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回躺在這張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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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的法術是很消耗他的精力的,大概會一覺睡到天亮。”張先生站在床邊,憂愁的看著床上的人,“丫頭,你可真是撿回來了一個不得了的人。”

絕兒沒有答話, 只是抱著雪風蹲在了床邊,輕輕的抓起了饅頭的手。他的手冰涼得厲害, 比他身下的這張冒著寒氣的玉床還要涼。

對她來說, 或許從來沒有哪個夜晚,像今夜這樣難熬。如果天永遠都不會亮, 那該多好。

“能不能給他拿床被子?”絕兒心疼的將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婆娑,希望這樣能讓他暖和一點。

張先生嘆了口氣,看向內室門外, 徐恩予已經從隔壁的房間裏抱來了一床薄被。

“銀吉, 你再去拿幾顆金丹給他服下。”

銀吉點了點頭,默不吭聲的從丹藥架子上拿出了裝著金丹的瓶子。哪怕是什麽都不明白的他, 好像也感受到了一屋子沈重的氣氛。

他低著頭也沒顧著看路, 拿著丹藥回來時正好碰到跟著趙笙舟進了內室的阿九,一個沒留神便撞到了他的身上, 腳下一個趔趄, 差點連人帶著藥瓶都摔了出去。

他驚訝的看著阿九拉著自己的那只手, 被黃符遮擋著的臉上只隱約看到微微向上勾著的幹枯嘴角。

“你……”銀吉看著他緊張的咽了咽口水,剛想到了什麽,就被金吉給打斷了。

“銀吉,你幹嘛呢?”金吉扶起了他,好奇的往阿九身上看了一眼。他已經將手放了回去,好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一樣,拖著“沙沙”的步子,緩緩走到了趙笙舟的身後。

“沒、沒什麽。”銀吉疑惑的撓了撓眉角,看到手上的藥瓶,想起正事,連忙起身將藥送了過去。

絕兒看著饅頭將金丹服了下去,這才稍稍有些安心,忽然對張先生說:

“我和饅頭已經準備成親了。”

張先生微微一怔,難以置信的看著絕兒的背影,懷疑自己聽岔:

“你瘋了?且不提他的身份,就他那副被埋了金針的身體,還不知道會不會有什麽後患,你就敢將自己許給他?”

“我沒瘋。”絕兒回過頭,堅定的回應這張先生的目光,笑了笑,“饅頭——,他很好。是我遇過的最好的男人。”

張先生瞪著眼珠子,盯著她看了半晌,最後竟妥協的笑了起來,揮手道:

“罷了罷了,你們倆的事我這個外人無權幹涉,只要你們不後悔便好。你這丫頭變了,真是不瘋魔,不成活了。”

“如果你這麽擔心他知道自己的身世,或許瞞著他比較好。”趙笙舟忽然說道。

絕兒搖了搖頭,深情的撫摸著饅頭的額頭,將被子重新替他掖了掖:“你別看他平時楞頭楞腦,傻乎乎的,可有些事還是瞞不住的。就算瞞得了一時,也瞞不了一輩子。我不想與他之間有任何的隱瞞。”

趙笙舟嘆了口氣:“我想但凡是個人,都很難接受那樣的過去吧。而且你有沒有想過,他知道了之後會怎麽樣?”

“我會陪著他的。”絕兒淡淡的笑了笑,好像已經有了打算,“再說,他已經不記得原來的事了,知道這些也許會痛苦煎熬一段時間,但距離現今那麽遙遠的事,總會被時間沖淡的。”

趙笙舟沒有再繼續說些什麽,可臉上的神情看起來並不輕松,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樣,看起來比絕兒的立場還要艱難。

“對了,張先生,我記得早上你好像提了一下,是不是知道金針封穴的解法了?”絕兒將饅頭的手放進被子裏,像是怕被他聽見似的,將張先生遠遠的拉到了一旁。

“都是早上被你砸的那一下,險些讓我將這麽重要的事給忘記了。”張先生無奈的橫了她一眼,正準備喊金吉將早上看到的那本古籍拿來,沒想到卻遭絕兒一攔手。

“在這之前,我想確認一件事。”她緊張而忐忑的看向徐恩予,“之前你說,如果饅頭身體裏的金針被取出來,那麽他之前忘記的那些事就有可能被記起來,是不是真的?”

