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母親”（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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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母親”（二合一）
◎一枚晶片從蘇青的指尖滑出，掉在地板上◎
夜色已深。
張月城他們幾個明顯日子確實過得不錯, 公寓雖小，五臟俱全，冰箱裏不止塞了各種口味的營養液, 還塞了不少飲料，下面一層都是聯邦最常見的罐裝啤酒。
泰格他們幾個最開始對著蘇青還拘謹, 在張月城的帶領下咣咣灌了好幾罐, 一個個都撒起了酒瘋, 一把鼻涕一把淚, 回憶過往跟著蘇青星空征戰的光輝歲月，感慨蘇青這樣的冷面殺神居然都能找到伴侶。
“瞎說什麽呢，隊長那是面冷心軟。你剛來軍團想媽媽在那兒哭得跟個淚人似的……那樣子哥幾個實在看不上眼, 還不是只有隊長過來勸你。”
“我那是年紀小！隊長是說了兩句好聽的……那隊長的好話能白聽嗎？聽完了就得去訓練場上加訓……”
“誰沒被加訓過呢？幹杯！”
“幹杯！”
“不過隊長真是厲害，還有咱當時第一次見多米克族。還不是靠隊長一個個給拉回來……要不然早完蛋！幹杯！”
“幹杯！”
“來來來……”泰格瞇著眼拎著啤酒罐一個個幹過去, 穆辰輕輕和他撞了下, 又看向旁邊的蘇青。
少將靠著穆辰邊上坐著，和泰格碰了一下。
“少喝點啊。”穆辰小聲警告他。
蘇青嗯了一聲, 聽話地只抿了一口。
“我就知道你以後升得快，但也沒想到那麽快啊。”張月城也喝了不少，坐在旁邊拍著蘇青的肩膀感慨萬千，“居然去第一軍團當了個軍團長。也是厲害啊！第一軍團當年誰看得起啊, 和第十二軍團一樣一堆混子，還真被你給帶起來了……”
“要我說啊……天塌下來高個子頂著, 你就是長太高了，我看你就累得慌。嘿，但結果真出了事啊, 我也來找你……”
蘇青懶得和他多說, 伸手又和他碰了下啤酒罐。
等把屋子裏幾個人都喝得東倒西歪, 天已經蒙蒙亮。
蘇青喝的少，臉上帶著點微紅，但看著還沒宴會廳的時候醉得厲害。穆辰大開大合，代蘇青喝了不少罐，臉不變色心不跳，從桌邊站起身，看了看地上攤成一片的幾位。
“不用管……不用管……”張月城還有點意識，躺在桌子邊上對穆辰有揮了揮手，有氣無力道，“你們走你們的，該回去休息回去休息……大家都是自己人，別客氣啊。”
蘇青向穆辰點了下頭，穆辰於是也不客氣，跨過幾位醉鬼，跟著少將出了門。
“……這樣真成嗎？張隊長？”泰格翻了個身，醉眼朦朧的向門口看了一眼，打了個酒嗝，“咱以前都說好了不告訴隊長那些個破事……”
“不找他，找誰？”張月城深深地嘆了口氣，沒好氣道，“咱們這麽多人誰能找它拼命？”
“多米克族的基因。”他點了點自己的大腦，“讓我們根本沒法對它不利。”
天空城的虛擬天氣系統正轉到日出，金色的太陽從樓宇之中漸漸升起，灑下一片燦爛光輝。
街上人還不多，穆辰與蘇青並肩而行。淡金色陽過落在蘇青的臉上，他的眼底卻仍是一片沈黯的深色。穆辰轉頭看他：“在想什麽？”
“戰區。”蘇青說道。
“我沒能救得了他們。”
這個念頭長久地在蘇青腦海裏盤桓，在今夜變得越來越清晰，讓他的頭疼愈演愈烈。
穆辰神色微頓。
“我做過錯誤的決策，讓我的隊員們陷入險境。”
穆辰：“……但你不是全知.全.能.神。”
沒有任何一位指揮官能夠永遠做出完美決策，更何況在多米克族襲擊之出，人類聯邦對它們的了解並不充足。這麽簡單的道理蘇青不可能不知道。但那點酒精的作用讓他的理智稍微放開了對感性的鉗制。
“但他們原本可以活下來。”蘇青的神色冷淡。他眼中的漠然並非是對生命的輕視，而是對自己的不滿與指責。
穆辰一時無言。
他停下腳步，不知道該說什麽。這一瞬間，他明顯的感覺到自己與蘇青之間隔著一層薄薄的壁壘。
他們的關系已經很近，卻還不夠……不夠他此時給蘇青一個安撫性的擁抱……或者一個吻。少將的表情依然平靜，平靜到在這種時候，如果只以同伴好友的身份做出那樣的舉動，多少有些突兀。
