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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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21.

“所以,你以前喜歡的人是陳春和?”段紫荊問,“你那天等的人也是他?”

“嗯。”

“靠……”他無語地扭開頭去,“以後我不聽他的節目了。”

“你為什麽會聽他的節目啊?”

“……那不是因為之前發現你在聽嘛。”他理直氣壯地說,“我就好奇,想知道就這些家長裏短癡男怨女的有什麽好聽的……結果發現,還真挺有意思。”

我在睡袋裏不舒服地扭了一下,堅硬的大地硌得我後背生疼。“咱今天非得露宿嗎?”

“也不是非得露宿,最近的服務站120公裏,最近的縣200公裏。”段紫荊把胳膊從睡袋裏伸出來,墊在腦袋下面,“你就當感受下大自然了。我在國外念書那會兒,跟朋友出去野營,也在外面睡過,一擡頭就是滿天星星,特別好看——你是冷嗎?這天兒也不冷吧?”

“……你出去野營擱水泥硬化地上睡啊!”我無語,“不是,野營也可以,既然有野營的打算,怎麽沒帶個帳篷?”

睡袋還是臨時從後備箱裏刨出來的。

“……我沒想著要野營啊。”星光之下,段紫荊瞪著倆眼無辜地看向我,“這不是說走就走的旅行嘛,就走哪算哪。”

“……我謝謝你,說走就走的是旅行,不是荒野求生。”我有點生氣,翻身坐起從睡袋裏鉆出來,拖著睡袋鉆進車後排,“我要睡車。你愛睡地上睡地上。”

車子前後門都打開,空氣對流,不冷不熱,倒是的確很舒服。過了一會兒,窸窸窣窣的,段紫荊把睡袋拖到車後排門口,我倆一個在車上一個在車下,頭對頭躺著。

“你真不上車來睡?”

“不。下面風景好。”

“……就嘴硬吧你。”

“蘇景明,你還記得我出差,你去接應我嗎?”他又提起那次出差。“電話裏你一說來,我立馬就安心了。當時我覺得你真厲害啊,又沈穩,又有辦法,一點都不慌張。就跟壓秤的砣,壓倉的石頭似的,特有安全感。”

“……這有什麽啊,工作經驗而已,你多幹幾年你也會。”

“是啊,你工作經驗豐富嘛。我以為你走南闖北的,肯定特隨遇而安。結果那天晚上都等那麽晚了,我都快累死了,管他床鋪幹凈不幹凈呢,你居然還掏出個簡易睡袋收拾床鋪,我真是大為震撼——誒你以前出差也這樣嗎?帶那麽大一箱子?別人——沈老師、非凡老師什麽的也這樣嗎?”

……原來在這兒等著呢。我翻了個身,懶得理他。

“當時就覺得你像豌豆公主,又事兒又可愛。還像個小烏龜,走哪都得帶上自己的殼。”他調侃道,“其實吧,那次我真的挺感激的,你允許我去出差,就是相信我能做好,你又跟了去,就是給我當後援。我曉得的。”

“……是趙非凡讓你去出差。”我毫不留情地指出,“我沒辦法,只能允許。這個人情你還是還給趙非凡吧。”

“蘇景明,星星真的好漂亮,你確定不下來嗎?”他又換話題。

“不了,謝謝。”我說,“你知道有首詩……”我突然福至心靈,脫口而出,話都漫到嘴邊,突然又卡住。

他等了一會兒不見我繼續,微微撐起上半身,“嗯?”

“每夜/星子們都來我的屋瓦上汲水

我在井底仰臥看/好深的井啊

自從有了天窗/就像親手揭開覆身的冰雪

我是北地忍不住的春天”

仿佛時光倒轉,重回十多年前的校園清晨,清澈見底的湖,湖邊穿白襯衫的少年,抑揚頓挫的朗讀,晨起的微風和晃動的樹影。我重新轉過身來,臉沖外,從車門裏半探著頭看天,很奇怪,我以為這首詩存封在心底永遠不會被翻揀,可偶然間嘴快,就這麽背出來,似乎也並沒有想象那麽艱難。

“蘇景明。”他真的好喜歡叫我名字,自從發表了欺師滅祖的“不認師徒關系”的言論,這家夥一路就蘇景明蘇景明叫個沒完。

“嗯?”

“你為什麽會同意跟我出來度假呢?”

“……我現在後悔了,還來得及嗎?”我有點困了,強撐著回應。

就在他上午去公司那會兒,我先給錢大有打電話,說要休年假,這還是我自從工作來第一次,於是領導幹脆利落地同意了。接著我給趙非凡打電話,臨時休假,工作總要有個安排。趙非凡問,“你跟誰去度假?”

我說,段豆豆,你還記得嗎?

