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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格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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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格殺

遠在千裏之外的思齊宗中, 劍祖睜開了雙眼。

與在孟易覺面前時的輕松寫意不同,此時在昏暗的大殿之中,這個老者的疲態顯露得一覽無餘。

他就那樣靜靜地坐著, 將發量稀少的頭靠在高位的椅背上。

這個位子對於他來說並不陌生。

時光流轉不歇, 直到現在為止, 思齊宗不知道換過了多少任宗主,其中不乏有佼佼者, 做出了常人難以企及的偉業, 付詢在他們之中, 不過算是最平凡懦小的一個, 但他們終究也都趨於消亡,最終還能留在這把椅子上的, 只有他,“劍祖”。

萬劍之祖。

修仙界稱頌他, 他的一切都可以化作銳不可當的劍意。

這份劍意能夠斬斷鋼鐵、切割金石,但卻永遠沒有辦法阻擋一片桃花順著水流飄走。

不知活過了多少年的修仙者又一次閉上眼睛, 他的腦海中灰蒙蒙一片, 就連那片灼灼的桃林都被他所忘記。

他曾經也有過少年時, 在那片桃林之中揮劍, 讓飄飛的桃瓣沾在他的劍上,然後與某人相視而笑。

那人提著桃花釀作的酒來見他,笑靨較花還要明亮。

可惜如今他早就已經將那人的面龐全部忘卻了, 或許梁旅落有一點像她?或許吧,但只要再過上個幾百年,他就會連梁旅落的模樣也忘卻了。

——畢竟, 他總是孤獨的,總是孤獨地涉過時間漫漫的長河。

“劍祖大人。”

老人罕見的回顧往昔被溫潤的聲音所打斷:

“很少見您這麽疲憊呢, 是計劃出了什麽問題嗎?”

劍祖睜開眼,便看見殿下站著那年輕的紗維谷摘星層,翩翩君子,面如冠玉,嘴中雖說著關懷備至的話語,唇角卻帶著淡淡的笑意,絲毫不見半點擔憂。

老者支起身子,沒有多說什麽,又恢覆成了原來的樣子,仿佛剛剛那個如同在火爐旁昏昏欲睡的暮年之人不是他一般。

“計劃很順利,只是我人老了,有些撐不住罷了。”

劍祖搖搖頭,露出了一個慈祥溫和的笑意。

“您在說什麽呢?”

藥鬼也笑了:

“您的身體可還康健著呢,如果您願意出手的話,恐怕解決十個魔尊也不是什麽大問題吧。”

說到這裏,他戲謔地一挑眉。

“哦?藥鬼閣下這麽說,是基於你們紗維谷藥道的判斷嗎?”

“劍祖大人這麽說可就過於謙虛了,像您這樣的修仙者,就算不是藥道也看得出來。”

那人將食指放在唇下,大拇指撫摸著自己的下巴,明明已經活了百餘年,是能夠被人稱為“尊上”的人,卻意外地有親和力,叫人感到不可思議。

“但願如此。”

劍祖蒼老幹枯的手摩挲著掌下的座椅,他的聲音低低的,讓人讀不懂其中的情緒是真是假。

“所以又回到剛剛那個話題了,劍祖大人,計劃是否還順利?您知道的,我們想要更了解我們計劃的全貌,所以還煩請您告訴我們目前計劃已經進行到了哪一步以及下一步我們需要做些什麽?”

男子作了一揖,面上帶著恭敬的問道。

“這倒是我疏忽了。”

老者從高位上站了起來,一瞬之間,在他高大的身影之下,無形的壓迫感蔓延開來,就連已經與他相處了不知多久的藥鬼,也在此刻沁出了微微的汗珠。

可是看到這一幕的劍祖卻笑了出來:

“藥鬼,作為摘星層,你還太嫩了呢,當年孟易覺還是危樓層的時候,面對著我可是毫無懼色的。”

這話語對於尋常摘星層來說已經堪稱是傷害自尊的冒犯了,但藥鬼仍舊保持著風度,他嘴角掛著優雅的笑容,頭低低的,沒有直視那人隱藏在陰影背後的眼睛。

“是的,玨瑷尊上聰穎,我自然是比不上的。”

言罷,輕笑兩聲,又是恰到好處的自嘲,既不顯失禮,又不是過於怯懦。

劍祖看著這個後輩好一會兒,這才緩緩開口道:

“……你倒是有意思,我開始能理解為什麽紗維谷會把你送來了。”

修仙者大多目高於頂、眼中無人,就算是付詢、步雲天這樣長久游於權力場上的掌權者,也同樣從骨子中就散發出一種高高在上的味道,叫人聞著就絕對不快,但眼前這個男人,卻無時無刻都進退有度,堪稱“君子”的典範,這叫劍祖不得不對他多上半分的另眼相看。

“您說笑了,”

男人的頭更低了半分:

“我之所以會來到您的身邊,不過是因為紗維谷想要彌補自己的錯誤罷了,更何況,我個人對您也懷抱著一份憧憬,一拍即合,老實說,在您身邊的每一天,我都能感覺到自己在學習新知識,這對我來說,也是一份難得的機會。”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如果忽略掉紗維谷這樣的隱世宗門根本不在意自己在修仙者之中的地位的話。