只差薄薄的一層分隔。
蘇青側頭看過來。
他意識到自己說得有些多，於是克制著內心的情緒，對穆辰道：“不用放在心上。”
穆辰：“……”
穆辰覺得自己的舌頭好像被人伸手打了個結，讓他閉著嘴說不出話來。他的神色帶了些懊惱，盯著蘇青的臉。少將再次搖了搖頭，示意他不必在意，而後轉身進行療養院公寓的權限驗證，
屋內盛了滿室的陽光。蘇青瞇了下眼，按下按鈕拉上窗簾，將張月城給他的手提包放在客廳桌上，打開拉鏈。
“……不先休息？”穆辰伸手擋了一下：“現在就看？”
他的語氣擔憂。蘇青與他對視，應了一聲。
“我想要現在驗證自己的猜測。”
穆辰嘆了口氣：他就知道少將不可能完全沒有察覺。
在知道基因融合實驗後，穆辰已經察覺到了隱藏於其後的一絲微妙，但他一直沒有對蘇青提起過，並希望真相與自己猜測的不同。
因為在去往墓地的飛行器上，少將看到了資料晶片裏那張占廷蔓去世前傳回的多米克族母體圖案時的反應……讓穆辰擔心蘇青的精神域會因此再受到刺激。
但張月城昨晚將手提包交給蘇青時小心翼翼的表現，讓穆辰知道自己的猜測大概沒有錯。
拿走基因融合實驗資料的研究員為什麽要以占廷蔓的資料作為引子？
這名研究員一定認識占廷蔓，而且對她的了解很深。
他知道占廷蔓喜歡的花，知道她與蘇青父親感情親密，知道蘇青的父親的生日，知道她墓地的位置……如果占廷蔓和蘇青的父親蘇亦連真的有這樣一名好友，少將不可能一無所知。那麽唯一的可能，就是這他認識占廷蔓，是在當年占廷蔓的任務事故以後。
在她‘死’後。
他選擇用占廷蔓為線索，本就有著讓人難以忽視的暗示性。
少將曾說，在占廷蔓犧牲後，他們甚至都沒有見到過占廷蔓的屍體。而占廷蔓當年探索的未知星體，恰巧是孕育多米克族的子宮。多米克族與人類的基因融合實驗又於不久後開啟。
太多的巧合碰撞在一起，指向最大的可能：占廷蔓是基因融合實驗的受害者。
而占廷蔓接受改造時，人類聯邦第一次發現多米克族的巢穴，卻隱瞞了其中的消息。實驗室將當時得到的初始樣本，與愛爾普蘭星多米克族新王的基因序列高度相似。
蔓蔓……也許沒有整過容。
她進行改造的時間比張月城他們都要早，她的改造結果一定十分成功，才讓拉德家大張旗鼓的收集更多的人體，進行更瘋狂的實驗。
穆辰現在只希望她和張月城他們一樣，至少是在犧牲以後，被運送至首都星實驗室的。否則……如果她在任務的執行過程中並未死亡，在活著時接受改造的時候、卻無法聯系她的親人們。這樣的真相對蘇青來說……太過殘忍了。
蘇青打開手提包。
出乎穆辰意料的，包裏的東西很雜亂。
其中最上面放著的是一張古法打印出來的相片。
那是一張以結婚照形式出現的家庭合影。
新郎穿著黑色西服，新娘穿著白色的婚紗，兩人臉上都是幸福下笑容，雙手相握，共同捧著一束潔白的花束。他們中央站著一名拎著花籃的小花童。小姑娘眼睛笑瞇成了一條縫，能從她臉上看出父母的影子。
相片下方的東西堆得十分雜亂。
箱子裏也有不少晶片盒，但裏面仍舊都是些主人收藏的愛情和恐怖電影，還有一些是家庭影像資料，大部分都是女主人和小女孩的生活日常，男主人只偶爾出現。除了晶片盒以外，裏面還有很多大學時期的課本，一些記錄自己想法的科研筆記，一摞愛情小說，還有婚禮時新娘戴的頭紗。頭紗下則放著一個手掌大小、形狀奇怪的儀器，上面貼著“精神力波轉化儀”的字樣。
這些東西看著紛亂，卻又像是濃縮概括了一個人的一生。
穆辰拿出一本科研筆記翻了翻，看出裏面的自己和晶片盒中留信人的字跡大致相同，只是更加虬勁有力。這個人的科研方向是生物基因相關，筆記中有大量基因圖。穆辰看不懂，把筆記翻到最後一頁，看見封皮皮套內側裏塞著一封信。
“我參與了人類與多米克族基因融合實驗。”
這似乎是一封提前寫好的遺書，字跡微微發抖，“我是一名罪人。”
“我曾以為我是為追尋人類進步奉獻的聖人，但直到事故發生，我才知道我是助紂為虐的暴.徒。”
“我曾經因為懦弱，一直不敢違背保密協議。但現在我命不久矣，就算沒有勇氣，也能做到稍微為自己過往的行徑贖罪了。”
“哪怕出了當年的實驗事故，基因融合實驗也沒有被叫停，直到實驗資金告罄，實驗室被廢棄封鎖，當年的科研員們相繼去世，就剩下我。”
