跳題、漏答、或者弄臟卷面的考生。剩下的,才能去考第二場。”

周自言看宋衛風對鄉試不太了解,又接著說,“剩下那些卷子,會由封官全部用漿糊糊住考生信息,把卷子按照一定順序,重新排序,然後送到謄錄官手裏。”

“謄錄官,就是咱們今天早上見過的那兩位。”

“內簾裏還有許多謄錄官,與外簾不同,他們需要用最短的時間,用朱筆重新謄抄所有卷子。”

“考生們的卷子叫墨卷,這些便叫朱卷。”

“若是有謄錄官抄錯了呢?”宋衛風提出一個問題。

周自言:“放心吧,內簾還有負責檢查的人,他們會把墨卷和朱卷再重新對照一遍,若是有謄錄官抄錯了,那麽這一批謄錄官都要被徹查,誰都不敢連累這麽多謄錄官。”

“最後,墨卷被封存,留作日後再用,而朱卷則送入兩位主考官那裏,由他們審批。”

“其實和童試也有相似之處,每一場都會篩人。”

“考過第一場的人才能去下一場,留到最後的人,才有可能成為舉人。”

“如此之難,卻還有這麽多人奔來。”宋衛風搖動粥碗,有些不確定自己能不能考過鄉試了。

周自言拍拍宋衛風的手,“你和豆丁還早,不要過多擔心。”

“好。”宋衛風擡起碗,晶晶亮的眼睛掃在周自言臉上,“來周大哥,你再吃一口,最後一口!我特意去廚房熬的呢!”

已經快被撐死的周自言:“……”

放過他吧!

他只是考了個試,不是退回成小寶寶!

放榜的時候,宋衛風以一己之力帶著周自言擠在最前面。

“……”周自言這次又差點被擠掉一只鞋子。

第一場放榜沒有什麽排名,上面寫的也不是什麽姓名,而是每間號舍。

除去朝廷官員,就只有進過號舍的考生自己,知道自己是哪間號舍,大大避免了洩密的可能性。

“這要人怎麽看啊……”宋衛風本想看看周自言在哪,現在看著一堆號舍名,完全看不懂。

不過像他這樣的外人看不懂,那朝廷的目的也就達到了。

真不知道該誇還是該郁悶。

周自言牽起宋衛風的手,輕輕指向第一個號舍。

周大哥在這裏。

宋衛風頓時明白周自言的意思,剛想說什麽,被周自言捂住嘴。

周自言搖頭,讓宋衛風不要聲張。

聯系到只有號舍名,沒有人名,宋衛風立刻明白朝廷的用意。

這是怕暴露身份,發生無端是非啊。

可心中激動不發洩出來,實在難受,宋衛風只能抓住周自言的臂膀,用力抓著。

周大哥過了第一場,過了!

周自言點點頭,對,過了。

但是他感覺自己胳膊有點疼!

“……”宋衛風完全不知道自己對周自言造成了什麽樣的傷害。

他正記住周自言這個號舍名,下次一定第一時間找到周大哥在哪。

葉朗從人群中找到周自言和宋衛風,只用一個眼神便讓周自言和宋衛風知道。

葉朗也過了!

這真是天大的喜事,他們距離成為舉人,又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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