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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瘋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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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瘋狗

“步思帷, 你這條瘋狗,到死也不過是孟易覺的一條狗!”

血液混合著辱罵飛濺而出,魔族滿面鮮血, 可怖至極, 但眼前神情恍惚的女人卻沒有半分在意, 只是機械地揮動著劍刃。

“像你這樣的人,根本就沒有資格成為魔族!你……啊啊啊啊啊啊!!!!”

鮮血裏摻雜著慘叫聲, 摻雜著骨頭的碎片和靈魂的雜質, 但是, 魔族真的會有靈魂嗎?如果有的話, 會是什麽樣子?但無論如何,應該都不會是淡藍色的吧, 那種美麗的顏色,無論是誰都心向往之。

啊。

有時候, 會想要變成一只狗。

狗也好,狐貍也好, 犬科總是讓人憐愛, 貓科也可以, 只要能光明正大地靠近她就行了。

腦海中突然閃過她撫摸著大白和小黑的樣子。

其實, 沒有告訴她的事情是,她,很嫉妒大白、小黑, 還有九九,特別是九九,被她溫暖的手臂抱在懷中, 被她用手指輕撫著皮毛和下巴,然後發出滿足而又幸福的聲音。

想要變得像那樣幸福。

而不是, 在她的身後,看她遠去,而不是,在她的背面,身染鮮血。

血液開始冷卻了,好冷,渴望著他人的溫暖,但已經冷到無法忍受了。

如果能得到她的垂憐,就算戴上項圈,也一定是無法言喻的幸福。

如果搖尾乞憐就能讓自己的心好受一點,能夠讓自己有充足的理由去撒嬌、任性,去尋求她的寵愛,那她好像變成一只犬科,長有尾巴的犬科,即使匍匐也無妨,即使低頭也無妨,尊嚴本就不是必需之物,如果是為了獲得幸福的話——

“魔、魔尊大人……求——啊啊啊啊啊!!!!”

雙膝跪地的話,能成為她所寵愛的生物嗎?能夠被她的雙手所撫摸嗎?能夠被她用著柔軟的視線愛著嗎?

印象中,她總是偏過頭去,不看向他人的眼睛,即使有註視著他人的時刻,也總是用著銳利的眸光。

如果成為了一只狗的話,能不再遭受這種折磨嗎?

其實,另一件沒有告訴她的事是,她嫉妒封雪峰上所有的生物。她陪著她在山間行走,看著她溫柔地蹲下身來,用著平白柔軟了許多的聲音溺愛地呼喚著眼前那膽小妖獸的名字,她將它抱入懷中,她看到她的手指穿插在對方的絨毛之中,她——

即使是思齊宗的大師姐,也會因為這種情景而感到嫉妒,嫉妒到無以覆加,嫉妒到對方一定不會想到的程度。

“魔尊大……步思帷!停下!……”

她是沒救的,一直都是沒救的,在修仙界長大的她,和那些她討厭的人一樣,從根子裏就開始腐爛了,墜入魔道,只不過是將她最後一層遮羞布撕開來了罷了,而她卻一直偏過頭去,用梁旅落留下的東西粉飾著自己那顆沒救了的心,一遍又一遍地無視著自己這麽多以來手上所沾染著的鮮血。

那從不是為了孟易覺,孟易覺不會為浮名所擾,更不會為此屠戮無辜之人,她只是為了她自己,只是為了讓她自己的心好受,可她卻卑鄙無恥地想到——

“啊,她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孟易覺啊。”

這樣的話語,在心中繞了千遍、萬遍,依舊無法成真,只會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著她,有關她無可救藥的醜陋。

“步思帷?!大師姐?!等等……你能不能聽到我們說話!餵!把劍放下……!”

視線內迷蒙一片,頭腦內也迷蒙一片,什麽都不甚清晰了,環繞在耳邊的好像只有某人的獰笑。

會是誰呢?是劍祖?是剛剛的魔族?是這個世界?是命運?還是……無法死去的梁旅落。

她用了梁旅落的遺產,一遍又一遍,貪婪地用著,現在,是梁旅落索要報酬的時候了嗎?還是說,是梁旅落的詛咒生效的時候?

她的目光看向自己垂於手邊的那把劍。

那是一把漂亮的劍,是幼年時,她的師父贈送給她的。

她還記得那天,小小的她第一次來到思齊宗的大殿之上,師父就坐在高位之上,不像後來那麽嚴厲,反倒帶了幾分慈祥與和藹。

他慢慢地從高位之上走下來,在幼小的孩童頂上輕拍了三下,這代表著,她,步家的嫡長女,正式成為了思齊宗的嫡系首徒,然後師父拿出這把劍,和她說,這是她的拜師禮,她可以自己為這把劍取名字。

冰藍色的長劍,閃著柔和的光亮。

她叫它止水。

為什麽呢?沒有為什麽,只是剛剛好那一刻心中所想到的是這個詞罷了。

而現在,這把伴她從小到大的劍刃上,卻沾滿了骯臟而黏稠的血液。

止水,啊啊,止水……就連止水都變成這個樣子,她又該怎麽去面對“星傾”,又該怎麽去面對被她藏在時光深處的“星傾”,她甚至不敢再見“星傾”一面,更遑論將其握於手中。

她早就喪失了使用那把劍的資格。

步思帷舉起長劍,搭上自己纖細的脖頸。

女人渾身鮮血,卻美得驚心動魄,她眼簾低垂,長睫上垂著無限的柔情與悲哀。

所有人都被擋在了強橫的靈力場之外,縱使再急著敲動那些靈力所做成的壁壘,也依舊是無用功,傳達不進魔尊的耳朵之中。

“……給我,讓開!”