“最近裏爾德家的人頻頻和實驗室高層接觸，領導找我談話，旁敲側擊，詢問當年的實驗細節。我害怕這項瘋狂的項目再被重啟，起了藏起實驗資料的念頭。”
“如果你找到了這裏，大概和占廷蔓女士關系親近。關於她的死亡真相，和所有的實驗資料一起，就在這裏。”
“向你致以我最真摯的歉意。”
蘇青把信紙放在一邊，他的指尖微微發白，神色卻仍舊冷靜，拿起信紙下的晶片盒。
他打開通訊手環，將第一枚晶片插.入。
光屏上顯示出一份完整的實驗報告記錄。每一條記錄按照日期排列，插入了觀測樣本的圖片。
“星歷387年7月25日，未知星體全部樣本運達……包括執行任務唯一幸存的機甲師。據軍團報告，異族卵主動寄生在機甲師精神域。可能是由於孕育卵的巢穴即將被損毀，卵感受到了威脅。”
“註：未知星體的探測行動原本只需取樣調查。機甲師在探測過程中發現星體內部呈現粗高生物活性，並顯示出極端攻擊性，判斷未知星體是孕育危險星獸的卵巢，因而未取得上級授權私自將形體摧毀。”
“星歷387年7月26日，異族卵活性降低。”
“……”
“異族卵活性持續降低，按照理事官指示，我們為機甲師精神與註入了麻醉溶劑，以降低她的精神與活性，供異族卵發育。”
“……”
“星歷387年7月31日，機甲師生命垂危，進入急救室搶救後恢覆心跳。”
“卵在發育……它的體積正在增大。”
“星歷387年8月3日，異族卵活性進一步提高，機甲師生命體征保持平穩。”
“……”
“卵的體積已經和精神域大小等同！它似乎完全吞噬了機甲師的精神域……後面會發生什麽？我有一些不安。我向負責人提議對實驗體進行安樂死，但理事官堅持完成實驗。”
“……”
“星歷387年9月1日。只一夜過去，今早來到實驗室，卵消失了？！機甲師頭部掃描顯示她的精神域完全恢覆了正常……”
“機甲師蘇醒了！她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她記得自己的全部身份信息！”
“星歷387年9月2日。經過檢查，她的身體一切正常，只缺少了情緒特征。她擁有記憶，但又像一個新生兒……我們需要對她進行持續觀察。”
“……”
“星歷387年10月2日。她長出了人類本來沒有的攻擊器官！理事官的預想成功了……我們正在創造超期人型武器……”
“星歷387年10月5日。她的脾氣有點暴躁，開始攻擊實驗人員。這可能是異族的基因造成的後果……我和負責人進行了商討，需要暫時壓抑她的異族特征，把她當作幼童一樣重新教導，讓她擁有人類的價值觀。我們為她註射了新的基因溶劑。”
“……”
“星歷392年1月21日。第一實驗體教育進程良好，她已經該上小學了。理事官想要一直進行二次實驗……我們缺少異族樣本，但第六軍團似乎在聯邦星域外又發現了那種母體卵巢……”
“……”
“它們果然是攻擊力強勁的異族！我們需要先獲取樣本……”
“……”
“第六軍團死傷慘重，不敢再與異族對戰，要求調換軍團前往戰區。理事官派遣第三軍團前往，他有了新的想法，要求軍團把屍體運送回首都星實驗室，把收集的卵註入屍體精神域……理事官的想法比我們的實驗室負責人還要可怕。”
“……”
“他們的效果都不如最開始的實驗體好。報告顯示最初獲得的卵能量活躍度比其後獲得的高出近百倍……它一定是一個特殊的存在。第一實驗體是最特殊的。目前也只有她保留了人類意識。”
“……”
“星歷394年11月22日，死人居然覆活了？！怎麽回事！我們毀滅了很多失去人類意識的實驗體，但這次我們終於有了第二個成功品！”
“星歷394年12月31日，一個月過去了，他怎麽還沒有長出攻擊器官……”
“……”
“星歷395年10月8日，第一實驗體第一次主動和我們交流。這是好事，她詢問為什麽自己沒有名字……我們叫她蔓蔓。理事官想要對她進行進一步社會化訓練，為她辦好了全新的身份資料。”
“她果然是最特別的，應該和她融合的初始樣本有關。她所融合的卵有遠高於任何其他多米克族的能量活性。結合其他實驗室對多米克族社會層級的研究，我們認為最開始的初始樣本，應該被稱之為‘王’。”
“理事官認為我們的實驗為人類聯邦帶來了極大的機遇！他想要通過控制一個種族的‘王’而控制一整個多米克族，建立完全不同的人類軍隊。他的想法還是讓我覺得太瘋狂了！我總隱隱有些不安……”
