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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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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齊臨朝四周一片黑暗,空氣厚重但微有股清香。

他動動身子,感覺周身冰冷潮濕,柔軟粘膩,同時壓迫十足,好像是泥潭。

齊臨朝不記得自己是什麽時候跌進來的,他本能往外爬,帶著渾身的疼痛,頂著極度的疲勞,拼命掙脫束縛。

一寸,兩寸,三寸……看不見方向……

齊臨朝每一次努力都仿佛在掏空能量,突然他的手好像隱約碰到了岸邊,那是不一樣的觸感,溫暖寬厚。那片岸不斷延展,最後將他整個手掌裹了起來,輕輕撫摩。

“祈暉?”

他憋著一口氣,努力用腳瞪,終於一躍而上。

眼前驟亮,不刺眼,是溫和怡人的光感。

齊臨朝瞇起眼,小心地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

“你總算醒了。”顫抖的聲音緊張焦慮中帶有驚喜和釋然。

齊臨朝心一沈,整個人急速下墜,身子很快便撞到平板,將他雙眼瞬間彈開。

“這是哪裏?”

齊臨朝聽到自己的聲音,嘶啞酸澀,經不住嚇一大跳。

“這是默市,你很安全。”還是先前那個聲音,又激動又小心。

齊臨朝適應光線四下張望,眼前是個完全陌生的房間,裝修高檔溫馨有格調。

他躺在一張雪白柔軟的病床上,左邊整齊地擺放著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醫療儀器,閃動著數字與字母,儀器上有一些電線電管,有條不紊地連在他身上。

“我已經呼叫醫生了,他們馬上就到。”那個聲音努力平靜下來。

齊臨朝深吸一口氣,高級的香氛蓋住了消毒藥水的味道。他緩緩將氣呼出,五臟六腑的隱隱作痛逐漸變得清晰明確。

“感覺怎麽樣?還很痛嗎?”

齊臨朝將頭轉過來,目光落在那張滿是關切的臉上,困惑不已:“怎麽是你?”他真正想問的,是為什麽不是宗祈暉?宗祈暉又去了哪裏?但他沒有盲目開口,只是又閉上眼睛,靜靜地回憶之前發生的事情。

槍響……爆炸……槍響……示警……

“我是警察。”

“我們都是警察。”

齊臨朝從記憶深處挖出兩個模糊的聲音片段,那是宗祈暉在亮明身份。他依稀記得自己的手被宗祈暉牢牢握住,依稀記得宗祈暉俯在自己耳邊哽咽:“臨朝!救護車馬上就來!你一定要撐住!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但他不知道這一切是真實還是幻境。

醫生護士蜂擁而至,詳細檢查,調試儀器。

齊臨朝任人擺布著,心頭的不解與不安愈發強烈:“林夢呢?劉流呢?”

那個聲音又湊上來:“他們現在都不在,你放心……”

聲音被醫護人員打斷:“何總,病人情況還算穩定。接下來……”

齊臨朝頭腦昏沈,身邊的嘈雜什麽都聽不進去。

終於腳步聲帶走了交談,何巍目送所有人出門,端起一杯水俯低身子用棉簽給齊臨朝潤唇,一絲一點細致入微。

齊臨朝微微偏頭想躲過這份體貼:“我為什麽會在這?”

何巍手上悉心的照顧絲毫沒有被齊臨朝的拒絕影響。在他的耐心解釋下,齊臨朝才知道傷重昏迷的自己是怎麽輾轉回到默市,又是怎麽被安排進這高級療養套房的。顯然,後半部分是何巍的功勞。

齊臨朝渾身難受,擰著身子想坐起來。

何巍趕忙拿起遙控器將床頭升起來:“醫生說動作幅度不能太大,不過坐一會應該沒事。”說著幫齊臨朝把背後的枕頭豎起來,又順手掖了掖被子。

齊臨朝看著何巍憔悴不堪的面孔,想起宗祈暉提到何巍時說過的那些話。

他當時用的,是“愛”這個字眼。

齊臨朝發現何巍身上精致的西服套裝滿是褶皺,襯衫也穿得亂七八糟,眼鏡鏡片上還有不少淡淡的水跡,好像是哭過。他微微有些觸動,但很快又想起何巍在坤山向宗祈暉開出的那一槍,眼裏立馬生出憤恨與嫌惡。他完全不知道現在什麽情況,好多話憋在胸口沒人說沒人問,既不敢胡亂瞎想,又不敢放松警惕。

“你剛才說的那兩位警官過會就會來看你。”何巍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不近不遠,說話時看著齊臨朝的眼睛,“這幾天他們都有來,只是你沒醒。”

“這幾天?我睡了多久”

“從事發算起應該是一周。來這邊,是第四天。”

“只有他們看過我?”