徐恩予微微一頓,然後輕輕點了點頭:“對,而且幾率很大。”

張先生瞇縫起眼睛看著絕兒,像是明白她在想什麽,便叫住了金吉,冷冷笑道:“看來,你是不打算將他身體裏的金針取出來了。”

絕兒糾結的咬了咬嘴唇,轉過身看著床上的饅頭,半晌無言。張先生猜的沒錯,如果真是這樣,她一點也不希望將饅頭身體裏的金針取出來,她不要他記起過去的那些事,一點也不。

讓饅頭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麽人,已經是她最後的底線了。一旦他真切的記起過去所有的遭遇和經歷,那會是多麽巨大的悲痛。絕兒沒有把握他是否能承受住,她不想看到自己心尖上的人徹底的崩潰掉。

“也許你這樣打算是對的。”徐恩予長長籲了口氣,以一個大夫的立場來看,他也認為這樣的精神摧殘,不是饅頭所能承受的,“只是有一件事你必須知道,金針長期在他身體裏,隨著時間的推移和血液的流動,肯定是會對他造成影響的,更何況他的身體的使用時間,實際已經遠遠超過了人類的極限,即使有道法符咒的加持,我想也還是會並發出其他的問題來。”

“我說你這個小子,怎麽這麽不解風情,沒聽到人家都要成親,你提這些有的沒的做什麽,也不嫌煞風景!”張先生跟攆小雞仔似的,揮手將徐恩予往自己身後一趕,“丫頭,你別聽他危言聳聽,學醫的當然不信長生不老,咱們修道的就不一樣了,這個鍋蓋頭的身體嘛……”

說著他驀地一頓,好像突然意識到了什麽,閉起眼睛啪的就往自己嘴巴上拍了一下,然後連往地上“呸”了兩口:

“哎,以後不能叫他鍋蓋頭了,人家有名有姓,來頭太大,論起輩分還是咱們的老祖宗了,朱慈烺——對對……這個朱慈烺他的身體一時半會應該沒什麽問題,我這兒的金丹要多少有多少,你拿去給他吃,能養身體,吃到你們三年抱倆,娃兒打醬油是沒什麽問題的,就當是我給你們賀新婚了。”

也不知道張先生是不是故意的,本來一屋子愁雲慘霧,沈悶悶的,經他這麽一絮叨,倒是有了些許笑意。

之前他怠慢著饅頭,那是因為沒有足夠說服他確實是明朝太子的實據,都還只是各種揣測,這回陰曹地府的閻君都給了準信了,那就無從質疑了。

“張先生,那真是讓你破費了。”在這個艱難的時刻,絕兒難得的發自內心的笑了出來,她知道自己還有盼頭的,饅頭也有。

平靜下來,再看看這一屋子的人,絕兒發現,原來不知不覺之間,自己的身邊已經有了這麽多的朋友。那個人們口中的天煞孤星,好像也並沒有那麽的可怕。

地下室裏暗無天日,絕兒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伏在饅頭的床邊睡著的。只是在張先生他們睡過一覺醒來,並且重新在外面架起了爐子煉丹的時候,自己的臉頰被什麽東西輕輕的觸了幾下。

她立刻警醒了過來,還以為發生了什麽事,沒想到才剛擡眼,就看到饅頭正笑瞇瞇的看著她。雪風也破天荒的乖乖趴在他的身邊,蜷著身體打著盹兒。

“你什麽時候醒的?”絕兒揉了揉眼眶,感覺自己好像睡了很久,也不知是不是因為昨夜哭過,眼睛有些酸脹。

“早就醒啦,看著你睡得那麽香,連口水都流出來了,就沒叫你。”饅頭壞壞的笑了笑。

“口、口水……在哪裏……”絕兒尷尬的用手擦了擦嘴角,見饅頭正偷偷捂著嘴發笑,便知道自己是中了他的招,“你又拿我尋開心是不是!?”

饅頭笑著沖她吐了吐舌頭,掀開被子起身從床上坐了起來。誰知他剛下地想站起來,腳下好像一點力氣也沒有似的,忽地一軟,整個人險些厥到了地上。

“我……我的腿怎麽回事?怎麽一點兒力氣也沒有?”他驚慌的按著自己的腿,還以為自己癱了,一瞬間感覺天都好像塌了下來。

絕兒也弄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正欲出去找張先生,就看到徐恩予拿著托盤,端著一盤子食物走了進來。

“你那是餓的。”

徐恩予的話剛說完,絕兒和饅頭的肚子就跟約好了似的,一起“咕咕”的叫了兩聲。

絕兒不好意思沖徐恩予笑了笑:“我們睡多久了?”