“在我的堅持下，我們重新給她註射了抑制種族特性的藥物，降低她體內的能量值。我勸理事官不要頻繁和她接觸，但他不想采納我的建議。”
蘇青一張一張更換著晶片。
他的動作有條不紊，只皺著眉，似乎沒有受到實驗記錄中任何文字、又或者全息圖片記錄的影響。直到實驗人員的記錄劃到末尾，打開後面附著的一份更加專業的完整報告。
裏面有實驗體每一階段的身體數據記錄，還有她完成融合後留下的影像。
全息圖片中，蔓蔓坐在一間純白房間內，臉上帶著探究的表情，正看向鏡頭。她的神色帶著穆辰熟悉的探究，好像第一次見到世界的新生兒。
穆辰忽然明白了她為什麽說占廷蔓是她的‘母親’。
因為她是吞噬占廷蔓而最終出生的。她擁有占廷蔓的記憶，但卻並沒有繼承她的性格。她是全新的生物，而且，與張月城他們截然不同。
她擁有遠超於普通多米克族的能力和智慧，把自己偽裝成一名人類，欺騙了研究所內的研究員。直到她找到時機，引發了實驗室混亂，從實驗室完全逃脫。
而後她選擇了偏遠的愛爾普蘭星。
但她為什麽遲遲沒有動作？是因為後來被實驗人員註入了抑制多米克族特性的藥物？還是出逃時受過傷？……她有沒有襲擊過人類？
穆辰看向蘇青，猶豫片刻，仍舊開口道：“在首都星的那場襲擊中，她應該沒有死。”
因為她的頭部沒有受到襲擊。
少將倚在沙發上，面向光屏，啞聲道：“幫我倒杯水。”
穆辰應聲起身，不放心地看了蘇青一眼，見他的表情仍舊平靜，才走向廚房。
哪怕占廷蔓對於穆辰來說只是一名陌生人，但當他想到這位為聯邦征戰的機甲師，卻反而成為了孕育以人類為食的、異族首領的溫床，成為了開啟一系列瘋狂實驗的開端……心裏就充斥著難以壓抑憤怒，生理性的覺得反胃。
瓊.拉德的瘋狂讓人惡心。
蘇青緊緊抿著唇。
記錄著蔓蔓實驗狀態的圖像成為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蘇青耳邊的嗡鳴聲越來越大，讓他幾乎聽不清其他的聲音。
他皺著眉，忽略精神域內的異樣，拔出晶片。全息投影內蔓蔓的影像消失。正午日光照射之下，蘇青卻似乎還能看見她的臉。
蔓蔓的神情變化，恢覆了占廷蔓平常的模樣。
她氣質瀟灑，眉眼溫柔，向站在門口的蘇青、和丈夫蘇亦連送了一個飛吻。
“這次回軍團以後再過一年就退役了。”她笑著說道，“明年回來就不走了。這幾年辛苦你們等我。”
“我人生前幾十年都用來來守護聯邦，委屈了你們。接下來幾十年，我可得把加倍補償回來。”
“但我從不後悔成為軍團的機甲師，哪怕要因此和你們分離，面對無數的危險……”
畫面變得模糊。
“占廷蔓是軍團中最優異的一批機甲師之一。”光屏中的人神色肅穆，“但很不幸……她犧牲了。”
父親蘇亦連手裏的盤子掉在地上，摔了粉碎，臉上空白半晌，慢慢露出混雜著難以置信與絕望的茫然神色。
他的表情又逐漸從茫然變為猙獰。天色黑了下來，蘇亦連高高懸在愛爾普蘭星別墅房梁之上，眼珠突起，咧著嘴狀若瘋癲，又好似解脫的笑容。
蘇青更深地皺起眉，摸索著從晶片盒中拿出最後一張晶片。
被窗簾遮擋後已然昏暗的日光從他的面前徹底褪去，世界變成了一片無邊的黑暗。
穆辰快速倒了一杯溫水，從廚房走出，聽到一聲輕微脆響。
是一枚晶片從蘇青的指尖滑出，掉在了地板上。
穆辰的心臟幾乎停了一拍。他快步走進客廳，隨手把水杯放在茶幾上，單膝跪地蹲在蘇青面前，扶住他的肩膀。
“……少將？”
蘇青的手臂搭在膝蓋上，手指無力松開，原本握在手中的晶片盒也滑到了地上。他的神色有些渙散，眼簾下垂，似乎看向了穆辰，又似乎沒有，只慢慢閉上了眼。
“蘇青？！”
少將沒有回應。
“滴——”穆辰的通訊器猛然響起通話請求。他顧不上看是誰，隨手按斷通話，撥通了療養院急救臺的通訊，克制著心中突然生出的巨大恐懼，輕輕晃了晃蘇青的肩膀。
“少將！”
他仍舊沒有得到回應。
穆辰忍不住加重了力道，聲音裏帶著自己沒有察覺到的惶然，加大音量急促道：“少將！醒醒！”
作者有話說：
莫嘰：（滄桑臉）一將功成萬骨枯啊。沈重.jpeg。
