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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假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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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假同盟

是夜,賀汀的小院裏燈火正明。

從前他身份特殊,受人擯棄排擠,用的燈油都是最劣質的,以前想要夜裏秉燭夜讀都是難事。

那燈油常常不過一會兒就會升起濃黑色的煙霧,熏得人呼吸不暢頭暈目眩。

他的小房間和她的只隔著一壁薄薄的墻。

沈寧意深夜練劍回來時,偶爾發出細碎的聲響,墻的另一側的賀汀就會在那邊輕輕敲叩這堵墻,用稚嫩的聲音問她是不是醒了。

賀汀的覺總是很淺,小小少年心裏總有不安揣著。

兩人不熟悉時他沈默寡言,一些熟稔後他又總要顯露一些孩童的天真來。

和現在完全不同。

沈寧意隱了身形坐在賀汀對面支著臉打量他。

他的房間裏比以前亮了許多,原來坑窪不平的泥墻上了新泥,避風保暖。

茅草鋪底的小床也換成了更結實的木床,軟被撲撲,上面正躺著沈寧意變出的假溫從寧。

賀汀正在燈下讀書,長指舒長握著一卷書,另一只手則枕在額邊,姿勢隨意舒適,背脊修長,與他人前的模樣有些不同。

也和沈寧意記憶裏的賀汀完全不同。

如今他已極弱冠,不過再一年,他就要離開凡塵重歸天境,他兩人便是除了那點仇怨再無瓜葛。

沈寧意雙眼托臉,沒忍住多看了他兩眼。

燈火在他呼吸間盈動著,青年長睫微垂仿若鴉羽,投下的陰影正隨著燈火在他眼下浮動。

他忽然擡頭了,雙目望了過來。

沈寧意心知他在看窗外月色,卻也忽然呼吸一滯。

他在等溫從寧醒來,沈寧意猜。

他二人不過第二次相見,盡管一直都是沈寧意假扮,可賀汀如今不過凡人,絲毫不知。

他所關註的,就是溫從寧。

沈寧意站起身來走到床邊看向那已經處理好傷口換好衣物靜靜沈睡的“溫從寧”,一鼓作氣,躺了進去。

遲早要演,不如盡快。

“溫從寧”仿佛無意識地發出一聲嚶嚀,悠然轉醒了。

大抵從昏迷中醒來都是要發出一絲聲響來惹人註意的,沈寧意心想。

賀汀聽到那聲嚶嚀,已然放下書頁,起身走了過來。

“溫娘子醒了”

沈寧意狀似茫然,呢喃道: “這是何處”

賀汀笑得意味深長: “溫娘子從我這裏逃跑後,暈倒在林中,被我恰好遇見帶回了。”

沈寧意擡手輕撫額角,垂目陷入思索,口中還在假裝下意思道謝: “多謝…。。”

“不!”沈寧意忽地扶著床沿就要坐起,賀汀見她不穩急忙伸手扶她坐起。

他掌心餘熱又隔著春日薄衫透過來,沈寧意心裏記著此時應該先要裝作擔心家人,並未避開。

她反而陡然伸手握住他的雙臂,情急地問道: “賀郎君是否有看到我的家人”

“他們怎麽樣了!”

她演得認真,卻怎麽也擠不出淚來,只能用力咬住唇瓣,心中默念法訣變出了一點盈眶熱淚來。

賀汀很是不忍地說道: “娘子節哀。”

沈寧意狀似不敢相信地瞪圓雙眼,雙臂無力垂下,身子頹然地往後一靠: “這,這……”

“我不相信。”她雙手捂住面頰,雙肩震動已然是假哭出聲來。

賀汀的氣息遠離了些,他好似站起身來,他的聲音清朗如皎月: “娘子節哀。”

沈寧意假哭了半晌,卻再沒聽到賀汀的只言片語,她心中焦急:賀汀是呆還是傻,此時應快點安慰她啊,不然接下去她可怎麽演。

她雙肩顫動終於緩緩停下,感覺變出的淚水泛著絲若有若無的甜味,濕透了她的掌心,她沒得被自己的抽泣聲梗了一下。

“溫娘子哭完了”賀汀正站在一旁默默看著她。

沈寧意總覺得他像在等她哭完,擰著袖子擦了擦淚,故作難堪道: “若無郎君,我怕也早就……”

“我之前卻誤會郎君是惡人,是我錯了。”

一行清淚又從她臉上滑下,她再度哽咽了。

賀汀還是那句話: “娘子節哀。”

就不能說些別的嗎白日給她擦臉時那樣溫柔細致,現在怎得這般不開竅

沈寧意沒法,只能假意自怨自艾: “如今我父母皆亡,我卻連是何人的毒手都不知……”

“他又為何要害我一家,我們一家行商一直謹小慎微,做的也不過是小生意,怎會如此”

賀汀的聲音帶著疏離: “溫娘若想查,我可以幫你一二。”

沈寧意眼含春雨: “多謝郎君!”