徐恩予看了她一眼,將托盤裏的飯菜放在了桌上,“太陽剛下山。”

“過了一天一夜了!?”絕兒被嚇了一大跳,連忙起身將房裏找了一圈,發現不見趙笙舟和阿九,忙問徐恩予:“跟我一起的來那兩個人呢?”

“老趙的兒子早醒了,見你們還在睡就先回去了。”張先生打著哈欠從外面走了進來,一臉的倦意,許是昨天也沒睡好,“聽說你們家要蓋新房子了?”

絕兒松了口氣,尷尬的對他點了點頭。對於自家房子著火的事,她也是無從說起。

張先生一知半解,過來人似的口吻:“老趙留下的那個破房子也是該好好弄弄了,眼下你們又是要成親又是添了人口,擠破了都不夠住的。”

他見饅頭半天都沒吭聲,奇怪的掃了他一眼,驚訝的發現他正抱著一個大饅頭狼吞虎咽,立馬可憐的嘖了一聲,對徐恩予說:“去多拿幾個饅頭來,別怠慢了。”

饅頭拼命的咽著一大口饅頭,正卡在喉嚨口,聽到張先生忽然對自己這麽客氣,頗覺得意外,便睜大眼睛看著他,戰戰兢兢的指著面前的食物問:“張先生,這些東西不要錢吧?我知道的,你可是一向不……不吃虧的……”

“哪兒的話!您隨便吃!”張先生大手一揮,相當豪氣。

“您!?”饅頭越聽越不對勁,生怕又是張先生再給自己下套,趕緊將嘴裏的饅頭原封不動給吐了出來,將面前的托盤往外一推,恭恭敬敬的說:“我、我飽了,不吃了。”

話剛出口,肚子又叫了一聲。

絕兒看著他笑了笑,無奈的沖張先生聳了聳肩:“我還是帶他去外面吃吧,就不打擾你們了。”

張先生憂愁的嘆了口氣,知道他們倆人應該還有許多話要說,也就未作強留,

“那好吧。”

“對了!”饅頭忽然想起了正經事,猛地往自己的後腦勺上拍了一下,忐忑的看著絕兒:“我的身份,弄清了嗎?”

最難面對的事還是來了。

絕兒勉強的沖他擠出一個笑,點了點頭,“恩,弄清了,回去再跟你說。”

她拉著被蒙在鼓裏的饅頭,喚了雪風一聲,便急匆匆的走了出去。

這裏對她而言是個陌生的地方,加上昨天晚上發生的事,讓她沒有一絲的安全感,甚至感到壓抑。現在饅頭醒了,她只想盡早出去見見陽光,呼吸一口新鮮的空氣。

兩人剛踏上通向樓上石屋的臺階,就忽然聽到了地下室裏金吉的吼聲:

“啊!你這個小畜生!”

張先生正跟在絕兒身後準備送他們出去,一聽到“小畜生”這三個字,立馬有了不好的預感,往腳邊一看:“跟著你的那只小狐貍呢!?”

絕兒一楞,忙低頭尋找,剛才明明還看到雪風在自己腳邊跟著的,怎麽才走幾步路它就沒影了?

張先生擡起頭往石階上一掃,見通往地上石屋的門還是關著的,心中直呼不妙,趕緊大步回到地下室。

他一下去便看到銀吉哭喪著臉,而金吉則捧著空空如也的青銅丹鼎,咬牙切齒的盯著地面。

“金吉!丹鼎裏的東西呢!?”張先生提心吊膽的問道。

“被它偷吃了!”金吉想也沒想便舉起丹鼎,往雪風的位置重重擲了出去,“你別跑!”

雪風靈活的縱身一躍,輕而易舉的躲了過去,然後如疾風閃電一般,飛快的朝著絕兒的位置沖了過去。

張先生哆哆嗦嗦的捧起地上的丹鼎,欲哭無淚道:“我的至寶丹…我花了十年的工夫收集材料,煉了它一年,就這麽一粒!眼看就快成了……你!”

他擡起顫抖著的手,怒目圓睜的朝著絕兒他們的位置一指:“我定要將那小畜生抽皮剝筋!將它肚子裏的丹給取出來!”

饅頭聽到他要將雪風抽皮剝筋,心頭一顫,也顧不上別的,趕緊將地上的雪風往懷裏一抱,拉起絕兒的手,擡腳就往開門的機關上踹了一腳,緊接著便頭也不回的沖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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