感謝在2022-08-01 14:42:16~2022-08-02 14:08:3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汀楓卍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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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
張月城他們幾個明顯日子確實過得不錯, 公寓雖小，五臟俱全，冰箱裏不止塞了各種口味的營養液, 還塞了不少飲料，下面一層都是聯邦最常見的罐裝啤酒。
泰格他們幾個最開始對著蘇青還拘謹, 在張月城的帶領下咣咣灌了好幾罐, 一個個都撒起了酒瘋, 一把鼻涕一把淚, 回憶過往跟著蘇青星空征戰的光輝歲月，感慨蘇青這樣的冷面殺神居然都能找到伴侶。
“瞎說什麽呢，隊長那是面冷心軟。你剛來軍團想媽媽在那兒哭得跟個淚人似的……那樣子哥幾個實在看不上眼, 還不是只有隊長過來勸你。”
“我那是年紀小！隊長是說了兩句好聽的……那隊長的好話能白聽嗎？聽完了就得去訓練場上加訓……”
“誰沒被加訓過呢？幹杯！”
“幹杯！”
“不過隊長真是厲害，還有咱當時第一次見多米克族。還不是靠隊長一個個給拉回來……要不然早完蛋！幹杯！”
“幹杯！”
“來來來……”泰格瞇著眼拎著啤酒罐一個個幹過去, 穆辰輕輕和他撞了下, 又看向旁邊的蘇青。
少將靠著穆辰邊上坐著，和泰格碰了一下。
“少喝點啊。”穆辰小聲警告他。
蘇青嗯了一聲, 聽話地只抿了一口。
“我就知道你以後升得快，但也沒想到那麽快啊。”張月城也喝了不少，坐在旁邊拍著蘇青的肩膀感慨萬千，“居然去第一軍團當了個軍團長。也是厲害啊！第一軍團當年誰看得起啊, 和第十二軍團一樣一堆混子，還真被你給帶起來了……”
“要我說啊……天塌下來高個子頂著, 你就是長太高了，我看你就累得慌。嘿，但結果真出了事啊, 我也來找你……”
蘇青懶得和他多說, 伸手又和他碰了下啤酒罐。
等把屋子裏幾個人都喝得東倒西歪, 天已經蒙蒙亮。
蘇青喝的少，臉上帶著點微紅，但看著還沒宴會廳的時候醉得厲害。穆辰大開大合，代蘇青喝了不少罐，臉不變色心不跳，從桌邊站起身，看了看地上攤成一片的幾位。
“不用管……不用管……”張月城還有點意識，躺在桌子邊上對穆辰有揮了揮手，有氣無力道，“你們走你們的，該回去休息回去休息……大家都是自己人，別客氣啊。”
蘇青向穆辰點了下頭，穆辰於是也不客氣，跨過幾位醉鬼，跟著少將出了門。
“……這樣真成嗎？張隊長？”泰格翻了個身，醉眼朦朧的向門口看了一眼，打了個酒嗝，“咱以前都說好了不告訴隊長那些個破事……”
“不找他，找誰？”張月城深深地嘆了口氣，沒好氣道，“咱們這麽多人誰能找它拼命？”
“多米克族的基因。”他點了點自己的大腦，“讓我們根本沒法對它不利。”
天空城的虛擬天氣系統正轉到日出，金色的太陽從樓宇之中漸漸升起，灑下一片燦爛光輝。
街上人還不多，穆辰與蘇青並肩而行。淡金色陽過落在蘇青的臉上，他的眼底卻仍是一片沈黯的深色。穆辰轉頭看他：“在想什麽？”
“戰區。”蘇青說道。
“我沒能救得了他們。”
這個念頭長久地在蘇青腦海裏盤桓，在今夜變得越來越清晰，讓他的頭疼愈演愈烈。
穆辰神色微頓。
“我做過錯誤的決策，讓我的隊員們陷入險境。”
穆辰：“……但你不是全知.全.能.神。”
沒有任何一位指揮官能夠永遠做出完美決策，更何況在多米克族襲擊之出，人類聯邦對它們的了解並不充足。這麽簡單的道理蘇青不可能不知道。但那點酒精的作用讓他的理智稍微放開了對感性的鉗制。
“但他們原本可以活下來。”蘇青的神色冷淡。他眼中的漠然並非是對生命的輕視，而是對自己的不滿與指責。
穆辰一時無言。
他停下腳步，不知道該說什麽。這一瞬間，他明顯的感覺到自己與蘇青之間隔著一層薄薄的壁壘。
他們的關系已經很近，卻還不夠……不夠他此時給蘇青一個安撫性的擁抱……或者一個吻。少將的表情依然平靜，平靜到在這種時候，如果只以同伴好友的身份做出那樣的舉動，多少有些突兀。
只差薄薄的一層分隔。
蘇青側頭看過來。