趙非凡沈默了一下,說,記得。他昨天給我發消息了,說你生病了。

我說,“嗯,跟他一起。”

畢竟是多年老同事了,趙非凡也沒多問,只是掛電話前,他說,“蘇老師你知道嗎,我一直覺得,你其實最該談一個那種輕輕松松、不用想太多的戀愛。你這個人,太鄭重也太沈重了,沒必要。愛有很多種,輕盈的愛情未必就不真誠,你要給自己一個機會。”

給自己,一個機會。

“蘇景明?”

我從睡袋裏伸出手,胡亂沖車外拍了一下,惱火道:“你到底睡不睡?!”

22.

看星星一時爽,第二天,某人渾身疼得坐都坐不起來,還是被我拉起來的。

只好蜷在副駕哎喲哎喲喊疼,換我開車。

“該。”原諒我同情全無,“讓你嘚瑟——怎麽走?”

為了把“說走就走的旅行”貫徹到底,段紫荊拿出了史無前例作大死的精神,我們約好,不設目的,白天上了高速路,到岔口時,高速路標號偶數向左,奇數向右,一直到下午五點。為了保證安全,五點後,不論在哪條道上,都找最近的下高速口,進縣或者市區休息。

“右。”段紫荊今天負責導航,現在是四點五十五,他果斷選擇了下高速。“最近的酒店距離我們大概四十分鐘車程,我已經訂好了。”

“……最近的是哪兒啊?是市還是縣?”

他不吭聲。

怪哉。我懶得理他,油門一踩,車子朝著收費口飛馳而去。

應該說,我該感謝他,因為這在路上的感覺著實不錯。第一天我坐副駕,還時不時按開手機看看有沒有人找我,因而被他嘲笑是“被手機奴役”——可當代打工人不就是這樣麽?24小時on call,不敢錯過任何信息。

但不得不承認,他說得沒錯,這個世界沒有我照常運轉,除了小葵聽說我開天辟地頭一遭請了年假,大驚小怪在群裏@我之外,沒有人找我。

天高雲闊,公路筆直,天地真大,人真小。我把車載音響音量調高,忽而有種說不出的暢意。

“蘇景明。”

“嗯?”

“你多笑笑。你笑起來好看。”

“我笑了嗎?”

“笑了啊。”

“……”

繳了過路費,按照段紫荊的指路左拐右拐,卻越走越感覺不對勁。

“這、這是……”

“是我第一次出差的地方。”段紫荊豎起手機,“誒,恰好導航就導到了這裏,天意。”

我:……

究竟是天意,還是他刻意的安排,就不好說了。

區區兩三年,這裏變化挺大的,可能那會兒來是冬天而此刻是夏天,昔日的荒蕪破敗感一掃而空,聽說自從那次坍塌之後,這裏就開始產業轉型,開發了幾個小景點,如今,竟也是這一帶小有名氣的避暑度假勝地了。

我下車,靠著車門,看段紫荊買了冷飲大步朝我奔來。時光好像總是特別喜歡在我身邊重現,這小子,好幾年過去了,還是這麽風風火火的,一如當年那個寒冷的淩晨,棉布門簾一挑,背個碩大的雙肩包,雙眼通紅風塵仆仆,一頭撞進我的視線中。

物是人非總令人唏噓,但人是物非,好像有時候並不是一個傷感的詞。

“怎麽樣?故地重游,發現還不錯吧?”他遞過來一瓶水,和我並排靠在車邊,一語雙關地說,“世界總是在變,要對變化懷有期待。”

“……世界在變,記憶深刻。”我總忍不住想戳他,“要我提醒你當年在這兒多丟臉多狼狽嗎?那頭往我肩膀上一杵,推都推不動,我還以為你哭了。”

“你那天沒推我。”段紫荊斜瞄過來,“哭倒不至於,但的確挺煎熬挺崩潰的。那會兒年紀小,膽子還不夠大……那天我想,要是你再多給我三十秒,我一定親你。”

“……”我手猛地一抖,嗆了口水,連連咳嗽。身側那人慢條斯理擰了瓶蓋,突然長腿一跨,由我身側站到我面前。灼熱的體溫迎面罩來,“你說,我想要什麽,只要你能給就都可以,對吧?”他擡手,用手背拭去我唇邊水漬,聰明地,不給我移開目光的機會。“那我現在要補上那個遺憾,行嗎?”

“……”這特麽還帶征求意見的?

不是,想接吻又不閉眼,這麽大倆眼珠子瞪著我,怎麽可能親得下去……

手指停在我頰邊,滾燙。“問你話呢,不回答我就當你答應了哦。”

“蘇景明,我給過你考慮的機會了哦。”

我心下一頓,輕輕闔眼,“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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