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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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園裏十分安靜, 除了一兩只從園外林子裏飛進來的小鳥立在碑頂嘰嘰喳喳的叫兩聲, 幾乎沒有任何其他的聲音。這樣肅穆的氣息, 讓踏進這裏的每一個人都不自覺莊重沈默了起來,不管他們是否與這些墓碑的主人有著血緣關系。

數百年來, 墓園裏的墓碑從起初的的零星幾座, 在一代代梁家人的更疊下, 變成現在這樣數十上百座, 存留下來的不僅是梁家先人在這個世上來過一遭的證明,還有這個家族數百年來的變遷。

墓園最裏面的墓碑是絕兒祖上第一代開始從事玉器買賣制作的祖先,那時梁家的人丁是興旺的, 左右兩端的空位上都被墓碑給填滿了, 數起來有一二十座;但越往外, 墓碑的數量則變得越少,臨到了絕兒父親這一輩,也就只剩下她父母和奶奶這三座碑了。

饅頭將從門房取來的香燭紙錢放在了絕兒父親梁先業的碑前,絕兒終於被允許跪在了自己生身父母的墓前。

她一言不發的點燃香燭和紙錢, 在這三座墓碑前重重的磕了三個響頭, 說起來倒與她想象的有些不太一樣, 她本以為自己會放聲大哭, 沒想到心裏卻意外的平靜。或許人的年紀大了,許多感情似乎就不會輕易的流露出來了。

“先業,爹要對不住你了……”梁老爺垂著眼角看著絕兒父親的墓碑, 臉上滿是一個父親痛失愛子的心痛, “你在九泉之下要是有知的話, 就給爹遞給信,要是願意開棺……”他忽然哽咽住了,即便是迫不得已,他也實在是無法在自己兒子的碑前將這些殘忍的話說出口。在老一輩人眼裏,人死後還將屍骨給拿出來,那是天大的忌諱,說白了,就是讓人死不安寧。

就在這時,本來平靜無風的墓園裏忽然吹起一陣疾風,猝不及防的將絕兒父親碑前立著的兩根香燭給吹熄了。

“這是大爺顯靈了。”張先生嗟然,低聲對梁老爺說,“梁老爺,快刀斬亂麻……”

梁老爺看著被吹滅的那兩根蠟燭出了神,他不確定這樣的跡象到底意味著的是什麽——先業到底是願意開棺,還是不願意?沒想到這個時候梁顯揚突然站了出來,大步走到墓碑前,指著墓碑痛心疾首的說:“你們這是大逆不道,讓大哥死都不安寧!蠟燭都被吹滅了,大哥是想告訴我們,他不願意被打擾啊!”

他太明白梁老爺的心境了,絕兒父親的死在他心裏是一根刺,雖然紮在心頭很難受,但習慣了它的存在最起碼不會覺得疼痛,可如果是誰想將這根刺□□,那就是想讓梁老爺再受一次傷,再流一次血。他揪住了這一點,企圖借此來逃過這一劫。

雖然他不知道絕兒他們開棺到底想查些什麽,但是他深知自己決不能輕易冒險。

“不,不是,蠟燭熄了恰恰證明我爹他願意開棺材。”絕兒轉過身,毫不退讓的盯著梁顯揚的臉,“你沒資格喊我爹作大哥,你不姓梁,也不配姓梁。”

梁顯揚恨恨的瞪著她,不知是心虛還是打著別的算盤,又轉向梁老爺,仍是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樣:“您千萬不能被這些人的花言巧語蒙蔽了,人死燈滅,沒有再將屍骨再取出來的道理啊……如果被證實他們這些居心不良的人所說的都是誣陷,我倒無所謂……可替大爺不值啊!”

梁老爺垂著頭沒有去看他,只是握著拐杖的手在拐把上靜靜揉搓著,像是在思考著什麽。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著他的決定,特別是張先生。他怕梁老爺耳根軟,中了梁顯揚的圈套,可這麽關鍵的時候,他又實在沒有立場去左右梁老爺的決定。

就當梁顯揚以為自己能順利過關的時候,梁老爺忽然重重的嘆了口氣,仿佛是下定了決心一般,擡起拐杖指向絕兒身後的墓碑,咬著腮幫子,沖拿著鐵鍬、耙子的下人們重重吐出一個字:“挖——”

梁顯揚猝然失去了最後的抵抗機會,整個人像失去了支撐一般,重重往後晃了一下。背後好像有什麽東西托住了他,他回頭一看,是梁婉兒的手,還有那雙讓他無法直視的,痛苦和失望的目光。

“棺材露出來了!”

