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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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書坊出版民間作者的書籍, 需要先把文稿給衙門過一遍才行。

這期間等候的時間忒久,周自言覺得不成,便先拿著稿件去見了鐘知縣。

鐘知縣自從得知周自言有一本玄之又玄的科舉書後, 就對這本書的真面目起了興趣。

從鐘竅一那兒看過幾次, 鐘知縣也確實發現這本書的不同之處。

只是這書是人家家塾的私人物品,鐘知縣就算是一地縣令, 也無權要求人家把這本書公開售賣。

家裏要參加童試的孩子全都眼巴巴地看著鐘竅一,他也只能看著鐘竅一的書‘望洋興嘆’。

現在得知周自言打算交給書坊出版, 鐘知縣那是最高興的。

連忙叫來負責這方面的修書與教諭,讓他們審查稿件。

二位大人將稿件翻看三遍後,提出一些排序問題,又改了一些有忌諱的詞語。

“這書好是好,就是名字不妥。”教諭指著周自言取的《科舉考綱重點》, “書名不可直接提出科舉的名字, 免得引出是非。”

周自言虛心請教, “那應該叫什麽?”

教諭想了一下,“不如就叫《考綱重點》吧,將《科舉考綱重點》放到扉頁去, 你再寫一句引言,告訴來往人, 這本書是做什麽的。”

“好。”周自言提筆寫引言。

最後, 周自言又跟著兩位大人選定版式,拿著衙門給的批令,找到城南離家近的一家小書鋪,把文稿遞了過去。

鎮上有大書坊, 可周自言覺得自己這書,沒必要去大書坊擠一個小地方。

不如就近放到小書鋪裏, 能賣就賣。

民間書坊販售的書,總共分兩種,一種是書坊自己出版號,售賣,不用經過衙門審查,隨上隨賣,卻不能私自販賣到外地,只能在本地流傳。

這樣出來的書,多為情愛書籍或個人集作,是各大學子自己寫的。

偶爾也會有講那學問讀書的書,卻是鳳毛麟角。

另一種便是經過衙門審查,拿到批令,可以通過朝廷的路子,去往大慶各地售賣,這樣的書被稱為‘正書’。

大慶許多大儒之作,便是這樣一點一點流傳到各個地方。

衙門批令最是難拿,有時候一本書要等三四個月才能拿到批令。

但有時候三四個月可能還會被打回來修改。

在這樣嚴苛的條件下,小地方讀書人本就少,更別提能寫書的讀書人,那更是少之又少。

導致一家書坊一年可能都上不了幾本正書,賣的全是自家印售和外地傳來的的書。

出去和別人說自家書坊裏出過什麽正書,那是真不好意思開口。

周自言這本書不僅拿到了批令,還自行做好了版式,可謂省去不少功夫。

小書鋪只要將文稿拿去印刷即可。

一經上市,這書就算他們書鋪的書,各地想要,都需要來他們這進購!

“周秀才,你放心,這書我保證五天後就能上市。”書鋪掌櫃與周自言談好分成,拍著胸脯給周自言做保證。

“那就多謝先生了。”周自言想了想,“不知道會有多少人需要,先不用印太多。”

“曉得,曉得。”

五天後,周自言的《考綱重點》悄悄摸摸擺到書鋪書櫃裏。

書鋪本想大張旗鼓宣傳一番,可這本書是講科舉的,即便通過了衙門審核,他們這小小的鋪子還是不太敢明目張膽的拿‘科舉’做噱頭。

請教過周自言後,他們選擇把書擺上,若是有人問,那就解釋一下,若是無人在意,那就不要管了。

這樣的販售方式,一看就不是來賺錢的。

可人家周秀才是本書的作者,書鋪掌櫃想了想,好歹也是衙門審核過的正書,放到鋪子裏也是一種榮光,左右他們印的數量也不大,時間一長總能賣掉。

這麽想著,書鋪小廝打掃幹凈鋪子書櫃,將《考綱重點》放到架子上。

雖然不在意販售成果,可這是第一次上貨,小廝在放的時候,還是選了一個最搶眼的位置,保證一進門的讀書人,都能看到這本《考綱重點》。

小廝打掃好一切,開門做生意,剛打開門就迎來幾位身穿妃色學士服的讀書人。

“兩位讀書郎,可需要點什麽?”

