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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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新年
◎故人◎
午夜已過, 人群漸漸散開。
穆辰望著恢覆黑色的夜空，耳邊還回蕩著煙火炸開的盛大震響。他臉上帶著笑意，看向蘇青, “回去？”
蘇青卻輕微搖了下頭。
“稍等。”他站在城門外不遠的廣場邊。燈會將在淩晨一點關閉，游人陸陸續續散去。從今天以後, 燈會會一連開放半個月。清掃機器人在城中打掃街道, 一盞盞燈火熄滅, 城樓上的安保和城中的工作人員也都說著話下了班。
“等誰？”穆辰好奇, 坐在廣場邊的欄桿上問蘇青，“你在天空城有布置？”
“沒有。”少將說道，“決定得倉促, 軍團裏的人不能輕易調動，來不及。”他低聲道：“抱歉。”
穆辰神情迷惑：“為什麽？”
“本來想讓你過個輕松的夜晚。”
蘇青背靠著欄桿, 望著側前方已經關閉的城門, 皺起眉頭。
原本已經關閉的城門被推開了一條縫，一名理著平頭的工作人員推門出來, 又反身關上門，最終在門外上了鎖。他打開通訊手環，在鎖上滴了一下，工作記錄儀器記他已經按要求鎖好門的最新信息。
男人關閉光屏, 轉身看向蘇青，而後招了招手。
“好久不見。”他爽朗道, “上尉。”
穆辰認出來這是城樓上剛剛當眾耍花槍的那位安保人員。
他小跑兩步走到蘇青面前，又看向穆辰，伸出手禮貌道：“你好啊, 我叫張月城。”
蘇青擡了下手, 擋住穆辰要擡起的手臂。
他審視看著張月城, 對方也沒生氣，放下手揣在兜裏，好像看不出蘇青眼裏的冷色，笑著道：“沒想到，當時哥們以為你要打一輩子光棍。”
“容貌遮掩器摘了。”
“……摘了你可不要嚇著。”他說道。
張月城伸手扯下脖子上的頸環。
他原本應該長得很英俊，但幾道縱橫的傷疤徹底破壞了這張臉。
穆辰一時想不出來要受過什麽樣的傷，才能在現在的醫療條件下留下這麽重的傷疤！那甚至都不應該被說成是傷疤……他的整張臉就像是曾經已經破成幾瓣，後來又強行縫合上的一樣！縱穿過鼻梁的疤痕甚至一直延伸到他的衣領裏，張月城意識到穆辰的目光，坦然解開上方的兩顆衣扣，給他看自己的頸部。
穆辰：“……”
……這都能活？！穆辰看了看他頸部極深的幾道傷痕，又看向蘇青。
少將炸毀新王巢時因為自行引爆機甲，也受了極重的傷，但蘇青身上的疤痕都在治療後極為淺淡，不仔細辨認根本難以認出來。
蘇青皺著眉，他的目光只從張月城身上的疤痕上一掠而過，像是早就知道對方該是這個樣子。
但穆辰敏銳的意識到蘇青攔在自己身前的手臂，有一刻微微一動……像是在發抖。
“我就說了你別嚇著。”張月城咕噥了一句，又把容貌遮掩器扣上。蘇青緊緊蹙著眉，厲聲道，“摘了！”
穆辰伸手搭著蘇青的手臂，手掌往下滑了滑，握住蘇青的手掌。
少將的手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冰冷。
張月城被蘇青的語氣嚇了一跳。他猶豫了一瞬，又把遮掩器拿了下來，苦笑道：“你還是老樣子……說了多少次別命令我，雖然你確實厲害，但我們倆好歹是同級，在別人面前給我留點面子。”
“死人要什麽面子。”
穆辰：“……”
張月城：“……”
“我親手殺了你。”蘇青神色冰冷，“也親手在機甲殘骸中找到了你的屍體，把你拼湊完整，看著醫療員把你重新縫合成人型，看著航艦把你的屍體帶回首都星。”
“但你沒看著我被燒成灰燼。”張月城嘆了口氣，“沒看見我……其實不止是我，很多兄弟們的屍體並沒有被直接拉到殯儀館，甚至沒讓家屬認領。”