在一陣陣此起彼伏的挖鏟聲中,一個拿著鐵鍬的下人忽然驚呼了起來。

徐恩予立刻上前,示意其他人停手。他從秦隊長所帶來的人裏找出了那位驗屍官,將他叫了過去。

“星夜,快扶我過去!”梁老爺忐忑焦急的對絕兒擡了擡手。

“徐大夫,等等再開館。”絕兒扶著梁老爺走到徐恩予身旁,從口袋裏取出了幾張隨身攜帶的黃符貼在了棺材的四角,然後垂首默默念了幾句安魂的符咒。

張先生看著她微微一笑,心想這麽緊迫的時候,她還能牢牢記著這些步驟,也算是沒有辜負她小神婆的名號。

“可以了。”絕兒向徐恩予他們點了點頭,“記得不要讓土掉進棺材裏,還有——”她擡頭看了看天,此時的日頭不是正盛,但她還是不放心,“麻煩過來幾個人,將周圍的陽光遮擋一下。”

她一說完,剛才負責挖土的下人們就立刻圍了過去,脫下身上的衣服高舉在棺材上方,將陽光阻隔在外。

梁老爺看了絕兒一眼,忍不住好奇的問道:“你怎麽懂這些?”

“這是她養活自己的飯碗。”饅頭走上了前,看著梁老爺的目光裏有些埋怨。即使他們現在相認了,可在饅頭心裏,梁家人過去給絕兒造成的傷害,仍是無法忽略的事實。

徐恩予和驗屍官分別蹲在棺材的一角,將棺蓋一點點的挪開了。

梁老爺痛苦的看著從縫隙裏露出的森森白骨的一角,好幾次想叫停都忍住了。直到最後整個棺蓋全被移開,他竟突然偏過了頭,不敢去直視裏面躺著的人。

“梁老爺,您快看。”徐恩予興奮的喊了起來,他的上半身已經探到了棺材裏,手裏拿著絕兒父親的一段喉骨,並將它往驗屍官面前遞了過去。

“這樣看起來,倒真不尋常了。”驗屍官蹙起了眉頭,一遍遍在發黑的喉骨上確認了起來,“之前聽秦隊長說,你們懷疑這副屍骨的主人是中毒死的?”

“是。”絕兒往梁顯揚身上掃了一眼,無比憎恨的說:”我爹死前七孔流血。”

徐恩予看了看驗屍官:“想必看了這塊喉骨,你我得出的結論應該是一樣的吧?”

驗屍官擡頭看向他,好奇的問:“你是做什麽的?”

“我是一名中西醫大夫。”徐恩予說。

“中西醫?”驗屍官想了想,又問:“留洋回來的?”

徐恩予點了點頭。

驗屍官沒吭聲,將自己的身體往棺材裏埋得更深了,將視線順著喉骨下方的骨骼移動了起來,他發現除了這塊喉骨,在靠近腸道和胃部附近的骨骼上多多少少也有些黑色的沈澱,因此他得出了結論。

“秦隊長,我想可以確定了,這副屍骨的主人在生前肯定是中了毒。”他頓了頓,起身站了起來,“綜合他的死狀來看,中的毒一定是劇毒。所以不光會七孔流血,連身體裏的骨骼也受毒素的影響而變黑了。”

梁老爺聽到最後,始終壓抑著的情緒終於爆發全部了出來。

絕兒感覺自己攙扶著的身體正在劇烈的顫抖著,不等她反應過來,就看到梁老爺突然一瘸一拐沖站在後面的梁顯揚撲了過去!

“你讓我白發人送黑發人……你、你這個白眼狼,畜生!把我先業的命還回來!”他扔下了手裏的拐杖,將無法獨自支撐的整個身體壓在梁顯揚的身上,尚有知覺的一只手死死掐著他的脖子,另外一只殘廢的手無力的垂在身側,隨著他身體的每一次晃動而淒涼無助的擺動著。

可他畢竟是一位久病剛愈的老人,不管他的內心有多麽痛苦和憤怒,他所施加在梁顯揚身上的每一份力道,都只是像撓癢癢一樣微不足道。不但沒有喚醒他內心半分的良知,還讓他在惱羞成怒之下失手將梁老爺重重推倒在了地上。

絕兒驚慌失措的沖上前,將頭著地的梁老爺從地上扶了起來,赫然發現他額角的白發全都被染紅了……

“徐大夫!”她慌亂的喊了起來,饅頭註意到了情況不對,也第一時間蹲到了她身邊。他看到梁老爺額頭上的傷口,忙將衣服袖子給撕了下來,往他的額頭上纏一圈。

“別亂纏!”徐恩予制止了他,“先讓我看看傷口。”

這時梁婉兒和二叔終於醒過了神,也一同圍了過去。梁顯揚企圖拉住梁婉兒的手,將她留在自己身邊,卻遭她頭也不回的重重甩開了,“顯揚,你讓我太失望了。”

“我爹不要緊吧?”梁婉兒擔憂的看著梁老爺額頭的上的傷口,問向徐恩予。

“只是磕破了。讓我清理傷口塗點藥。”徐恩予擡手往梁老爺眼睛面前劃了兩下,確認他的瞳孔對外界有反應才松了口氣。

絕兒擡起頭看向遠遠站在一旁,失魂落魄的盯著自己雙手的梁顯揚,鼓著眼睛憤怒的質問道:“你害了我爹還不夠,想連我爺爺的命也一起拿走嗎!?下一次,你準備向誰下手!?”

