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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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 饅頭獨自苦想,對張先生口中所說的山脈圖沒有任何的印象,而看樣子, 絕兒好像也並不怎麽想對他說這件事。

絕兒跟他肩並肩走著,幾次瞥見他愁眉苦臉,欲言又止,想了想,還是將他胸口那副圖的事告訴了他。

饅頭聽完頗感震驚, 甚至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胸膛,那裏為什麽會藏著一副普通人都看不見的山脈圖?

“絕兒, 你說那幅圖的位置會不會藏著什麽金銀珠寶啊?”饅頭天馬行空的幻想了起來, “你看畢竟我原來是個太子嘛,弄不好會有很多錢沒地方放哦。”

絕兒看著他那一副自我陶醉的模樣笑了, “是是是,你是太子,是個大財主!”

饅頭撇嘴“嘁”了一聲, 知道絕兒沒將他剛才說的往心裏去, 甚至還可能暗地在心裏嘲笑他異想天開。這個時候他多想告訴她,自己從那本書裏看到的他曾經生活過的那個朝代的輝煌和鼎盛;多想告訴她, 他的祖先有多麽的厲害和讓他自豪。他是完全有資本往那個方向想的。可惜那本書他還沒看完, 也還不知道明朝最後令人唏噓的衰亡與破敗。

暮色漸沈,他歸心似箭, 迫不及待的將書裏剩下的內容看完。腳下的步子因此也不知不覺就變得急促了, 一個沒留神就自顧自的走在了前面, 跟絕兒拉開了一段距離。

絕兒看著前方地面上饅頭那被夕陽拉長的身影,隨著他身體的移動也像一個黑乎乎的小紙人一樣,一前一後的晃動著,叫她一瞬間就聯想起了它的主人平日裏調皮搗蛋的模樣,讓她也跟著快活了起來,提起步子追了過去,“饅頭——等等我!”

“以後你得改口啦!叫我朱慈烺!”饅頭背對著她,興奮的揮了揮手。

絕兒聽到那個名字,擡起的腳就像被什麽東西鉗在了地面。他步子走得那樣急,笑得那麽開心那麽燦爛,不是因為就要當她的新郎了,是因為那個他引以為傲的名字,那本書!

她不知所措的停在原地,仿徨無助而不知該如何自處。對於後天的婚事,她知道饅頭肯定也和她是一樣的期待和興奮,送喜帖時他臉上洋溢的幸福和滿足不會騙人,只是遠遠比不上她一心一意。她忽然感到莫名的恐慌,他會不會就在今晚將那本書裏剩下的內容看完了?

絕兒不允許在自己的婚禮之前發生任何的差錯,她只想讓那一天成為自己這輩子最美好、最無可挑剔的一天。

她暗自下定決心,沖破了身體束縛,努力讓自己提起勁,大步追到了饅頭的身後。

“以後我還是想叫你饅頭。”她牽起饅頭的手,卻沒有去看他,語氣輕柔,“成嗎?”

饅頭側目奇怪的看著她,木訥的點了點頭:“可、可以啊,‘朱慈烺’這個名字叫著不太順口吧,只要你喜歡,叫我什麽都可以。”

絕兒輕輕舒了口氣,轉而用飽含著深情的目光註視著他:“成親之前還有許多事要忙,這兩天你可能會忙得沒工夫睡覺。”

“沒工夫睡覺?”饅頭忽然失落的嘆了口氣,那不是擠不出時間來看書了。他悄悄偷瞄了絕兒一眼,知道這個時候不應該敗了她的好興致,趕緊將胸膛一挺,瀟灑一笑,逢場作戲起來哄她開心,“不睡覺就不睡覺唄,誰叫我是新郎官嘛。”

可惜他本來就不是個會演戲的人,絕兒看著他的模樣忍著沒發笑,裝傻充楞地認了他的好,“辛苦你啦,準新郎。”

絕兒剛才那樣說雖然更多的只是想拖延時間,不想讓饅頭在成親之前看到那本書裏最後的內容。不過家裏確實還有許多事情需要準備。

後天的婚宴不管有多少人來參加,哪怕連一桌子都坐不滿,她也要準備上一頓豐盛的酒席。按理說這些不該是她這個新娘來準備,可她沒娘家指望依靠,饅頭更是舉目無親,所以只能由她親力親為。

回到了家,三人只是對付著吃了頓晚飯,之後便各自分工。讓絕兒感到欣喜的是趙笙舟居然懂得木工活,雖然不是很精深,但自己動手加工一些半成品木料還是沒問題的,像桌椅、茶幾和簡單的木床這些,他都能出活兒。

蓋新房的時候家裏倒是剩下不少實用的木料,可絕兒不好意思讓他太勞累,家裏之前已經新買添置了幾件家具,剩下的都是些可有可無的小件。趙笙舟吃完晚飯磨了幾個鐘頭的活,就回他的房裏歇下了。

之前阿九都是在屋子外跟守夜似的站一宿,現在搬進新房子裏了,他便理所當然的進了趙笙舟的房裏。絕兒估摸著,僵屍該是不用睡覺的,進了屋,阿九也還是站一宿。

她將廚房一收拾,再將家裏角角落落打掃了一邊,忽然發現好像沒有別的事可做的了。關於酒席的那些,她還得明天去集市裏大采購之後才能著手準備,否則天這麽熱,酒菜提前備好也會餿掉。

絕兒發現饅頭早就開始無所事事的在她眼前瞎晃悠了,眼下確實沒什麽事是他能幫忙的。她哪能不知道他的心思,只怕現在正心癢得不行,想去偷偷看他那本書。她當然不會讓他有機會如願,趕緊抱起兩張小矮凳,帶著雪風將他拉到了房子頂層的露臺。