“很多人死後，因為餘念未了，精神域還是活躍的。”張月城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拉德家需要大量這樣的實驗材料支持他們的研究。”
穆辰：……又是實驗。實驗難道能讓人死而覆活？！
蘇青神色更冷：“多米克族與人類基因的融合實驗？”
“你們果然知道了？”張月城欣慰道，“銀行裏的手提箱被人取走時，我就猜測是你。”
“我還想著怎麽找你。”他說道，“沒想到今天晚上正好碰上……而且這麽順利。”
張月城空著手，但手掌虛握，好像手裏拿著桿長.槍，又耍了一遍花槍，最後利落的亮了個相，然後自己先笑起來。
“我們家以前是搞古武術的。”張月城笑著對穆辰解釋道，“我以前在軍團裏老給他們露這一手，沒想到蘇青還記得挺清楚。哥以前只能憑這個吸引那些新兵蛋子的註意……有一次引了個以前只知道追著蘇少校跑的小迷弟轉而來看我……”
“張月城。”蘇青的聲音已經降到冰點，“你不用講這些，我也知道自己不會認錯人。”
容貌可以偽裝，但性格和氣質不能，目光更加不能。
眼前站著的人不止是死而覆活……甚至就像是跨越了十年的時間，穿越到了現在，站在蘇青面前。
眼裏還帶著二十出頭年輕人的無畏鮮活。
“說吧。”蘇青向後靠了靠，“你知道的基因融合實驗，你身上發生了什麽，你為什麽在這兒。還有……都有誰參加了實驗。還有誰在這兒。”
張月城看看蘇青又看看穆辰，“來看看嗎？如果你們相信我。”
*
“我和蘇青還是在第三軍團認識的，他還沒平調到第一軍團以前。”張月城十分健談，一邊走一邊和穆辰解釋：“那時候還是瓊.拉德，前任理事官掌權。蘇青進軍團的時候還沒有多米克族這回事，所以第一次在聯邦星域邊上遇上那些怪東西我們倆都嚇了一跳。”
他看了蘇青一眼：“也可能就我嚇了一跳。”
“本來我是第二機甲小隊的小隊長，蘇青進軍團時也就是個新兵蛋子，沒想到一年就升了第五小隊的小隊長，和我平級了。我倆經常合作出任務。”
“那時候多米克族剛剛出現嘛，咱也不知道他們的特點，最開始每次戰役都死傷慘重。哥雖然一向幸運，但有時候也倒黴。正好被多米克族戰艦一口吞了。沒辦法吶，蘇青本來想把我救出來，但實在來不及，幹脆連我一起給轟了。”他又看向蘇青，糾正道，“所以不叫你殺了我。這麽多年過去了，你怎麽還這麽有負罪感。”
他帶著穆辰和蘇青進了一棟公寓樓。
“其實大部分人都不在這兒。”他輸入密碼，打開一扇門，“他們是留下來陪我的。”
“對三！” 屋裏傳來一聲大吼，啪的一聲把手中的牌摔在桌面上，頭也不回道，“張隊長？大新年你回來這麽晚，看著兒子了沒？說上話了？“
坐在他對面的人擡起頭，正好看見跟著張月城進門的蘇青。
“……”他神情一怔，而後嘭的站起身，碰歪了桌子。之後又是嘭嘭兩聲，坐在他左右的兩個人緊跟著站起來，直楞楞好像從游戲洞裏鉆出來的地鼠，剛剛出牌的人莫名其妙回過頭，而後神色一變，也緊跟著一下站直了身體。
“上尉！”他敬了個標準的軍禮，一桌四個人齊刷刷筆挺站著，姿勢標準得像是要接受檢閱的士兵。
蘇青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滑過，他們每一個人的臉上或多或少帶著傷疤，他們每一個人的身體，也都是蘇青當時親手拼湊完整，才送上了回首都星的航艦。
屋內一時一片安靜。
張月城站在一邊，左右看了看，嘆口氣。
“到底不是自己手底下的人哈？對著蘇青就這麽規矩，對著我一個個都是兵痞子。“他無奈道，見仍舊沒人接話，尷尬的摸了摸鼻子。
“要不……大家新年快樂？”
穆辰回過神，輕聲關上背後的屋門。
蘇青：“坐。”