他意識到自己說得有些多，於是克制著內心的情緒，對穆辰道：“不用放在心上。”
穆辰：“……”
穆辰覺得自己的舌頭好像被人伸手打了個結，讓他閉著嘴說不出話來。他的神色帶了些懊惱，盯著蘇青的臉。少將再次搖了搖頭，示意他不必在意，而後轉身進行療養院公寓的權限驗證，
屋內盛了滿室的陽光。蘇青瞇了下眼，按下按鈕拉上窗簾，將張月城給他的手提包放在客廳桌上，打開拉鏈。
“……不先休息？”穆辰伸手擋了一下：“現在就看？”
他的語氣擔憂。蘇青與他對視，應了一聲。
“我想要現在驗證自己的猜測。”
穆辰嘆了口氣：他就知道少將不可能完全沒有察覺。
在知道基因融合實驗後，穆辰已經察覺到了隱藏於其後的一絲微妙，但他一直沒有對蘇青提起過，並希望真相與自己猜測的不同。
因為在去往墓地的飛行器上，少將看到了資料晶片裏那張占廷蔓去世前傳回的多米克族母體圖案時的反應……讓穆辰擔心蘇青的精神域會因此再受到刺激。
但張月城昨晚將手提包交給蘇青時小心翼翼的表現，讓穆辰知道自己的猜測大概沒有錯。
拿走基因融合實驗資料的研究員為什麽要以占廷蔓的資料作為引子？
這名研究員一定認識占廷蔓，而且對她的了解很深。
他知道占廷蔓喜歡的花，知道她與蘇青父親感情親密，知道蘇青的父親的生日，知道她墓地的位置……如果占廷蔓和蘇青的父親蘇亦連真的有這樣一名好友，少將不可能一無所知。那麽唯一的可能，就是這他認識占廷蔓，是在當年占廷蔓的任務事故以後。
在她‘死’後。
他選擇用占廷蔓為線索，本就有著讓人難以忽視的暗示性。
少將曾說，在占廷蔓犧牲後，他們甚至都沒有見到過占廷蔓的屍體。而占廷蔓當年探索的未知星體，恰巧是孕育多米克族的子宮。多米克族與人類的基因融合實驗又於不久後開啟。
太多的巧合碰撞在一起，指向最大的可能：占廷蔓是基因融合實驗的受害者。
而占廷蔓接受改造時，人類聯邦第一次發現多米克族的巢穴，卻隱瞞了其中的消息。實驗室將當時得到的初始樣本，與愛爾普蘭星多米克族新王的基因序列高度相似。
蔓蔓……也許沒有整過容。
她進行改造的時間比張月城他們都要早，她的改造結果一定十分成功，才讓拉德家大張旗鼓的收集更多的人體，進行更瘋狂的實驗。
穆辰現在只希望她和張月城他們一樣，至少是在犧牲以後，被運送至首都星實驗室的。否則……如果她在任務的執行過程中並未死亡，在活著時接受改造的時候、卻無法聯系她的親人們。這樣的真相對蘇青來說……太過殘忍了。
蘇青打開手提包。
出乎穆辰意料的，包裏的東西很雜亂。
其中最上面放著的是一張古法打印出來的相片。
那是一張以結婚照形式出現的家庭合影。
新郎穿著黑色西服，新娘穿著白色的婚紗，兩人臉上都是幸福下笑容，雙手相握，共同捧著一束潔白的花束。他們中央站著一名拎著花籃的小花童。小姑娘眼睛笑瞇成了一條縫，能從她臉上看出父母的影子。
相片下方的東西堆得十分雜亂。
箱子裏也有不少晶片盒，但裏面仍舊都是些主人收藏的愛情和恐怖電影，還有一些是家庭影像資料，大部分都是女主人和小女孩的生活日常，男主人只偶爾出現。除了晶片盒以外，裏面還有很多大學時期的課本，一些記錄自己想法的科研筆記，一摞愛情小說，還有婚禮時新娘戴的頭紗。頭紗下則放著一個手掌大小、形狀奇怪的儀器，上面貼著“精神力波轉化儀”的字樣。
這些東西看著紛亂，卻又像是濃縮概括了一個人的一生。
穆辰拿出一本科研筆記翻了翻，看出裏面的自己和晶片盒中留信人的字跡大致相同，只是更加虬勁有力。這個人的科研方向是生物基因相關，筆記中有大量基因圖。穆辰看不懂，把筆記翻到最後一頁，看見封皮皮套內側裏塞著一封信。
“我參與了人類與多米克族基因融合實驗。”
這似乎是一封提前寫好的遺書，字跡微微發抖，“我是一名罪人。”
“我曾以為我是為追尋人類進步奉獻的聖人，但直到事故發生，我才知道我是助紂為虐的暴.徒。”
“我曾經因為懦弱，一直不敢違背保密協議。但現在我命不久矣，就算沒有勇氣，也能做到稍微為自己過往的行徑贖罪了。”
“哪怕出了當年的實驗事故，基因融合實驗也沒有被叫停，直到實驗資金告罄，實驗室被廢棄封鎖，當年的科研員們相繼去世，就剩下我。”
“最近裏爾德家的人頻頻和實驗室高層接觸，領導找我談話，旁敲側擊，詢問當年的實驗細節。我害怕這項瘋狂的項目再被重啟，起了藏起實驗資料的念頭。”