他們這鋪子雖然小,可位置好,離著城南欣陽書院近,所以時不時便有欣陽書院的讀書人過來買書。

“小哥,我們自己看看,你忙去吧。”為首的讀書人請走書鋪小廝,一轉身便看到書架上的《考綱重點》。

這書的位置,放置得確實紮眼。

“咦,這書,怎麽這麽眼熟。”

這人翻開第一頁,《科舉考綱重點》映入眼簾,下面還有一排小字。

——私人制作,如有雷同,皆是緣分。

字體瀟灑銳利,成熟穩健,而且十分眼熟。

這名學子握著書,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麽!

原本平靜的表情頓時變得激動,幾乎是迫不及待打到第二頁,開始認真閱讀。

另一人提著小籃子,買了兩只新的毛筆,卻發現友人正站在書櫃前如饑似渴地閱讀著。

“周奇方,你看什麽呢?”

這人正是欣陽書院的張家旺。

他們二人被關禁閉,放出來,又被關,現在又放出來了。

周奇方招呼張家旺過來看,“你快來看看,這不是那本科舉書啊?”

張家旺湊過去一看,眉心蹙起,“很像,但是這本怎麽這麽薄?”

“少了許多考題,前面的註解也沒有了。”周奇方也皺起眉頭,“你看,後面關於科舉的詳解也少了許多。”

“那些考究官員的內容沒了。”張家旺一翻翻到底,松了口氣,“不過你瞧,這些關於每一輪科舉該怎麽學習,怎麽備考,還有預測的風向都還在。怪不得叫考綱呢,科考綱要,名副其實。”

“這名兒是怪了點,還有這句話。”周奇方指著扉頁那行小字,“哪有人說如有雷同,皆是緣分的。這書明明就是周夫子原創,若是有人撞了,那必定是抄襲!”

“誰知道呢,或許周夫子並不在意這些吧。”張家旺查看著作者,瞪大眼睛,“這什麽名字,周夫子怎麽取了這麽一個名?”

好好的周夫子不叫,周秀才也不叫,居然叫‘獨白’。

“獨白……周夫子為何要用獨白?好奇怪的名字。”周奇方百思不得其解,“難不成有什麽特殊含義?”

“不管他叫什麽了,這兒就放了一本,我得先買回去。”張家旺收好書,立刻準備去付銀子。

周奇方急了,“明明是我先看到的,怎的你拿去了!”

二人追打到賬房先生那兒,為著一本書爭搶不下。

鋪子掌櫃聽到前面聲響,掀簾出來,打算調解一下。

卻沒想到這二位學子,竟是為了那本《考綱重點》而吵架?

掌櫃立馬從後院拿來三四本放到櫃子上,笑道:“咱們這還有好些呢,兩位學子切莫傷了和氣。”

周奇方把書拿到手裏,安心許多,不過他還問:“你們既然還有存貨,為何櫃子上只放一本?”

“這書沒名氣,著作者也用的筆名,咱們鋪子小,實在不知道能賣出去幾本,所以印的並不多。”掌櫃實話實說,“著作者也同意我們這麽販賣,說能賣幾本全看緣分。”

“這個周夫子……真氣人。”周奇方握緊手裏書,“掌櫃的你放心吧,這書,我看很快便能賣出去了。”

“借您吉言了。”掌櫃抱拳感謝,卻只覺得這是玩笑話。

周奇方和張家旺回書院後,立刻找到張雪飛等人,“雪飛,當日你們去周家,周夫子可說要出版科舉書?”

張雪飛放下筆,“不曾聽說。”

宋延補充道:“不過周夫子似乎很煩那些人來詢問他。二位學長,你們可給周夫子鬧了不少麻煩。”

“哎喲,我們也沒想到。”周奇方撓撓頭,從布袋裏掏出《考綱重點》,“你們瞧,周夫子把科舉書出版了!”

宋延‘蹭’地站起來,“當真?!”

接過周奇方的書,“誒,怎麽薄了這麽多。”

“周夫子刪去了許多東西,不過關於科舉的那一部分內容還在。”張家旺指著‘獨白’兩個字,“周夫子還改了一個名字,估計是怕麻煩上身吧。”

“誰不知道這些書是周夫子的?周夫子改這個名字,和用本名有什麽區別?反正都是他自己。”宋延竟然覺得周夫子這個舉動有些傻,但他不敢隨便嘲笑。

張雪飛想了一下,從桌案下拿出他們三人抄的原版科舉書。

兩相比較,科舉內容其實沒變多少,但是正式出版的這本,讀起來更為順暢一些。

“這書應該是走過衙門審查的,你們瞧,這兒還有衙門的戳兒了。”宋延翻到最後一頁,發現縣衙的印章。

“還真是!”張家旺才發現這裏還有一個衙門的印,“我還當這書是周夫子自己拿去售賣的,沒想到已經過了衙門這一關,也就是說……衙門也鼓勵這書的發行?”