叫聲從背後傳來,無由激起季星成一身冷汗,他下意識一躲,便看見身邊一道淡藍色的靈力光線便射了過去,只差一點便能燎著他的手臂。

嘭——

本就已經承受了不少攻擊的靈力囚籠應聲而碎。

淡藍色靈力一往無前,直直打落了女人手中正深入自己脖頸的劍刃。

隨著一陣風,急急的聲音伴隨著孟易覺的身影來到步思帷面前。

“你瘋了嗎?!”

孟易覺揪住步思帷的衣領,大聲吼道,完全失去了一直以來所秉持的淡然態度。

魔尊大口喘著氣,眼睛一片迷蒙,頭歪向一側,仿若還陷在夢魘之中一般,但若是細細觀察她的眼睛的話,便會發現她根本就沒有註意到孟易覺的到來,目光仍舊追隨著那把被淡藍色靈力所打飛的冰冷劍刃。

她一把推開孟易覺,歪歪扭扭地就朝地上的止水走去,就好像那把劍身上有著什麽魔力一樣。

“……該死!”

猝不及防被推開的孟易覺暗罵了一句,立刻站了起來,趕在步思帷碰到止水之前一指點在了步思帷的後頸上。

靈力順著早間留下的靈力印記滑入步思帷此刻混亂一片的大腦之中,就好像強制按了關機鍵一樣,剛剛還精神著屠戮四周的魔尊大人只不過一瞬間便倒了下來。

……還好步思帷沒把她留下的靈力印記清除了,有那個靈力印記在,基本就代表著步思帷的身體對於孟易覺是完全敞開的,孟易覺想在其中動什麽手腳都可以。

雖然孟易覺不知道步思帷是怎麽想的,也不知道步思帷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她的身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記,但當時孟易覺自己在種下這個印記的時候……的確有考慮過今天這個情況。

畢竟,無論從哪方面看,步思帷的狀態都太不穩定了,有梁旅落作為前車之鑒,孟易覺總歸是要上層保險比較好。

果不其然,在劍祖的謀劃下,最壞的情況還是發生了。

孟易覺咬緊牙關,承受住突兀添在背上的活人重量。

老實說,步思帷並不重,甚至還有些過於輕了,但對於不事鍛煉的孟易覺來說,這麽一個大活人的重量直接倒在她身上,還是讓她感覺有些許壓力了。

不過還好,第一下會被她壓得差點摔倒只是因為他還沒反應過來能用靈力,現在用上靈力加持以後,這種重量就算對於她來說,也不過只是小菜一碟而已。

一旁,後知後覺的季星成這才反應了過來,連忙趕上前來,說道:

“我來吧……”

話還沒說完,便被孟易覺一個眼刀給打斷了。

目睹了步思帷精神崩潰整個過程的男人非常識時務地閉上了嘴,以免被眼下正處於暴怒狀態中的好友傷到。

孟易覺背著昏迷中的步思帷,對方淺淡的呼吸一點一點地打在她的耳垂上,只有這一點,能讓孟易覺感覺到稍微安心一點。

她深吸了一口氣,終究是強迫自己冷靜了下來,用在場所有還幸存的魔族士兵都可以聽見的聲音說道:

“今天這件事,大家也都看到了,首先,我要感謝大家為魔尊所做出的努力,其次,我希望大家能把今天所看到的所有全都忘掉,大家應該能理解的吧?”

她掃視了一圈在場那些長得奇形怪狀、身上散發著血腥味兒的魔族兵士,果不其然在那些高大的身影之後發現了躲在角落之中的程沈和明晨,於是她看向這個自己一直都不喜歡的人,沈聲說道:

“你會把這件事處理好的,對嗎?”

程沈笑了:

“當然。”

“很好。”

孟易覺點了點頭,沒再多施舍她一眼,背著步思帷徑直就飛出了這座堆滿了屍體的簡陋宮殿。

季星成跟在她的身後,萬分覆雜地看了一眼沒表現出哪怕一絲緊張,甚至或許還有些起了興致的程沈,也跟在孟易覺身後飛走了。

她們三人走後,程沈才收回了向遠處眺望的眼神,瞟向一直在一旁冷漠站著的明晨,說道:

“你現在變得很冷靜了啊,明明剛剛開始逃亡的時候還經常壓力大到一個人偷偷哭。”

“……”

“為什麽不說話?”

“我現在沒那個心情和你開玩笑。”

明晨終於開了口,一如既往的嚴肅。

“為什麽?”

“魔尊與我們是命運共同體,如果她出了什麽差池,明燭城……也不會好過。”

明晨的眉毛皺了起來。

“你還是那麽看重你的那座城啊。”

程沈看著這個與她一起相處了近百年的人,又一次笑了。

這個人實在太過好懂了,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她永遠都想要隱藏,卻又藏不住,她那焦急的內心總從面具的邊角出露了出來,叫人看了個一覽無餘。

“那既然如此……”

程沈轉過身來,看向身後那一群已然握緊了武器,但仍舊遮擋不住臉上驚懼神色的兵士:

“你得為了你的‘明燭城’,好好工作才是。”

無情道的手指輕巧地敲了兩下劍柄。

今天這裏的事,註定會化作齏粉,被一陣風吹散,而不會洩露哪怕一點給這個世界。

至於齏粉能有多細膩?

那得取決於無情道的劍刃有多鋒利,至少……得比那花了那麽長時間也沒能割破主人喉嚨的止水要鋒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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