“如果你找到了這裏，大概和占廷蔓女士關系親近。關於她的死亡真相，和所有的實驗資料一起，就在這裏。”
“向你致以我最真摯的歉意。”
蘇青把信紙放在一邊，他的指尖微微發白，神色卻仍舊冷靜，拿起信紙下的晶片盒。
他打開通訊手環，將第一枚晶片插.入。
光屏上顯示出一份完整的實驗報告記錄。每一條記錄按照日期排列，插入了觀測樣本的圖片。
“星歷387年7月25日，未知星體全部樣本運達……包括執行任務唯一幸存的機甲師。據軍團報告，異族卵主動寄生在機甲師精神域。可能是由於孕育卵的巢穴即將被損毀，卵感受到了威脅。”
“註：未知星體的探測行動原本只需取樣調查。機甲師在探測過程中發現星體內部呈現粗高生物活性，並顯示出極端攻擊性，判斷未知星體是孕育危險星獸的卵巢，因而未取得上級授權私自將形體摧毀。”
“星歷387年7月26日，異族卵活性降低。”
“……”
“異族卵活性持續降低，按照理事官指示，我們為機甲師精神與註入了麻醉溶劑，以降低她的精神與活性，供異族卵發育。”
“……”
“星歷387年7月31日，機甲師生命垂危，進入急救室搶救後恢覆心跳。”
“卵在發育……它的體積正在增大。”
“星歷387年8月3日，異族卵活性進一步提高，機甲師生命體征保持平穩。”
“……”
“卵的體積已經和精神域大小等同！它似乎完全吞噬了機甲師的精神域……後面會發生什麽？我有一些不安。我向負責人提議對實驗體進行安樂死，但理事官堅持完成實驗。”
“……”
“星歷387年9月1日。只一夜過去，今早來到實驗室，卵消失了？！機甲師頭部掃描顯示她的精神域完全恢覆了正常……”
“機甲師蘇醒了！她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她記得自己的全部身份信息！”
“星歷387年9月2日。經過檢查，她的身體一切正常，只缺少了情緒特征。她擁有記憶，但又像一個新生兒……我們需要對她進行持續觀察。”
“……”
“星歷387年10月2日。她長出了人類本來沒有的攻擊器官！理事官的預想成功了……我們正在創造超期人型武器……”
“星歷387年10月5日。她的脾氣有點暴躁，開始攻擊實驗人員。這可能是異族的基因造成的後果……我和負責人進行了商討，需要暫時壓抑她的異族特征，把她當作幼童一樣重新教導，讓她擁有人類的價值觀。我們為她註射了新的基因溶劑。”
“……”
“星歷392年1月21日。第一實驗體教育進程良好，她已經該上小學了。理事官想要一直進行二次實驗……我們缺少異族樣本，但第六軍團似乎在聯邦星域外又發現了那種母體卵巢……”
“……”
“它們果然是攻擊力強勁的異族！我們需要先獲取樣本……”
“……”
“第六軍團死傷慘重，不敢再與異族對戰，要求調換軍團前往戰區。理事官派遣第三軍團前往，他有了新的想法，要求軍團把屍體運送回首都星實驗室，把收集的卵註入屍體精神域……理事官的想法比我們的實驗室負責人還要可怕。”
“……”
“他們的效果都不如最開始的實驗體好。報告顯示最初獲得的卵能量活躍度比其後獲得的高出近百倍……它一定是一個特殊的存在。第一實驗體是最特殊的。目前也只有她保留了人類意識。”
“……”
“星歷394年11月22日，死人居然覆活了？！怎麽回事！我們毀滅了很多失去人類意識的實驗體，但這次我們終於有了第二個成功品！”
“星歷394年12月31日，一個月過去了，他怎麽還沒有長出攻擊器官……”
“……”
“星歷395年10月8日，第一實驗體第一次主動和我們交流。這是好事，她詢問為什麽自己沒有名字……我們叫她蔓蔓。理事官想要對她進行進一步社會化訓練，為她辦好了全新的身份資料。”
“她果然是最特別的，應該和她融合的初始樣本有關。她所融合的卵有遠高於任何其他多米克族的能量活性。結合其他實驗室對多米克族社會層級的研究，我們認為最開始的初始樣本，應該被稱之為‘王’。”
“理事官認為我們的實驗為人類聯邦帶來了極大的機遇！他想要通過控制一個種族的‘王’而控制一整個多米克族，建立完全不同的人類軍隊。他的想法還是讓我覺得太瘋狂了！我總隱隱有些不安……”