想到這個可能性,所有人都怔了一下。

張雪飛揣袖感嘆,“咱們這位鐘縣令,當真是位父母官。你們可還記得去年秋冬時節,各大商鋪售賣的便宜墨條?”

去年秋冬,馬鳴溝幾大商鋪突然上了一款便宜的墨條。

這些墨條顏色淺淡,別沒有貴墨順滑,可就是能寫字。

因著這些便宜墨條,許多買不起貴墨的人家,也能買來使用了!

“自然記得,那般便宜的墨條,著實緩解不少學子的壓力。”周奇方跟著感嘆,目光透過窗外的層層風景,似乎直接看到遠處的縣衙,“後來又上了一些粗糙的紙張和毛筆,徹底將筆墨紙硯的昂貴價格壓了下來。”

“雖然不能用於考場書寫,但平日做練習,那是足夠了。”

自墨條上市以後,幾大商鋪又上了好些粗糙的紙張和毛筆。

和墨條一樣,品質不好,完全稱不上好質。

可它們便宜!

以前一套筆墨紙硯,可能就要花去一戶人家一整年的銀錢,現在換成這些便宜的筆墨紙硯,不過幾錢銀子,再貧苦的人家,咬咬牙也能買上一套。

有了筆墨紙硯,家中想讀書的孩子,便能在紙上書寫,再不用蹲在沙土地上,用樹枝劃拉。

宋延道:“今年童試,若是比往年考中的人多,咱們這位鐘縣令,大概要調職了。”

縣令是流官,算算時間,鐘知縣在他們馬鳴溝待了快六年了。

周奇方趁著大家感慨鐘知縣的時候,拿過張雪飛他們抄寫的那本原版科舉書,“張學子,宋學子,這書,借我看看!”

說罷,擡腿就跑。

張雪飛只是眨個眼的功夫,手上的書就沒了,連忙追出去,“周學長!周學長,你這是不恥行徑!”

張家旺不愧是周奇方的好兄弟,拼命把兩個小哥兒攔在原地,“周兄,快跑!快跑!”

周奇方抱著書,真就頭也不回地跑遠。

後來,整個欣陽書院的人,都能看到這四個人,總是抱著兩本書翻看。

一本厚得像磚頭,一本又薄得像冊子。

他們看書就看書吧,卻還總是發出讚嘆聲。

“妙啊,妙啊!原來這考試,是在考這個地方,難怪我總是答不到點子上。”

“真想知道他腦中到底裝了多少學問,為何能想出這麽奇特的文章?”

“你們快看這裏……難怪夫子說我不成器,原是我從未看明白這種題目……”

抱著兩本書,簡直當成兩個寶貝,怪叫也就算了,還要整日抄寫,也不知道在抄寫什麽。

這四人在做功課,開始頻頻獲得夫子讚賞。

“張家旺,周奇方,最近進步不少啊!文章也變沈穩了,不錯,不錯!”

“張雪飛,宋延,一定要繼續維持現在的心態,繼續讀書,若是可能,明年你們倆便能下場童試了。”

四個人不約而同展露笑容,眼中,心裏都是滿滿的自信。

其他同窗覺得不對勁。

他們自從開始看那兩本書,就變得不對勁!

於是,幾位欣陽書院的夫子收到學生們的聯名聲討,質疑這四個人在搞什麽奇怪東西。

夫子們一看這四個人的姓名,“張家旺,周奇方,怎的又是他們幾個!”

還想關禁閉是不是?!

只是這次,張家旺和周奇方還真沒做錯什麽。

不過是看了兩本書而已,哪裏有錯呢?

要錯,那也是書的錯吧。

夫子們收繳這兩本書,對照著看了一夜,熬得眼睛通紅。

卻在第二天自掏腰包買書,務必要讓每個班級都能有五本書傳閱。

書鋪掌櫃沒想到這本《考綱重點》還真的成了暢銷書!

欣陽書院的文山長,竟然親自過來采買,而且一買就把他們所有的印刷本全都買了去!

自打他們書鋪成立以來,還從未有過這麽快的售賣速度!