原本還在打牌的四個人齊刷刷在他面前坐下，神色肅穆。
蘇青按了下額頭。
“一個一個說。”他冷著臉，站在門邊。牌桌邊的四個人正襟危坐，等著他點名。蘇青向旁邊讓了一步，側了下頭，先介紹道：”穆辰，我的伴侶。“
穆辰：”……“
穆辰對著又是一排齊刷刷敬禮的四位，幹脆也回了個標準的軍禮。
蘇青：“泰格。”
“是！” 出對三的大哥立刻應道，“報告隊長！我是多米克族基因與人類基因融合的半成品三號，除了多米克族的恢覆能力以外，沒有被激發任何多米克族基因性狀。”
“報告隊長，我的情況和泰格相同。”
“報告隊長，我也是！”
“報告隊長，我也一樣！”
“對。”張月城在一邊補充道，“我也是。”
他隨手拿起旁邊的一把水果刀，劃開自己的手掌，皮膚裂開，流下屬於人類的鮮紅色血液。
“在人類死後，對於有些執念未了的人……精神域還是活躍的。”張月城解釋道，“瓊.拉德最初使用我們的屍體，也不是想實驗什麽人體覆活，而是想要嘗試能否把我們的精神域當註.射了人類基因的多米克族卵的培養皿。沒想到多米克族的修覆基因意外激活，讓我們‘死而覆生’。”
穆辰若有所思：“你們的精神域，反而吞噬了多米克族的卵。”
所以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不只是多米克族可以吞食人類。
“但到底是人類被多米克族吞噬，還是相反，都應該因人而異。”穆辰試探性道，“像你們這樣反而將多米克族吞噬的……應該不多？”
“沒錯。”張月城點了點頭，“大概和精神域強度有關。有的試驗品會被多米克族完全吞噬，發育成多米克族幼體形狀，拉德家就會將它們完全清除。”
“第一個覆活體出現後，後面的實驗室經過技術改進，直接向活性精神域註入多米克族基因片段。”
蘇青緊緊皺著眉：“什麽是成品？”
“能夠長出多米克族攻擊器官的試驗品。”張月城聲音微冷，“瓊.拉德的本意，是打造出自己的私人部隊。制造出超過‘人類’本身能力上線的超級戰士。”
盡管早在第一次看到基因融合實驗時穆辰心裏就有猜測。但真的聽張月城說出來，他的內心還是生出一股寒意。
真是瘋狂的想法！
“喉腔，第二口腔，背刺，長尾，但同樣保留著人類外表，可以控制性狀的出現與隱藏，且擁有人類的自主意識。”
穆辰：“……”
穆辰的手掌收緊。
“但據我所知，整個實驗室的成品屈指可數，且大部分因為逐漸喪失了人類意識而被銷毀……只有唯一一個未被銷毀的‘完美’成品。”他看向蘇青，“瓊突然暴斃，不是因為對外公開的疾病，而是因為她脫離實驗室控制出逃。”
“我們也是在那時候趁亂逃脫控制的。”
蘇青：“十年。”
“十年前，瓊.拉德暴斃。你們從未來聯系過我。”
“還聯系你？”張月城翻了個白眼，“我老爸老媽我都沒敢去看呢。這事捅出去誰受得了？我們好不容易跑出來，被拉德家找到再抓回去怎麽辦？”
“更何況這十年，你要不然就是在戰區，要不然就是在首都星述職。戰區不能隨便進，首都星又是拉德家的地盤，我們找你，自投羅網啊？”
“反正實驗早就停止了。大家本來都各過各的。我們本來擔心的也就是實驗室如果資金充足再將實驗重啟。但機緣巧合，碰見當時的實驗員良心發現，實驗資料被我拿到手了。現在拉德家也沒了以前的數據，八成是沒法重新開始實驗了。”
穆辰：“……哥只是個傳說？”
可不是個傳說嗎！明明該是個死人。
蘇青轉眼看他，等著他解釋為什麽這次又主動找上門。
張月城摸了摸心口。
“你知道吧，我們多少融合了多米克族的基因。”他說道，“所以多多少少也有點感覺。”
“多米克族的……王。”
穆辰心中一緊。
“它還沒有成熟，力量還很弱小，弱小到無法召喚同類，我們最近幾天有了這種感覺……應該是因為它到了天空城所在的星域附近。”