新蓋的這棟房子的樣式雖然沒有鎮裏那些能工巧匠蓋出來的講究,可勝在面積大,兩層樓加起來有五間房,還有個能曬東西的露臺,別說是在鎮上,在絕兒他們村子裏都算是闊氣的。

兩人站在露臺上遠遠望去,雖然黑夜茫茫,卻因為他們站在高處,也能感受到格外不一樣的氣息。天地廣闊,浩瀚的湛藍夜空上繁星密布,這天地見證了太多的歷史滄桑。

饅頭看著這樣的夜色,心中飄然,少有的沈默。

絕兒放下木凳在他身旁坐下,見他不吭聲,便也陪著他默默的看。回憶起來,兩人之間好像還從來沒有這麽安靜過。不管怎樣,只要看著他,不讓他有機會去翻那本書,她便滿足了。

良久,饅頭看著遠處忽然開了腔。

“絕兒,其實有一件事我一直瞞著你。”

絕兒撫摸著雪風的手驀地一頓,好像預感到了什麽,只輕輕“嗯”了一聲,“你說,我聽著。”

“上回我跟趙笙舟一起出去買東西的時候,其實我還偷偷買了一本書。”饅頭沒有回頭,仍是看著遠處,背對著絕兒,“那本書叫《明史雜談》,裏面講的都是我生活過的那個年代的事。”

饅頭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突然告訴絕兒這些,也許是因為這廣闊的天地,讓他的心也跟著放開了。

實際上對絕兒瞞著這些並不是一件好受的事,兩人既然就要成為這個世上最親密的人了,那就沒什麽是不能說的。他也不想再去胡思亂想,跟捉迷藏似的去揣度和猜忌在這件事上,絕兒所表現出來的微妙態度。

“書裏都講了些什麽?我沒什麽學問,所以對歷史上的那些事也不是很清楚。”

絕兒表現的很平靜,她隱約猜到饅頭為什麽會這個時候跟她說這件事。只要稍微在饅頭的立場上設身處地的試想一下,相信她也會和他一樣,對於新了解的新鮮事物,還是與自己息息相關的過往,任何人都會忍不住想去跟別人分享,否則該如何平息內心的澎湃與雀躍?

饅頭轉過身,看著她笑了起來:“要是跟你細講,只怕一天一夜都說不完。”

“那你就慢慢講,反正現在咱們也沒什麽事。”絕兒看了看雪風,它也像個包打聽似的仰著腦袋,兩只眼珠子一眨也不眨的看著饅頭,“雪風都想聽呢。”

饅頭笑著沖雪風招了招手,它便聽話的從絕兒懷裏跳出去跑到了他的跟前。

絕兒笑著說它現在是饅頭的狗腿子,一喊便去,都跟她不親了。

饅頭得意的笑了笑,抱著它也不沾小木凳,只是瀟灑的盤腿往地上一坐,讓雪風舒舒服服的趴在他的大腿上。

地上只點著的幾根蠟燭,燭光被微風拂動,微薄的光暈悄無聲息的將兩人籠罩著。

絕兒看著饅頭臉上忽明忽暗的光亮和沈默的眉眼,腦中忽然浮現出了另外一個人的形象——那個在幾百年前,國破家亡的皇子。

饅頭似乎正在醞釀著,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絕兒從他口中聽到了許多明代時期的奇聞軼事與當時君王的豐功偉績。他對自己祖先和生活過的那個時代的欽佩崇敬與向往都溢於言表,甚至讓絕兒產生了一種感覺,好像說著這些時候的他才是真正的活著的。

她陡然覺得自己真是太低估過去對一個人的影響了,活在這世上的每一個人都擁有屬於自己的過去,過去的所有經歷和記憶才能真正造就出一個豐滿而不虛幻的人生。可饅頭卻沒有,他沒有任何可以回憶和念想的過去。

絕兒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天真和自私,如果她真的愛這個男人,為著這個男人,該做的不是讓他逃避過去,而是應該陪著他一起邁過那些痛苦的回憶,讓他成為一個完完整整的人,不再為人生裏空白的那段缺失而苦惱煎熬。

饅頭好似越講越沈迷,越講越興奮,完全沒有察覺到絕兒臉上變化著的覆雜神情,直到後來雪風都困了,低嗚著打起了哈欠,他才意識到時候已經太晚了。

他收起滔滔不絕的演講,將腦袋壓得低低的,悄悄湊到雪風臉邊看了一眼。他見它眼皮子緊緊閉著,四肢還微微的打著顫像是在做夢,便輕手輕腳的將它抱到了絕兒面前,用極低的音量對她說:“小家夥睡著了,要不然咱們也回房吧?”

“回房?”絕兒緊張的咬了咬嘴唇,腦中下意識便飛快的思索起了推辭,“除了趙笙舟的房間和成親用的新房,其他的房間我還沒布置好,床褥也沒鋪……只怕咱們沒地方睡……”

饅頭奇怪的看著她:“不對吧,白天的時候我明明看到你抱著幾床新買的床褥去房裏收拾過,不是那間新房啊。”

絕兒一楞,支支吾吾的回道:“是……是收拾過一間,可就那一間咱們兩個人怎麽睡……”

饅頭想了想:“加上新房不就兩間了,咱倆一人一間。”

“不行!”絕兒激動的站了起來,驚的雪風一個猛醒,從她腿上跳了下去,“新房是成親時用的,不能隨便睡!”

饅頭不太懂這些規矩,被她過激的反應嚇得不輕,連忙甩了甩手:“好好……不睡新房。”他挑著眉頭想了想,試探性的問:“那咱們就用那一張床先擠擠?”

“想得美!”絕兒沖他努了努嘴,抱起雪風就下了露臺,只從她身後留下一個溫柔的聲音,“你睡,我看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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