紗維谷,這個隱於山林之中的宗門,一如傳言中一般冷漠無情,就算在先前的“無情道大清洗”之中,有不少被盯上的無情道都是紗維谷的無情道,但他們也仍舊保持著一言不發的風格,任由這些無情道被追殺,只要不影響到他們宗門內部安定的修煉環境就行了。

就連劍祖,也為這種徹底的冷酷無情的作風而感到稍稍有些震撼。

比起命運共同體的宗門,紗維谷更像是一個松散的邦聯。

在這種前提之下,“紗維谷想要彌補自己的錯誤”這個借口自然而然也就不成立了,那麽藥鬼來到劍祖身邊的目的就變得非常可疑了。

但是,劍祖並不在意這些。

對於他來說,所有的人都是兵器,兵器當然會傷到自己,但兵器同時又非常好用,無能之人會被兵器所殺害,而有能之人只會操縱兵器去殺害別人。

無論藥鬼抱有什麽目的,他好用,這就足夠了,更何況,正正好處在這個即將要與魔界開戰的當口,劍祖的的確確需要這麽個懂得變通的摘星層來做自己計劃的協助者。

他也不知道當今的修仙界是受世界腐朽的影響還是怎麽了,培養出來的修仙者,一個個都是像付詢那樣蠢笨的存在,內鬥內行,外鬥外行,像藥鬼這樣的存在是少之又少。

“……呵,”

劍祖從鼻子中擠出淺淺的一個音節,然後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般,自然地說起了另一個話題:

“孟易覺已經決定站在魔尊那一邊。”

“是嗎,”

藥鬼的臉上露出顯而易見的遺憾神情:

“那還真是可惜,我對於玨瑷尊上的感覺還是不錯的,我很喜歡她,當然,是作為長輩意味上的。”

劍祖淡淡地看了殿下那個笑著的男人一眼,沒有深入這個話題:

“所以第二套方案的啟用是不可避免的,現在,估計那些魔族已經把惡魂集合給潑到了步思帷身上吧。”

“劍祖大人對於那些魔族很是有自信呢。”

“區區魔族,實際上是不值得信任,這也不過是第二套方案罷了,步思帷能在惡魂集合的作用下瘋掉自爆自然是最好的,若是不能,或者沒有被惡魂集合所影響的話,那我們就要出手了。”

“哦?”

聽到這裏,藥鬼來了興趣:

“您的意思是說,您要親自出手了嗎?”

幾百年過來了,沒有人見過劍祖主動出手斬殺過哪怕一人,就算是在與現任魔尊對峙的幾十年中,劍祖也只是采取防禦的手段,而從未瞄準過對方的頂上人頭,就是這樣的劍祖,現在竟然要破戒了?這怎麽能讓藥鬼沒有興趣?畢竟,這可是登上幾百年都未必能看到的盛景啊。

但劍祖並沒有正面回答他:

“世界正在走向衰亡,我們已經快要沒有時間了,如果這個世界崩塌,我們所有人都會無處可歸,等待我們的,只有消亡。”

“但您看起來好像並不在意這件事呢?”

很少見的,藥鬼沒有順承他,而是一針見血地指出了這個事實。

劍祖沒有驚慌,似乎早就知道藥鬼會這麽說了,他只是又看了眼前這個看似年輕的男人一眼,繼續說道:

“步思帷太沈溺於使用梁旅落所留下來的善魂集合了,雖然那個能幫她保持清醒,但是長久使用必定會讓她的精神更加脆弱。”

藥鬼也沒一步步緊逼著問下去,而是自然地隨著劍祖轉移了話題:

“的確,是藥三分毒,更何況那‘藥’還是硬生生從善良之人的靈魂中剝離出來的東西。”

“梁旅落恐怕到最後也沒有想到,她用來給她那個死去的妻子重塑身體的東西竟然能在百年以後發揮這種作用。”

藥鬼又情不自禁地笑出了聲來,就好像他現在在討論的,並不是某些人悲慘的一生,並不是靈魂被剝離的慘叫和哀嚎,而是一出令人感動的戲劇,也只有在這個時候,劍祖能在這個看似溫潤如玉的年輕人身上看見紗維谷特有的烙印。

劍祖偏過頭去,沒有理他,繼續自顧自地講道:

“魔道雖進階快,卻道心紊亂,極易瘋狂,這是步思帷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冰冷的話語如同封雪峰上的狂風一般鋒利,深深地刻入那片步思帷小時候曾經雙膝跪於其上的水磨石磚上。

“但是,如果,她還有能力保持自我,那就沒辦法了,必須由我們來動手了,所以,你下一步的任務,就是準備好——”

“全力反攻魔界。”

每一個字都如金石般鏗鏘,擲地有聲,讓人無可辯駁。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說便是了,你我之間,不必那麽迂回。”

“那若是遇上了玨瑷尊上,又該如何是好呢?畢竟她再怎麽說……”

“那便按照無情道清洗的標準來。”

劍祖就連思考也沒有思考,直接便將這句話拋了出來,如此簡單的,便決定了一個人的生死。

“啊……是這樣啊,”

藥鬼笑了:

“自散功力和道心,便放過,若否……”

“則格殺勿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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