蘇青神色冰冷，沈默不語。
穆辰的心臟慢慢下沈。
布萊斯天空城所在的星域有數枚宜居星球。這裏是人類聯邦腹地。一只多米克族幼體，不可能突破防線，出現在聯邦星域內部，且沒有引起任何人的察覺。
……除非它的形態和人類相似，或是一模一樣。
張月城的視線裏帶著不明顯的擔憂，打開旁邊上鎖的櫃子，取出一個和銀行保險櫃中相似的手提包遞給蘇青。
“這是基因融合實驗的全套實驗資料。”他說道，“你……不要一個人看。我怕你給你嚇壞了。”
蘇青沒理會他的胡言亂語，伸手接過：“它是和你們一樣的基因融合實驗受害者。”
“現在不能這麽稱呼它了。”張月城苦笑道，“以前，它和我們一樣，保有人類的思維。但現在……也許是它的想法變了，也許是我們，或者說拉德家，本來就被它欺騙了。”
“它也許從來不是最完美的成功品……蘇青。”張月城的手指還搭在手提包上，欲言又止。
穆辰從他的態度中意識到，自己曾經從不敢和少將提起的猜想，也許會成為現實。
蘇青把手提包拎在手裏。他的神色仍舊平靜，環顧一室好像凝固了的氛圍，和幾個人下意識拉出來的長條苦瓜臉，擡了下眉。
“立正。”
啪啪幾聲，牌桌邊站著的幾人立刻昂首挺胸，並腿站好，把塑料拖鞋跟磕出整齊劃一響聲，精氣神陡然一變，好像站在軍團訓練場上，神情堅毅而無畏。
“這還差不多。”蘇青冷淡道，“生活有沒有困難？”
“報告隊長，沒有！”
“我們跟著張隊長在安保公司就職，賺的錢夠吃夠喝。”
“身份有問題嗎？”
“報告隊長，沒有！拉德家早就給我們做好了新身份！行動沒有阻礙！”
“有麻煩找我。”
“是！”四人再次整齊劃一應答。只有張月城站在一邊，沒受蘇青影響，撇了下嘴。
“哥混得好著呢，哪兒像你麻煩纏身。”他說道，“你有麻煩找我還差不多。”
“我們一共有三十多人，能湊一個機甲小隊，大部分人都在聯邦邊緣星域，也是做安保的，雖說沒像以前那麽訓練……也沒算太手生。”
“我在這兒過了新年再看兩眼兒子也走了，回去和他們會合。那兒才是我們的大本營。”
張月城意有所指道：“哪天你有需要，就去邊緣星域找我們，和以前一樣。幹什麽都聽你的。”
蘇青沈默片刻，點了下頭：“好。”
“辰星在布萊斯天空城？”
“你還記得那小子的名字啊？”張月城又一次詫異了，“我都沒來得及帶他和你見面。”
“你去世後，是我聯系的陳蓉。”蘇青說道。
“嗨。”張月城笑了笑，“我說怎麽落著個這麽知根知底的領養人。原來是你游說人家來接手的啊？”
“不算游說，她本來也有想法。”
張月城嗯了一聲，笑了笑：“都是好人啊。”
他又嘆了口氣。
“陳蓉艦長一年前舊傷覆發，進了療養院，後來沒熬過去，病重過世了。那時候辰星已經加入了布萊斯天空城公共戶籍，因為差一年滿十八歲，就近在布萊斯天空城就近分配監護人。那小子選了當時照顧陳蓉、和他生活過一段時間的護理員。”
“是個叫特拉華的護理員。”張月城說道，“我看他對辰星還不錯。最近新年，又快到辰星生日。我估摸著這幾天他能帶那小子來星石廣場看燈會，所以一直等著在城樓上再看看兒子呢。”
作者有話說：
……嗯……那麽，會有人覺得神展開嗎？（心虛不已）
但！我其實有很仔細的想過！前有辰辰重生！後有蔓蔓詐屍！（其實還蠻自成邏輯的有沒有）（莫嘰嘰頂鍋蓋狂跑）
哦！所以莫嘰嘰是誰呢！其實是蠢作者的新昵稱哦！筆芯！
那麽，敲黑板提問：辰辰說他有個不敢和少將提起的猜想，是什麽呢？
小天使們：誰要猜啊你這個謎語人！
莫嘰：抱頭鼠竄.jpeg！
