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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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婉兒惴惴不安的走到了前院的那座玉碑前, 玉碑的四方底座的四面密密麻麻的雕刻著梁家歷代先人的名字, 她按照梁老爺吩咐的, 湊近底座,依次按下了四個面上的第一個名字的第一個字。

只聽哢嚓一聲, 好像是有什麽機關彈開了, 四方的底座朝著上方緩緩移動了起來, 露出了下方三指寬的縫隙。梁婉兒蹲到地上往縫隙裏看了看, 借著陽光透過底座折射到縫隙裏的亮光,她驚奇的看到被紅繩串著的護心玉就躺在裏面。

梁顯揚沒想到他費盡心機在梁家苦尋多年而不得的護心玉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即便自己此時已是進退維谷, 卻仍因為護心玉的出現而忍不住興奮激動了起來。

他的每一個表情都被梁老爺收進了眼底, 那是一個癡迷於玉器的人才會有人的反應和表現。梁家的護心玉聲名遠揚, 雖然它的造型只是一塊普通的平安扣模樣,可它制造出來的過程卻是一個沒有任何一個家族所能超越的傳奇。

幾百年以人的精血所養出來的玉器裏所蘊藏的能量,不是普通人可以想象的,更何況這些精血裏包含著都是琢玉之人對玉的一片赤誠之心。護心玉的神奇功用遠比它的外觀來得震撼。

梁老爺看著梁顯揚眼中對玉器那種近乎瘋狂執迷的光, 在憎恨他的同時, 不免感到惋惜。以早年他在梁家水凳上所展現出的天賦和毅力, 即使不借助梁家的聲望, 遲早也會成為這個行當裏數一數二的人物。可惜他走偏了路。

梁老爺不易察覺的嘆了口氣,看到梁婉兒從前院走了回來,便轉過頭對一旁的徐恩予說:“大夫, 送佛送到西, 勞煩借你那針灸包裏的銀針一用。”

梁婉兒將護心玉小心翼翼的送到了梁老爺的手中, 然後第一時間就去到了梁顯揚和老太太身旁。

“婆婆身上這是怎麽回事?”她也發現了老太太身上來歷不明的血跡,以及幹涸在絕望頹喪的面龐上的淚痕。

梁顯揚驚悚的瞪大著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著梁老爺手上的那塊寶玉,連頭也沒回的反問她:“你是從哪裏將護心玉拿出來的?”

梁婉兒一楞:“門口的玉碑下面的機關裏……”

梁顯揚咬了咬牙,目光忽然變得陰沈了起來,忘乎所以的自言自語道:“這個老家夥竟然就將東西藏在了我的眼皮子底下,害我留著他的命白尋了這麽多年。”

即使他自言自語的音量極低極輕,梁婉兒卻仍是聽到了一二分,她不能完全猜到他剛才說的那些指的是什麽,卻因為他臉上陰狠的表情而害怕了起來。兩人相濡以沫、相敬如賓二十多年,她從未見過他如此猙獰可怕的一面。

饅頭看到自己牽掛已久的護心玉得現真容,不自覺的就走到了梁老爺的身邊。

梁老爺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從徐恩予手裏接過銀針,忽然問絕兒:“聽這個鍋蓋頭小子剛才的語氣,是你男人?”

絕兒一時沒反應過來,楞了楞,然後害羞的掃了饅頭一眼,向梁老爺悶聲點了點頭。這樣的對話場景,突然讓她有了一種帶著相好的回家拜見父母長輩的感覺。

梁老爺看了看絕兒,又打量起了饅頭。饅頭也不犯怯,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與他對視了半晌,末了,梁老爺忽然大笑了起來,用手上銀針並不尖銳的一頭往鬢角的白須上劃拉了兩下,像是在撓癢,“上哪兒找的這麽個楞小子!”

他剛說完笑完便劇烈的咳嗽了兩聲,徐恩予剛準備拿點藥給他吃,就看到他擡起手一攔,然後突然嚴肅起來,將手中的銀針紮向另外一只手食指的指腹。

一滴鮮血從指腹上流了下來,滴落在了梁老爺放在下方的護心玉上。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這樣做是想幹什麽,直到看到那滴血在接觸到護心玉的一瞬間像是將它點燃了一般,原來白潤的玉塊頃刻間迅速變成了跟血一樣的鮮紅色,而且是由裏及外的變化著,那顏色並不是一層不變,而是像水波那樣上下起伏波動的流動著,就像是一縷縷肉眼可見的電流纏綿在了一起。

梁老爺將這塊神奇的變化著顏色的寶玉高高舉起以示眾人,慷慨激昂道:

“在場的諸位都看到了吧,梁家的這塊護心玉是歷代祖先以自己的血代水,經歷了數代的打磨所制成的,只要是遇上了梁家血脈身體裏所流出的血,就會變成這個顏色!”