“我、我剛才是失手……我不是有意的!”梁顯揚好像也被自己剛才的行為嚇到了,整個人忽然哆嗦了起來。

“他沒有機會再向誰下手了。”張先生上前按住了他不斷戰栗著的身體,對秦隊長說:“現在事情都被證實了,你們還不抓人?”

秦隊長苦惱的皺起了眉頭,糾結了半天忽然嘆了口氣,苦口婆心的說:“這回真不是我不願意秉公辦理,只是……哎,你們開棺也只是證明了大爺他是中毒死的,可沒有人證物證顯示是——”他瞥了梁顯揚一眼,“是他做的啊!”

聽了他的話,絕兒驟然感覺到仿佛有一道霹靂刺穿了她的身體,將她的五臟六腑還有內心的所有期盼全都擊得粉碎。

梁顯揚也像是從秦隊長的結論中獲得了新生,突然得意的放聲大笑了起來,“只要我還有一口氣,梁家就還是我的!”他興奮的握了握拳,大步往梁老爺身前一探,看起來已經不在乎任何人的眼光了,指著梁老爺那張虛弱不堪的臉,冷冷的說:“老了就應該有老了的樣子,別再上竄上跳了,梁家已經不是當年的梁家了。”說著他微微一頓,俯身冷笑道:“或許梁家以後得改姓陳?”

徐恩予將替梁老爺擦過血的棉布重重扔在一旁,擡起頭死死盯著他:“請你不要妨礙我治療病人。”

梁顯揚微微一怔,目光忽然陰冷起來,直起身體說:“行行行,你們想治就接著治,不過從現在起,梁家不會再往這個老家夥身上花一分錢。”

“你這個王八蛋!”二叔終於在梁顯揚面前拿出了他本就不虛的氣勢,一個起身就掄起拳頭朝著他的臉沖了過去。可惜在身強力壯的梁顯揚面前,他的煙鬼身子板根本就不堪一擊,拳頭還沒落到他身上,二叔就被他反擰住了胳膊,只是將他的身體往前輕輕一推,就應聲跌到了地上。

“還有誰不服。”梁顯揚以勝利者的姿態高高揚起了頭,威風凜凜的掃向眾人,正當他以為沒有人能再站出來的時候,從後背突然傳來一陣錐心入骨的劇痛!

他緩緩低下了頭,難以置信的看著刺穿了身體、一端從他的胸口給插了出來的匕首,而站在他身後的,是滿手鮮血的老太太……

“娘……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他痛不欲生的看著老太太,一口鮮血從嘴角溢了出來,巨大的疼痛讓他再也無法直起身體,緩緩倒向了地面……

趙笙舟從老太太身後走了出來,麻木的看著倒在地上的梁顯揚半天沒有說話,那神情,就像是在看一個生與死都無關痛癢的低等動物。

所有人都吃驚的看著老太太,都以為她是真的失心瘋了,可從眼前她的狀態來看,好像又並不是。

她的身體不再像之前那樣顫抖,眼神也異常的平靜,整個人看起來相當鎮定,也十分清楚剛才自己做了什麽。在這之前,她的目光只是在那塊染了梁老爺血的棉布上停駐了一會兒。

“都是我的縱容,才讓你走到了今天。”老太太步履蹣跚的走到梁老爺的面前,噗通一聲跪下,握著他的手懺悔了起來。

“梁老爺,那年您慈悲心腸救了我們,可萬萬沒想到,那孩子他會利欲熏心變成那樣……我看到他偷偷買了□□,看到大爺倒了下去,看到他處心積慮的接近婉兒小姐……到後來又看到他跟那個王大夫私底下的勾當……我看到了這麽多,卻一個字都不敢說出來……我怕別人問,怕別人提,怕別人知道——只能裝成一個啞巴、聾子……我不想再看到他害人,又不想他被抓,只盼望著自己能早點下去替他向枉死的大爺贖罪!”

老太太羞愧的抱起了臉,悲愴的大哭了起來:“真正的罪人是我!是我!”

梁老爺緩緩擡起了頭,他怎麽能不知道為人母親的艱難,更何況他們娘倆是相依為命苦過來的,比天底下其他的母子的感情還要深厚!如果可以選,她甚至會毫不猶豫的、哪怕是為自己的兒子奉獻出自己的性命。

“蘭姨,你起來,這些事怪不得你。”

老太太搖了搖頭,垂著頭看著自己手上染上的血枯笑了兩聲:“茍活了這麽多年,太累了,真是太累了……是時候還債了。”

她突然擡起頭看向絕兒父親墓碑,也不知是哪裏來的力氣,在所有人都沒有預料到的情況下,決絕的一頭撞在墓碑上。

在頭骨和墓碑的碎裂聲中,她用盡渾身的力氣仰天大喊了一聲:

“大爺!咱娘倆給您贖罪來了!”

“娘!——”寧靜的墓園裏回蕩起了梁顯揚撕心裂肺的喊叫。

墓園外樹林裏的飛禽受到喊聲的驚擾,不約而同的撲騰著翅膀,一齊從林子裏飛到了半空中,成群結隊在那座染滿了鮮血的墓碑上方盤旋,低鳴。聚集起來的聲音,宛如喪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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