感謝在2022-07-31 15:06:51~2022-08-01 14:42:1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淺魚 8瓶；詞根 3瓶；未雨綢繆、汀楓卍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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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
午夜已過, 人群漸漸散開。
穆辰望著恢覆黑色的夜空，耳邊還回蕩著煙火炸開的盛大震響。他臉上帶著笑意，看向蘇青, “回去？”
蘇青卻輕微搖了下頭。
“稍等。”他站在城門外不遠的廣場邊。燈會將在淩晨一點關閉，游人陸陸續續散去。從今天以後, 燈會會一連開放半個月。清掃機器人在城中打掃街道, 一盞盞燈火熄滅, 城樓上的安保和城中的工作人員也都說著話下了班。
“等誰？”穆辰好奇, 坐在廣場邊的欄桿上問蘇青，“你在天空城有布置？”
“沒有。”少將說道，“決定得倉促, 軍團裏的人不能輕易調動，來不及。”他低聲道：“抱歉。”
穆辰神情迷惑：“為什麽？”
“本來想讓你過個輕松的夜晚。”
蘇青背靠著欄桿, 望著側前方已經關閉的城門, 皺起眉頭。
原本已經關閉的城門被推開了一條縫，一名理著平頭的工作人員推門出來, 又反身關上門，最終在門外上了鎖。他打開通訊手環，在鎖上滴了一下，工作記錄儀器記他已經按要求鎖好門的最新信息。
男人關閉光屏, 轉身看向蘇青，而後招了招手。
“好久不見。”他爽朗道, “上尉。”
穆辰認出來這是城樓上剛剛當眾耍花槍的那位安保人員。
他小跑兩步走到蘇青面前，又看向穆辰，伸出手禮貌道：“你好啊, 我叫張月城。”
蘇青擡了下手, 擋住穆辰要擡起的手臂。
他審視看著張月城, 對方也沒生氣，放下手揣在兜裏，好像看不出蘇青眼裏的冷色，笑著道：“沒想到，當時哥們以為你要打一輩子光棍。”
“容貌遮掩器摘了。”
“……摘了你可不要嚇著。”他說道。
張月城伸手扯下脖子上的頸環。
他原本應該長得很英俊，但幾道縱橫的傷疤徹底破壞了這張臉。
穆辰一時想不出來要受過什麽樣的傷，才能在現在的醫療條件下留下這麽重的傷疤！那甚至都不應該被說成是傷疤……他的整張臉就像是曾經已經破成幾瓣，後來又強行縫合上的一樣！縱穿過鼻梁的疤痕甚至一直延伸到他的衣領裏，張月城意識到穆辰的目光，坦然解開上方的兩顆衣扣，給他看自己的頸部。
穆辰：“……”
……這都能活？！穆辰看了看他頸部極深的幾道傷痕，又看向蘇青。
少將炸毀新王巢時因為自行引爆機甲，也受了極重的傷，但蘇青身上的疤痕都在治療後極為淺淡，不仔細辨認根本難以認出來。
蘇青皺著眉，他的目光只從張月城身上的疤痕上一掠而過，像是早就知道對方該是這個樣子。
但穆辰敏銳的意識到蘇青攔在自己身前的手臂，有一刻微微一動……像是在發抖。
“我就說了你別嚇著。”張月城咕噥了一句，又把容貌遮掩器扣上。蘇青緊緊蹙著眉，厲聲道，“摘了！”
穆辰伸手搭著蘇青的手臂，手掌往下滑了滑，握住蘇青的手掌。
少將的手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冰冷。
張月城被蘇青的語氣嚇了一跳。他猶豫了一瞬，又把遮掩器拿了下來，苦笑道：“你還是老樣子……說了多少次別命令我，雖然你確實厲害，但我們倆好歹是同級，在別人面前給我留點面子。”
“死人要什麽面子。”
穆辰：“……”
張月城：“……”
“我親手殺了你。”蘇青神色冰冷，“也親手在機甲殘骸中找到了你的屍體，把你拼湊完整，看著醫療員把你重新縫合成人型，看著航艦把你的屍體帶回首都星。”
“但你沒看著我被燒成灰燼。”張月城嘆了口氣，“沒看見我……其實不止是我，很多兄弟們的屍體並沒有被直接拉到殯儀館，甚至沒讓家屬認領。”