說完他向饅頭招了招手,笑著說:“楞小子,你過來。”

饅頭也沒想那麽多,呆呆的走到他跟前,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梁老爺拉住手往他的手指頭上也紮了一針。

饅頭疼得大叫了一聲“哎喲”,剛想收回被紮的手指將傷口吸兩下,就看到梁老爺將護心玉放在了正滴著血的手指頭下面。

那塊被染紅的護心玉一觸碰到他的血,就立刻恢覆成了原來的顏色。

如此的奇景,讓在場所有人都驚訝的說不出話來。唯獨梁顯揚,梁婉兒聽到他口裏喃喃的念著什麽。

“只差一點,這塊寶玉就是我的了……”他瘋狂的註視著梁老爺手裏的護心玉,猶如一只饑餓到了極致的野獸看到了獵物,好像下一秒就會朝著那塊玉撲過去。

“顯揚,既然你這麽想要這塊玉,那你過來。”梁老爺面無表情的看著他,那雙蒼老的眼眶裏仿佛藏著一雙鷹眼,僅僅只是一瞬就已將梁顯揚的內心給洞穿。

他的話剛說完,梁顯揚就毫不猶豫的撇下老太太和梁婉兒,以十分扭曲的姿態跌跌撞撞的沖到了他的面前。

他剛想伸手去碰梁老爺手中的那塊玉,銀針就紮到了他的手心裏,一串血珠滴落在玉面上,與饅頭的血滴在上面時沒有任何的不同。

“傻孩子,看到了嗎?就算你得了梁家,也冠上了梁家的姓,生來不是梁家人,這輩子就都不是梁家人。”

梁老爺沒有給他任何的喘息機會,就將絕兒喚到了自己的面前,將銀針遞給了她,“如果你真是梁家的血脈,就證明給我,給在場的所有人看。”

絕兒楞了楞,可很快就從梁老爺期待的目光中振奮了起來,毫不猶豫的接過銀針紮向自己的指尖。

血滴無聲的低落在護心玉上,周圍的人因為太過好奇結果,不管是梁家的下人,還是秦隊長他們那幾位警察,都不約而同的湊上了前。

“真變了……這玉碰到她的血也變紅了!”秦隊長失態地驚呼了出來,“她真是大爺的千金!”

一直默默旁觀的張先生悄悄長籲了口氣,他剛才真替絕兒捏了把汗,真怕她的血不能讓那塊玉變色,即便他明明知道絕兒的身份……

梁老爺看著手中變得血紅的寶玉,看著絕兒指尖跟他一脈相承、仍在往下滴的血滴,托著玉的手突然顫抖了起來,臉上漸漸浮現出悲傷痛苦的神情,“先業我的兒……你這是在冥冥之中保佑著咱們梁家啊……”

即便絕兒是人們口中的天煞孤星,卻也讓梁老爺不得不承認,如果不是她出現在了梁家,如果不是他的長子留下了這根苗,他不可能從那張病床上走下來,也不可能有機會重整梁家的門楣!

“陳顯揚!”梁老爺收起傷心,終於大吼了出來,怒目圓睜般看向梁顯揚:“你還要對自己所犯下的罪孽抵死不認嗎!我倒下的那天,帶走星夜的趙算命正好來找我,他告訴我先業不是被克死的,那死相是中毒……我真後悔沒信他……讓你有了可趁之機!那天夜裏在玉料房一棒打暈我的,是不是也是你!?”

“爹……你在說什麽啊!?”梁婉兒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她不敢也不願相信梁老爺剛才說的。她的丈夫怎麽可能做這種事……

梁顯揚整個人失神的向後退了一步,當護心玉沒有對他的血產生反應;當梁老爺字字誅心的說他至死都不是梁家人的時候,他就已然覺得自己這些年所苦心的建立的整個王國都坍塌了。

可物極必反,面對梁老爺最後的指認,他忽然產生了一種奇妙亢奮的感覺——就算他身體裏沒有梁家的血那又怎麽樣?他現在仍是外人眼中梁家主事的梁三爺!他們所有的指控盡管可怕,卻並不能拿他怎麽樣!遺留在歲月裏的故事和罪惡,就算不能完全消失,也早被風幹成了齏粉,今時已非往日,不是光靠喊就能捉人的。

梁顯揚忽然篤定,他們無憑無據,能奈他何!?

“秦隊長。”他忽然鎮定的可怕,“新鮮熱鬧看完了,沒別的事,就請回吧。”

秦隊長一楞,盯著他沈吟半晌,末了又往梁老爺偏癱著的衰弱身體上淡淡一瞥,還有匍匐在地上的那位無甚大用的梁家二爺,心中忽然通透了。這一刻,他與梁顯揚達成了某種默契。

“哎,可惜可惜……那我就告辭了!”秦隊長再明白不過,梁老爺就算醒了,如果梁顯揚不讓位不松口,不被徹底扳倒,他也很難再拿出當年的本事和權威了,甚至——他能不能隨心所欲的離開梁家的大門都是個未知數。

面對梁顯揚的冷硬態度和秦隊長的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梁老爺好像也開始感到有些無力了,一切仿佛又要回到原點。