這可是筆大買賣。

書鋪掌櫃忙不疊把書給書院送去,只留下一本繼續做‘鎮鋪之寶’。

張家旺卻分外不開心。

原本這書只是他們自己的秘寶,現在好了,全書院都有了!

他們的優勢又沒了!

周奇方忍不住又把目光放到張雪飛手裏的原版抄寫稿。

張雪飛見狀,拔腿就跑。

“哎哎,張弟,張弟弟,好弟弟,再借我看一眼!”周奇方追在張雪飛身後,緊追不舍。

《考綱重點》在欣陽書院流傳開後,看過的學子們都有些沈默。

震驚,驚嚇,喜悅,還有深深的惆悵。

簡直是愛恨交織。

愛麽,自然是感謝寫出這本書的人,能讓他們對科舉有一個大概的了解。

恨,就是恨這個‘獨白’,寫都寫了,為何不能寫得再細致一些?

聽說那四個被夫子誇獎的同窗手裏有原稿件,厚的像磚頭,再看看他們手上這薄薄一層。

真是恨得要命!

不過有總比沒有強。

於是這些欣陽書院的人,走到哪裏都要帶著這本書,時不時翻看一番。

馬鳴溝這些書院的學子們,總是會在各種場合相遇。

漸漸地,其他書院的學子發現這幫欣陽書院的人,手邊似乎都多了一本沒見過的書。

《考綱重點》,這是何書?

怎的聽都沒聽過呢?

怕不是哪裏來的野書雜集吧!

馬鳴書院的學子把這事當作一份閑談,在休息的時候聊起來,“也不知道是什麽書,被他們看得像寶貝一樣,我問他們借都借不來。”

“不過那書我看了兩眼,似乎是衙門審批通過的正書,裏面的字跡極為好看,若是能拿來臨摹也是極好的。”

“可惜啊,欣陽書院的人都是一幫摳門鬼,死都不給我。”

“他們可能是沒見過什麽好東西吧哈哈哈哈。”

說著,幾人哈哈大笑起來,似乎有些看不上欣陽書院。

畢竟他們馬鳴書院才是本地第一大書院,而且坐鎮的還是大儒和廖夫子。

現在哪家書院能比得過他們?

廖為安途經這裏,聽到眾人的談話,起了好奇心,“你們在說什麽書?”

眾人一看廖為安,連忙起身行禮。

“是欣陽書院那邊,他們不知道從哪兒淘來一本書,叫什麽《考綱重點》,現在當寶貝似的抱著。”

另有一人道:“那書也不知道是誰作的,竟然給自己取作獨白。真是好生奇怪的名字。”

“是啊,聽都沒聽過。”

廖為安驟然合上折扇,“你們可看清楚了,那著作者的名字是‘獨白’?”

“看清了,就是這兩個字。”說話的人提筆寫字,寫下‘獨白’兩個字。

廖為安拿著紙,展顏一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這個名字了呢。”

這些學生不知道‘獨白’是誰,他可知道啊!

周夫子在京城時有文章上邸報,用的便是‘獨白’這個名號。

“那書在哪裏賣?”

“回夫子,只在城南一家小書鋪。”

廖為安當天便去了一趟城南,卻被告知已經賣光。

下一批還在印中,尚不知何時才能上貨。

最後,廖為安只能花大價,把書鋪那本‘鎮鋪之寶’買回去。

廖為安不在乎花錢,他就要離開這座小鎮子了,這本書就當地方特產讓他帶回去吧。

有了城南欣陽書院做宣傳,城南的各戶讀書人都知道這裏有家書鋪在賣《考綱重點》。

本著財不外露的心思,他們都未聲張,只偷偷摸摸買了回家來,自己閱讀。

省試在七月初,而鄉試就在八月,所以也稱秋闈。

或許也是因為省試要來的緣故,大家都忙著做溫習,實在沒時間再來騷擾周自言,周自然清凈許多。

今年省試和秋闈擠在同一個時間段,不管是誰,都被弄得人心浮躁。

各大商戶紛紛上了一些‘金榜題名’‘前途似錦’的名號,來映襯這股科舉的夏風。

七月初,是省試,也是童試最後一場,至關重要。

雖然八月初五就是鄉試,但周自言還是想繼續帶隊。

宋衛風按下周自言的想法,“周大哥,你還是在家中好好溫習吧,這一次,我去帶。”

宋豆丁高高舉手,“我也跟著!”