“很多人死後，因為餘念未了，精神域還是活躍的。”張月城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拉德家需要大量這樣的實驗材料支持他們的研究。”
穆辰：……又是實驗。實驗難道能讓人死而覆活？！
蘇青神色更冷：“多米克族與人類基因的融合實驗？”
“你們果然知道了？”張月城欣慰道，“銀行裏的手提箱被人取走時，我就猜測是你。”
“我還想著怎麽找你。”他說道，“沒想到今天晚上正好碰上……而且這麽順利。”
張月城空著手，但手掌虛握，好像手裏拿著桿長.槍，又耍了一遍花槍，最後利落的亮了個相，然後自己先笑起來。
“我們家以前是搞古武術的。”張月城笑著對穆辰解釋道，“我以前在軍團裏老給他們露這一手，沒想到蘇青還記得挺清楚。哥以前只能憑這個吸引那些新兵蛋子的註意……有一次引了個以前只知道追著蘇少校跑的小迷弟轉而來看我……”
“張月城。”蘇青的聲音已經降到冰點，“你不用講這些，我也知道自己不會認錯人。”
容貌可以偽裝，但性格和氣質不能，目光更加不能。
眼前站著的人不止是死而覆活……甚至就像是跨越了十年的時間，穿越到了現在，站在蘇青面前。
眼裏還帶著二十出頭年輕人的無畏鮮活。
“說吧。”蘇青向後靠了靠，“你知道的基因融合實驗，你身上發生了什麽，你為什麽在這兒。還有……都有誰參加了實驗。還有誰在這兒。”
張月城看看蘇青又看看穆辰，“來看看嗎？如果你們相信我。”
*
“我和蘇青還是在第三軍團認識的，他還沒平調到第一軍團以前。”張月城十分健談，一邊走一邊和穆辰解釋：“那時候還是瓊.拉德，前任理事官掌權。蘇青進軍團的時候還沒有多米克族這回事，所以第一次在聯邦星域邊上遇上那些怪東西我們倆都嚇了一跳。”
他看了蘇青一眼：“也可能就我嚇了一跳。”
“本來我是第二機甲小隊的小隊長，蘇青進軍團時也就是個新兵蛋子，沒想到一年就升了第五小隊的小隊長，和我平級了。我倆經常合作出任務。”
“那時候多米克族剛剛出現嘛，咱也不知道他們的特點，最開始每次戰役都死傷慘重。哥雖然一向幸運，但有時候也倒黴。正好被多米克族戰艦一口吞了。沒辦法吶，蘇青本來想把我救出來，但實在來不及，幹脆連我一起給轟了。”他又看向蘇青，糾正道，“所以不叫你殺了我。這麽多年過去了，你怎麽還這麽有負罪感。”
他帶著穆辰和蘇青進了一棟公寓樓。
“其實大部分人都不在這兒。”他輸入密碼，打開一扇門，“他們是留下來陪我的。”
“對三！” 屋裏傳來一聲大吼，啪的一聲把手中的牌摔在桌面上，頭也不回道，“張隊長？大新年你回來這麽晚，看著兒子了沒？說上話了？“
坐在他對面的人擡起頭，正好看見跟著張月城進門的蘇青。
“……”他神情一怔，而後嘭的站起身，碰歪了桌子。之後又是嘭嘭兩聲，坐在他左右的兩個人緊跟著站起來，直楞楞好像從游戲洞裏鉆出來的地鼠，剛剛出牌的人莫名其妙回過頭，而後神色一變，也緊跟著一下站直了身體。
“上尉！”他敬了個標準的軍禮，一桌四個人齊刷刷筆挺站著，姿勢標準得像是要接受檢閱的士兵。
蘇青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滑過，他們每一個人的臉上或多或少帶著傷疤，他們每一個人的身體，也都是蘇青當時親手拼湊完整，才送上了回首都星的航艦。
屋內一時一片安靜。
張月城站在一邊，左右看了看，嘆口氣。
“到底不是自己手底下的人哈？對著蘇青就這麽規矩，對著我一個個都是兵痞子。“他無奈道，見仍舊沒人接話，尷尬的摸了摸鼻子。
“要不……大家新年快樂？”
穆辰回過神，輕聲關上背後的屋門。
蘇青：“坐。”