“梁老爺,我有個不情之請。”絕兒知道在這個節骨眼上,已經容不得她有半分的猶豫和舉棋不定了,“開棺驗屍,就能證明我爹是被毒死的。”

梁老爺緩緩擡起頭,驚訝的看著她,目光中隱隱閃動著憤怒和不解。當年白發人送黑發人,他最期待看重的兒子都已經化成了一堆白骨,如今卻要再去打擾他的安寧?叫他怎麽狠得下心……他更是沒想到這樣大逆不道的話會從絕兒口裏說出來,難道是他看錯了

“梁老爺,你必須冷靜的看待這件事。”張先生恭敬的俯到他的身前,輕聲說:“如果不能讓真正的兇手繩之於法,就算是一副完整無損的棺材,也不會讓大爺在九泉之下瞑目的。”

梁老爺心頭一抖,張先生的話正擊中了他的要害。他垂首想了想,十分嚴肅的問絕兒:“確有把握!?”

“有。”徐恩予斬釘截鐵的替絕兒回道,同時看了梁顯揚一眼,“保險起見,最好將警察局裏負責驗屍的人也請來。”

梁老爺痛苦的閉上了眼睛,最後不得不點了點頭,“那——那就開棺驗屍吧。”說完他的眼神柔和下來,對絕兒說:“你怎麽能跟那些外人一樣喊我梁老爺?星夜。”

他的一句星夜,輕而易舉的就將絕兒心中所有的苦和痛全都拉扯了出來,只一瞬,她就哭成了一個淚人,“爺爺……爺爺!”她動情的哭著喊著,甚至控制不住的撲到了梁老爺的大腿上。這麽多年過去了,她終於名正言順的喊出了尋常人家再普通不過的稱呼。

梁老爺輕輕的撫摸著她的頭頂,目光中有心疼可憐,還有對當年沒有將事情調查清楚就將她驅逐出梁家大門的自責。

“秦隊長,這下你可不能隨便走了,叫人來吧。”他不容置疑的對秦隊長說,同時看向梁顯揚,嘲諷道:“三爺,那就有勞你跟著我們走一趟了。”

梁顯揚氣得渾身發抖,而這時,已經有下人在隱約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後,開始倒戈相向了。

“老爺,需要我們帶上開棺的工具嗎?”

“你們願意幫忙,那最好不過。”梁老爺感激的向這位敢第一個冒頭的年輕下人感激一笑,他正是那日找絕兒算命的小賭徒。

秦隊長就算是個勢利眼想偏幫梁顯揚,但這麽多雙眼睛看著他,他也不能不去履行警察該辦的差事,面對梁老爺提出的要求,他只好硬著頭皮承下了。

半個鐘頭之後,警察局負責驗屍的驗屍官匆匆趕了過來。在場的所有人因為想知道事情的真相,都跟著梁老爺去到了距離梁家宅兩裏地之外的梁家墓園,包括被罰跪的二叔,至今仍不願相信的梁婉兒,還有那位幾乎已經失了神智的老太太。

梁家發家之後祖祖輩輩的幾百口人都葬在這塊墓園裏,是梁家先人費了大量金錢和人力所買下來的一塊山地,經過開墾建築,才有了墓園現在的規模。

在整整齊齊的排列著墓碑的墓園的院墻外圍種滿了郁郁蔥蔥的花草樹木,墓園門口也有一名上了年紀的守墓人負責看管。

梁家每逢清明中元都會給先人掃墓祭拜,不過最近這十幾年,年邁的守墓人知道梁老爺中風臥床,從未見再見他來過。因此對於此時他突然出現在墓園門外,而是還帶了這麽多不認識的人過來,著實將他嚇得不輕。

“是……是鄭生嗎?”梁老爺拄著拐杖,被絕兒攙扶著,費了好大的勁才看清守墓人的模樣,他昏睡了這麽多年,記憶中當年的夥計,現在也老得叫他都認不出來了。

“是是!老爺……您好了!?”鄭生見到故人,一時感慨,鼻子一酸,眼眶也跟著紅了,“今天是什麽日子,怎麽突然來了這麽多人?”他驚訝的發現跟在最後面的下人手裏都拿著鐵鍬鐵鏟之類的挖掘工具,心裏犯嘀咕,卻又不敢輕易去問。

梁老爺苦苦一笑:“老夥計,你就別問啦,將門打開,好好在外頭守著吧。”

鄭生懵懵懂懂的點了點頭,趕緊掏出鑰匙將大鐵門打開,小心翼翼的問:“門房裏頭還有些香燭紙錢,要不要我去給您拿來?”他以為這些人是來掃墓的。

梁老爺搖了搖頭,正要進去,不知道想到什麽,突然拍了拍絕兒的手,對她說:“你去拿點香燭紙錢吧。”

絕兒點了點頭,她明白梁老爺的意思,這是她想做的,也應該去做的。

“我去幫你拿。”一直跟在她身後的饅頭突然跑向了門房,他註意到絕兒一路過來始終都緊緊攬著梁老爺的胳膊,剛沖出一段又回過頭瞇著眼睛沖她笑了笑,“你好好陪著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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