“你們不要準備鄉試嗎?”周自言蹙眉,與他們倆相比,自己怎麽說也有過鄉試經驗,應該更適合帶隊吧。

宋衛風摸上後頸,小聲道:“其實……我和豆丁,不打算參加今年的鄉試。”

“你們說什麽?”周自言以為自己沒聽清。

“我年紀太小了,我想再等兩年。”宋豆丁乖乖站好,闡述自己的理由,“夫子,你總說讀萬卷書,行萬裏路,可我現最遠只去過岳南府。不論是閱歷還是學問,都沒辦法比過比我大的人,我不想就這麽貿貿然去鄉試。”

“我也是這個意思。”宋衛風站到宋豆丁旁邊,垂下眼瞼,“之前通過童試,已經算僥幸,這段時間我越學越有些吃力,我們倆都覺得按照我們現在的學問,去參加鄉試還是太勉強了。”

理由還算正當,應該是深思熟慮過的。

周自言深知鄉試的重要性,也明白他們的顧慮,“你們可想好了?”

其實每年都有這樣的情況,好些讀書人考到鄉試會試,開始覺得吃力,沒法再繼續考下去,便暫停一年兩年,出去游學,拓展眼界和學問。

再回來時,通常都會一飛沖天。

二人齊齊應聲:“想好了。”

“也罷,那你們再穩一年,也不晚。”

這兩個人,一個十八歲,一個才八歲,就算再晚上三年都不晚。

能經過自己思考,做出這樣一個決定,周自言其實很高興。

“既然你們都已經思考過,那夫子也沒什麽好說的,這次省試,就你們去吧。”

周自言這段時間一邊教學一邊覆習,一直沒有放下鄉試。

現在有了宋衛風分擔他的壓力,他更能專心致志做學問。

於是,宋衛風與宋豆丁披星戴月趕路時,周自言披著外袍坐在燈下寫文章。

宋衛風與宋豆丁等在考棚外焦灼擔心時,周自言演望著窗外旭日,不知遠在岳南府的大家情況怎麽樣。

硯臺上的墨汁換過一輪,筆尖細毛也漸漸起了倒刺。

時間轉瞬即逝。

春六巷眾人尚在睡夢中時,周家門口一陣敲鑼打鼓之聲響破天際。

周自言剛剛還在夢裏,現在只能披上外衣,睡眼惺忪地開門。

一身緇衣的梁捕頭端著一方四方托盤,細看之下,兩手還有些顫抖,“周秀才,周秀才,考上了,全都考上了!”

四方托盤上,整整齊齊擺著五份喜帖。

周自言倏地睜開眼睛,連忙翻看這五份喜帖。

不錯,從王小妞到鐘竅一,全都在!

“考中了?”周自言接過托盤,又問了一句。

梁捕頭點點頭,“考中了!”

被敲鑼打鼓聲叫醒的街坊鄰居也紛紛披著外衣出來,本想臭罵哪個不長眼的擾人清夢,卻看到一隊捕快站在周家門口。

附耳聽去,只聽到‘考中了’這句話。

“天爺爺,是誰考中了?”

“總不能是五個孩子全都考中了吧!”

梁捕頭揚聲宣傳:“就是五個孩子,全都考中了!”

親娘嘞!

聽到這話的街坊們哪還有什麽怨氣,全都只剩下喜氣。

以往對捕快避之不及,現在直接圍到旁邊,擠著梁捕頭追問,“官爺,官爺你咋知道嘞?”

“能確定嗎?真的中了嗎?”

“官爺,五個,那可是五個啊,真的中了嗎?!”

梁捕頭第一次被擠得東倒西歪,又不能直接拔刀,只能努力站穩,還要不停地說:“真中了。”

“是啊,五個,這不是有喜帖嗎?”

“快了,快回來了,再有三四天吧。”

梁捕頭實在受不了,直接抱拳告辭,“周夫子,喜訊已經告訴你了,就麻煩您給他們家裏報喜了,衙門裏還有事,珍重!”

說完立刻帶著自己的捕快們逃走,一路塵土飛揚。

周自言眼睜睜看著梁捕頭逃竄,剛想關門,可周圍的伯伯嬸嬸已經擠上門來,直接把他家大門撞開。

周自言拼命抓著大門,有些狼狽,“別擠別擠,哎呀!諸位伯嬸,你們不如去告訴他們爹娘這個好消息?”

禍水東引!

“是啊!”