她又喪氣頹然道: “可我今後又要如何……”

“我一介女子,身如浮萍,無依無靠……”

賀汀突然打斷了她: “溫娘之前絞盡腦汁意圖逃走,今日卻又只得依靠於我……”

若她此時是真的溫從寧,聽到賀汀這話心中一定只覺屈辱嗔怒。

但聽到這話的沈寧意,面上雖做出強忍羞辱的神情,心裏卻大呼這劇情終於有點強取豪奪的意味了。

賀汀終於透露出沈寧意從未見過的惡劣來。

她心中新奇又莫名,心道果然最算再乖的小孩,對待喜歡的異性的態度也是完全特別的。

輕叩墻板問候她,細心地給她煮糖梨水的小孩,已經完全長大了,也回不來了。

有些淺淺的情緒像清清涼涼的透明溪水一樣淌過她的心,她輕輕舔舐一點指尖的淚水,確實是甜的。

她還不忘繼續好好扮演溫從寧,以溫從寧的性子,現下應該會說: “若,若郎君能為我查明真兇,為我家人報仇,我願意為郎君做任何事。”

賀汀似笑非笑: “溫娘子……倒是能屈能伸。”

“溫從寧”面露難堪,雙唇緊抿。

“賀郎,能否讓我歸家為家人下葬……”

賀汀說道: “娘子家人如今正在官府,若那賊人與娘子一家有仇是蓄意報覆,娘子出現卻是有危險。”

“這兩日我會為娘子查清一切,你家人下葬之時,我會接娘子親去。”

他的聲音靜靜的不帶什麽情緒: “溫娘子好好將養身子,我明日再來看你。”

沈寧意目送他離開,突然發現賀汀方才神情與馬車上全然不同。

他在“溫從寧“沈睡時那樣小心,仿佛在看一件珍寶,可和她對話時卻總有些漫不經心的意味。

為何會這樣

男女情。事,她不甚明,或許她可問一問闕如。

想到此處,她又取出才收到的光信攤開,元煙兒說到:我要去探一探無方邊境。

言簡意賅,簡明扼要。

卻是在找死。

元煙兒雖然現在是她第一神使,但沈寧意要救下她也不過因為參與到那謎團之中,又有綠饒以命相托罷了。

即便如此,她現下也根本做不了什麽。

她如今雖已修至金光之境,但不過只堪堪護得住無方罷了,解開無方咒罰,才是她眼下最重要的事。

她初接手無方時,無方寸草不生,生靈塗炭,兇獸橫行。

莫說清管,當時神法低微的她,想要活下去,便只能靠廝殺血搏出一條路來。

如今窮兇極惡之獸都被驅到無方邊境之中,那些陰暗角落是曾經設下流放島嶼的神族的詛咒,她根本無法消盡。

元煙兒若真想去……

縱然沈寧意可以輕易阻止她,但這樣去打磨一下她的性子或許也不是壞事。

沈寧意依舊只回了個已閱。

翌日清晨,沈寧意最先等到的卻是時好。

她不知怎麽摸到此地,在門前探頭探腦。

沈寧意掀起眼皮掃了她一眼。

“上神”時好猶豫開口。

沈寧意沖她點頭。

時好頓時邁了進來,一臉狐疑地盯住沈寧意: “我聽說賀汀在山下撿回來一名女子,原來是上神假扮,不過上神這是”

她琢磨出來了: “我懂了!”

“上神也是來報覆賀汀的!”她滿眼驚疑,手中握拳, “是不是”

沈寧意: “……是吧。”

時好雙目放光,已經坐到了沈寧意身側,手伸過來了: “上神!”

沈寧意往旁一躲,擡手施法時好斟茶。

時好毫不在意: “上神!你是怎麽遭了那小人的毒手!”

“當日我方出魔域,就被他挑釁,”時好口若懸河, “我這就沒見過這樣不講道理的神君,我出魔域招誰惹誰,他偏要來橫插一腳,幹他何事”

“若不是我跑得快,今日我怕就不能在此處了!”

時好雙眼發狠,口中滔滔不絕: “知道他暗中前來魔域,我便偷偷跟上,終於給我找到了機會……”

“對了,上神,他跟你有何仇怨”

沈寧意淡笑道: “他燒了我座山。”

時好一臉然與同情: “兇殘如斯兇殘如斯!”

她話頭一轉,又將沈寧意打量幾眼: “不過上神,這是準備埋伏在他身側趁其不備給他一擊”

時好興奮起來: “其實我有個更好的主意!”

沈寧意笑容淡淡,並未回她。

時好自顧自地說起來: “現下他是個凡人,於上神和我而言捏死他就如同捏死螞蟻,有何意思”

“我看他們凡人話本,說到攻心為上,與其讓他受皮肉之苦,不如讓他羞辱痛苦,折辱於他,等他再回神身之時……”時好已然大笑出聲。

沈寧意突然說話了: “我現下做的不正是”

時好怔楞一瞬,反應過來: “上神這是要扮成凡人女子攻下他心防”

“妙啊妙啊。”

仇人的仇人堪比同盟,時好心頭樂得壓不住,又聽沈寧意問道: “抓到了嗎”

時好知道她在說那只瘋狗,立即回覆道: “我已刻意洩露我氣息,布下天羅地網,只待今夜甕中捉鱉。”

“上神只管放心對付賀汀,其他有何需要盡管叫我。”時好從懷中掏出一枚桐花, “上神只要對其施法喚我便是。”

沈寧意被這變故弄得啼笑皆非,正要說話,就聽得外面傳來響動,有人來了。

時好雙眼發亮: “是賀汀!”

她雙目灼灼如日光,不知突然從哪裏摸出一天長鞭: “上神,得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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