“在我的堅持下，我們重新給她註射了抑制種族特性的藥物，降低她體內的能量值。我勸理事官不要頻繁和她接觸，但他不想采納我的建議。”
蘇青一張一張更換著晶片。
他的動作有條不紊，只皺著眉，似乎沒有受到實驗記錄中任何文字、又或者全息圖片記錄的影響。直到實驗人員的記錄劃到末尾，打開後面附著的一份更加專業的完整報告。
裏面有實驗體每一階段的身體數據記錄，還有她完成融合後留下的影像。
全息圖片中，蔓蔓坐在一間純白房間內，臉上帶著探究的表情，正看向鏡頭。她的神色帶著穆辰熟悉的探究，好像第一次見到世界的新生兒。
穆辰忽然明白了她為什麽說占廷蔓是她的‘母親’。
因為她是吞噬占廷蔓而最終出生的。她擁有占廷蔓的記憶，但卻並沒有繼承她的性格。她是全新的生物，而且，與張月城他們截然不同。
她擁有遠超於普通多米克族的能力和智慧，把自己偽裝成一名人類，欺騙了研究所內的研究員。直到她找到時機，引發了實驗室混亂，從實驗室完全逃脫。
而後她選擇了偏遠的愛爾普蘭星。
但她為什麽遲遲沒有動作？是因為後來被實驗人員註入了抑制多米克族特性的藥物？還是出逃時受過傷？……她有沒有襲擊過人類？
穆辰看向蘇青，猶豫片刻，仍舊開口道：“在首都星的那場襲擊中，她應該沒有死。”
因為她的頭部沒有受到襲擊。
少將倚在沙發上，面向光屏，啞聲道：“幫我倒杯水。”
穆辰應聲起身，不放心地看了蘇青一眼，見他的表情仍舊平靜，才走向廚房。
哪怕占廷蔓對於穆辰來說只是一名陌生人，但當他想到這位為聯邦征戰的機甲師，卻反而成為了孕育以人類為食的、異族首領的溫床，成為了開啟一系列瘋狂實驗的開端……心裏就充斥著難以壓抑憤怒，生理性的覺得反胃。
瓊.拉德的瘋狂讓人惡心。
蘇青緊緊抿著唇。
記錄著蔓蔓實驗狀態的圖像成為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蘇青耳邊的嗡鳴聲越來越大，讓他幾乎聽不清其他的聲音。
他皺著眉，忽略精神域內的異樣，拔出晶片。全息投影內蔓蔓的影像消失。正午日光照射之下，蘇青卻似乎還能看見她的臉。
蔓蔓的神情變化，恢覆了占廷蔓平常的模樣。
她氣質瀟灑，眉眼溫柔，向站在門口的蘇青、和丈夫蘇亦連送了一個飛吻。
“這次回軍團以後再過一年就退役了。”她笑著說道，“明年回來就不走了。這幾年辛苦你們等我。”
“我人生前幾十年都用來來守護聯邦，委屈了你們。接下來幾十年，我可得把加倍補償回來。”
“但我從不後悔成為軍團的機甲師，哪怕要因此和你們分離，面對無數的危險……”
畫面變得模糊。
“占廷蔓是軍團中最優異的一批機甲師之一。”光屏中的人神色肅穆，“但很不幸……她犧牲了。”
父親蘇亦連手裏的盤子掉在地上，摔了粉碎，臉上空白半晌，慢慢露出混雜著難以置信與絕望的茫然神色。
他的表情又逐漸從茫然變為猙獰。天色黑了下來，蘇亦連高高懸在愛爾普蘭星別墅房梁之上，眼珠突起，咧著嘴狀若瘋癲，又好似解脫的笑容。
蘇青更深地皺起眉，摸索著從晶片盒中拿出最後一張晶片。
被窗簾遮擋後已然昏暗的日光從他的面前徹底褪去，世界變成了一片無邊的黑暗。
穆辰快速倒了一杯溫水，從廚房走出，聽到一聲輕微脆響。
是一枚晶片從蘇青的指尖滑出，掉在了地板上。
穆辰的心臟幾乎停了一拍。他快步走進客廳，隨手把水杯放在茶幾上，單膝跪地蹲在蘇青面前，扶住他的肩膀。
“……少將？”
蘇青的手臂搭在膝蓋上，手指無力松開，原本握在手中的晶片盒也滑到了地上。他的神色有些渙散，眼簾下垂，似乎看向了穆辰，又似乎沒有，只慢慢閉上了眼。
“蘇青？！”
少將沒有回應。
“滴——”穆辰的通訊器猛然響起通話請求。他顧不上看是誰，隨手按斷通話，撥通了療養院急救臺的通訊，克制著心中突然生出的巨大恐懼，輕輕晃了晃蘇青的肩膀。
“少將！”
他仍舊沒有得到回應。
穆辰忍不住加重了力道，聲音裏帶著自己沒有察覺到的惶然，加大音量急促道：“少將！醒醒！”
作者有話說：
莫嘰：（滄桑臉）一將功成萬骨枯啊。沈重.jpe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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