原本還在打牌的四個人齊刷刷在他面前坐下，神色肅穆。
蘇青按了下額頭。
“一個一個說。”他冷著臉，站在門邊。牌桌邊的四個人正襟危坐，等著他點名。蘇青向旁邊讓了一步，側了下頭，先介紹道：”穆辰，我的伴侶。“
穆辰：”……“
穆辰對著又是一排齊刷刷敬禮的四位，幹脆也回了個標準的軍禮。
蘇青：“泰格。”
“是！” 出對三的大哥立刻應道，“報告隊長！我是多米克族基因與人類基因融合的半成品三號，除了多米克族的恢覆能力以外，沒有被激發任何多米克族基因性狀。”
“報告隊長，我的情況和泰格相同。”
“報告隊長，我也是！”
“報告隊長，我也一樣！”
“對。”張月城在一邊補充道，“我也是。”
他隨手拿起旁邊的一把水果刀，劃開自己的手掌，皮膚裂開，流下屬於人類的鮮紅色血液。
“在人類死後，對於有些執念未了的人……精神域還是活躍的。”張月城解釋道，“瓊.拉德最初使用我們的屍體，也不是想實驗什麽人體覆活，而是想要嘗試能否把我們的精神域當註.射了人類基因的多米克族卵的培養皿。沒想到多米克族的修覆基因意外激活，讓我們‘死而覆生’。”
穆辰若有所思：“你們的精神域，反而吞噬了多米克族的卵。”
所以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不只是多米克族可以吞食人類。
“但到底是人類被多米克族吞噬，還是相反，都應該因人而異。”穆辰試探性道，“像你們這樣反而將多米克族吞噬的……應該不多？”
“沒錯。”張月城點了點頭，“大概和精神域強度有關。有的試驗品會被多米克族完全吞噬，發育成多米克族幼體形狀，拉德家就會將它們完全清除。”
“第一個覆活體出現後，後面的實驗室經過技術改進，直接向活性精神域註入多米克族基因片段。”
蘇青緊緊皺著眉：“什麽是成品？”
“能夠長出多米克族攻擊器官的試驗品。”張月城聲音微冷，“瓊.拉德的本意，是打造出自己的私人部隊。制造出超過‘人類’本身能力上線的超級戰士。”
盡管早在第一次看到基因融合實驗時穆辰心裏就有猜測。但真的聽張月城說出來，他的內心還是生出一股寒意。
真是瘋狂的想法！
“喉腔，第二口腔，背刺，長尾，但同樣保留著人類外表，可以控制性狀的出現與隱藏，且擁有人類的自主意識。”
穆辰：“……”
穆辰的手掌收緊。
“但據我所知，整個實驗室的成品屈指可數，且大部分因為逐漸喪失了人類意識而被銷毀……只有唯一一個未被銷毀的‘完美’成品。”他看向蘇青，“瓊突然暴斃，不是因為對外公開的疾病，而是因為她脫離實驗室控制出逃。”
“我們也是在那時候趁亂逃脫控制的。”
蘇青：“十年。”
“十年前，瓊.拉德暴斃。你們從未來聯系過我。”
“還聯系你？”張月城翻了個白眼，“我老爸老媽我都沒敢去看呢。這事捅出去誰受得了？我們好不容易跑出來，被拉德家找到再抓回去怎麽辦？”
“更何況這十年，你要不然就是在戰區，要不然就是在首都星述職。戰區不能隨便進，首都星又是拉德家的地盤，我們找你，自投羅網啊？”
“反正實驗早就停止了。大家本來都各過各的。我們本來擔心的也就是實驗室如果資金充足再將實驗重啟。但機緣巧合，碰見當時的實驗員良心發現，實驗資料被我拿到手了。現在拉德家也沒了以前的數據，八成是沒法重新開始實驗了。”
穆辰：“……哥只是個傳說？”
可不是個傳說嗎！明明該是個死人。
蘇青轉眼看他，等著他解釋為什麽這次又主動找上門。
張月城摸了摸心口。
“你知道吧，我們多少融合了多米克族的基因。”他說道，“所以多多少少也有點感覺。”
“多米克族的……王。”
穆辰心中一緊。
“它還沒有成熟，力量還很弱小，弱小到無法召喚同類，我們最近幾天有了這種感覺……應該是因為它到了天空城所在的星域附近。”