眾人驚醒,趕緊沖到自己熟悉的人家裏,‘啪啪啪啪’拍響大門。

等來人瞇著眼開門時,他們便搖上那人肩膀,“中了,你家孩子中了!你是秀才爹/娘了!”

“啥?!”

還沒睡醒的幾戶人家,感覺又要暈過去了。

第二天,二棍奶奶,龐大娘,還有蔣慶慶大哥,全都坐到周自言家中。

他們只有一個事情要問,那就是他們家孩子……真的中了?

周自言把梁捕頭留下的喜帖拿給他們,細細解釋道:“大娘,奶奶,你們看這裏,這是咱們衙門的印,這個是岳南府的官印,有這兩個印,就能證明這份喜帖是朝廷頒的。”

“蔣家大哥,你應該知道吧?”

蔣家大哥點點頭,“是嘞,這個是岳南府的官印,以前賣酒的時候見過一回。”

有這兩個印,就做不了假。

也就是說,他們家那幾個小娃娃,真的考上了?!

他們家出秀才了?!

二棍奶奶一口氣沒喘上來,龐大娘趕忙幫老人順氣,“奶奶,奶奶,您這個時候可不能暈啊!”

“咚!”

二棍奶奶沒暈,蔣家大哥暈過去了,暈倒前還在想:要死了!蔣慶慶竟然真的考上了!這下等他回家,說不定要狂的拿自己的頭當求踢!

等宋衛風帶著幾個孩子回來時,眾人都覺得這幾個孩子變樣了。

以前怎麽看都是一副調皮搗蛋的孩童模樣,現在再看,竟然品出一絲書生氣。

那拿捏的小禮節,一點都不輸外面的書院學子嘛!

“夫子,我們回來啦!”

一看到周自言,幾個孩子全都甩掉包袱,直接往周自言身上掛。

周自言展開臂膀,掛住這幾個甜蜜的負擔,誇讚道:“你們做的很好!”

說實話,他從未想過他們能一起通過,他甚至已經做好了安慰大家的準備。

卻沒想到這幾個孩子這麽爭氣,竟然一口氣全都擦著線通過了!

鐘竅一是唯一一個沒跳起來的孩子,他背著手揚頭,眉眼飛揚,“周夫子,我可是這裏面考得最好的。”

蔣慶慶‘嘁’了一聲,抱著周自言胳膊不撒手,“夫子,他就算是最好的,那也是最後一排。”

“蔣慶慶,你可是最後一名!”鐘竅一氣得七竅生煙,“你憑什麽笑話我!”

龐大山最穩重,“夫子,我們這次全都在最後一排的……最後一批,鐘竅一第一,二棍第二,小妞第三,我在第四,慶慶是最後一個。”

蔣慶慶聽到這個排名,不高興地撅嘴,“我也不知道嘛……不知道為什麽竟然是最後一個,要是再滑一名,我就考不上了。”

“可你考上了。”周自言摸摸蔣慶慶的頭,“只要考上了,管他排名呢,你們都是好樣的!”

被周自言如此誇讚,幾個孩子立刻重現興奮,拉著手在周自言身邊蹦蹦跳跳。

跳夠了才去人群裏找自己的爹娘。

二棍奶奶腿腳不好,沒有出門。

二棍和周自言說了一聲,直接沖回家,想告訴爺奶這個好消息。

宋衛風走到周自言身後,拍了周自言肩膀一下,“周大哥,我覺得你又要出名了。”

周家家塾一下子出來五個小秀才,還都是智齡,想也知道會吹出什麽樣的風。

“鄉試馬上要到了。”周自言背著手,回頭輕輕一笑,“你覺得鄉試解元這個名號,能不能壓過這五個孩子?”

“周大哥……”看著周自言自信的笑容,宋衛風心中一片慌亂。

不管發生什麽,周大哥都是這般自信從容,仿佛天地間沒有什麽事情能難倒他。

成熟感性,惑人心智。

宋衛風彎腰作揖,垂下一肩烏發,莞然而笑:“那衛風就提前祝周解元,功成願遂。”

“多謝宋學子。有宋學子這句話,周某必努力摘下解元名號,衣錦榮歸。”周自言也噙著笑意,彎腰作揖,與宋衛風在巷口兩相對拜。

而此時的岳南府驛館中,一名垂須老者正在品讀手上信件,“自創科舉書,還通過了衙門審批……這個狂浪貨又在做什麽幺蛾子……”

“要參加今年鄉試?不錯,正好讓老夫看看他退步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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