蘇青神色冰冷，沈默不語。
穆辰的心臟慢慢下沈。
布萊斯天空城所在的星域有數枚宜居星球。這裏是人類聯邦腹地。一只多米克族幼體，不可能突破防線，出現在聯邦星域內部，且沒有引起任何人的察覺。
……除非它的形態和人類相似，或是一模一樣。
張月城的視線裏帶著不明顯的擔憂，打開旁邊上鎖的櫃子，取出一個和銀行保險櫃中相似的手提包遞給蘇青。
“這是基因融合實驗的全套實驗資料。”他說道，“你……不要一個人看。我怕你給你嚇壞了。”
蘇青沒理會他的胡言亂語，伸手接過：“它是和你們一樣的基因融合實驗受害者。”
“現在不能這麽稱呼它了。”張月城苦笑道，“以前，它和我們一樣，保有人類的思維。但現在……也許是它的想法變了，也許是我們，或者說拉德家，本來就被它欺騙了。”
“它也許從來不是最完美的成功品……蘇青。”張月城的手指還搭在手提包上，欲言又止。
穆辰從他的態度中意識到，自己曾經從不敢和少將提起的猜想，也許會成為現實。
蘇青把手提包拎在手裏。他的神色仍舊平靜，環顧一室好像凝固了的氛圍，和幾個人下意識拉出來的長條苦瓜臉，擡了下眉。
“立正。”
啪啪幾聲，牌桌邊站著的幾人立刻昂首挺胸，並腿站好，把塑料拖鞋跟磕出整齊劃一響聲，精氣神陡然一變，好像站在軍團訓練場上，神情堅毅而無畏。
“這還差不多。”蘇青冷淡道，“生活有沒有困難？”
“報告隊長，沒有！”
“我們跟著張隊長在安保公司就職，賺的錢夠吃夠喝。”
“身份有問題嗎？”
“報告隊長，沒有！拉德家早就給我們做好了新身份！行動沒有阻礙！”
“有麻煩找我。”
“是！”四人再次整齊劃一應答。只有張月城站在一邊，沒受蘇青影響，撇了下嘴。
“哥混得好著呢，哪兒像你麻煩纏身。”他說道，“你有麻煩找我還差不多。”
“我們一共有三十多人，能湊一個機甲小隊，大部分人都在聯邦邊緣星域，也是做安保的，雖說沒像以前那麽訓練……也沒算太手生。”
“我在這兒過了新年再看兩眼兒子也走了，回去和他們會合。那兒才是我們的大本營。”
張月城意有所指道：“哪天你有需要，就去邊緣星域找我們，和以前一樣。幹什麽都聽你的。”
蘇青沈默片刻，點了下頭：“好。”
“辰星在布萊斯天空城？”
“你還記得那小子的名字啊？”張月城又一次詫異了，“我都沒來得及帶他和你見面。”
“你去世後，是我聯系的陳蓉。”蘇青說道。
“嗨。”張月城笑了笑，“我說怎麽落著個這麽知根知底的領養人。原來是你游說人家來接手的啊？”
“不算游說，她本來也有想法。”
張月城嗯了一聲，笑了笑：“都是好人啊。”
他又嘆了口氣。
“陳蓉艦長一年前舊傷覆發，進了療養院，後來沒熬過去，病重過世了。那時候辰星已經加入了布萊斯天空城公共戶籍，因為差一年滿十八歲，就近在布萊斯天空城就近分配監護人。那小子選了當時照顧陳蓉、和他生活過一段時間的護理員。”
“是個叫特拉華的護理員。”張月城說道，“我看他對辰星還不錯。最近新年，又快到辰星生日。我估摸著這幾天他能帶那小子來星石廣場看燈會，所以一直等著在城樓上再看看兒子呢。”
作者有話說：
……嗯……那麽，會有人覺得神展開嗎？（心虛不已）
但！我其實有很仔細的想過！前有辰辰重生！後有蔓蔓詐屍！（其實還蠻自成邏輯的有沒有）（莫嘰嘰頂鍋蓋狂跑）
哦！所以莫嘰嘰是誰呢！其實是蠢作者的新昵稱哦！筆芯！
那麽，敲黑板提問：辰辰說他有個不敢和少將提起的猜想，是什麽呢？
小天使們：誰要猜啊你這個謎語人！
莫嘰：抱頭鼠竄.jpe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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