“不止,你們那個秦隊,也來過。”

“那……”齊臨朝不知怎麽問。

何巍卻知道怎麽答:“他沒來。”

齊臨朝不確定何巍嘴裏的這個他是不是宗祈暉,一時不知如何反應。

何巍又補了一句:“宗祈暉警官,沒有來過。”

警官兩個字不輕不重,但正好擊中齊臨朝快要爆炸的心臟。

齊臨朝身子一震,痛感立刻四面八方地襲來,他緊緊皺眉額上冒出汗來。

“你別激動,別激動。”何巍想上手又停下,身子卻往前挪了挪。

齊臨朝努力按壓住的心再也忍不了了,他迅速思考,既然何巍知道宗祈暉的身份那應該所有人都知道,那剛才那些聲音畫面就不是夢境,那一切就真的結束了!可是,宗祈暉為什麽不在自己身邊呢?他為什麽沒有來看過自己呢?

是醫院!一定是因為醫院!

這是齊臨朝首當其沖的猜想,他幾乎是立刻伸手去扯身上的線管。

何巍不由分說上前按住齊臨朝的胳膊,不敢使勁又不敢不使勁,急得滿臉通紅,聲調都高了不少:“不能摘不能摘!醫生說了你只是暫時穩定,隨時有可能……”

“我不管!我不能在醫院呆著!”

“這不是醫院!這是家庭療養院!”何巍著急忙慌地加快語速解釋。

原來當年華家游在宗祈暉受傷居家養傷之後,就命人打造了這間頂級私人療養院,只是還沒建好華家游就出事了。後來古爺收購集團股權時發現這個爛尾項目,覺得實用便繼續出錢往下推,現在建好營業恰好也交給何巍打理。

齊臨朝根本聽不進去:“不行!我必須出院!”

“宗祈暉沒來看你不是因為這是醫院!”何巍大吼一聲,喝住齊臨朝的動作。

齊臨朝驚異地看向何巍。

“他有事要處理來不了,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你等那兩位警官來了再問,好不好?你躺好,好不好,好不好?”何巍滿眼心疼,語氣懇求。

齊臨朝僵硬地靠回枕頭。

確實,老白如果落網宗祈暉絕對是最忙的那一個。

何巍趕緊檢查齊臨朝身上的線管,反覆查看一旁儀器上的顯示,確定沒有問題才緩緩往後,斟酌片刻後並沒有回到椅子上,而是蹭著床邊側身坐下。

“你怎麽會知道醫院的事?”齊臨朝突然警醒。

“聽他貼身的手下說過,他進不得醫院。”何巍很真誠,“因為你的關系,我刻意打聽過他的事。”

齊臨朝冷哼一聲偏過頭去,將何巍的臉摘出視線範圍。

“我知道你在怪我,在坤山不應該開槍。”何巍再次語出驚人。

齊臨朝掉頭凝視,萬萬沒想到何巍居然敢主動提這事。他自己憋著不說是怕打草驚蛇,想等林夢或劉流過來再進行處理。

“當時開槍說不是為了你,那肯定是騙人的。我承認我確實又想替你報仇,又想拉你回頭。”何巍眼角酸澀中有些淒列,“但我當時以為他是□□中人,所以才鋌而走險,你真的不能怪我。”

齊臨朝悄然握緊的拳頭有些發軟,但語氣還硬著:“等他們來了,我要……”

“抓我嗎?”

“當然。”

“怎麽抓?”何巍笑了,笑得苦澀,“你有親眼看到我嗎?是看到我拿槍還是看到我開槍?或者你有人證嗎?有物證嗎?”

齊臨朝被這連環問問得瞠目結舌。

“就算是宗祈暉來也奈何不了我。”何巍冷靜又有條理,“我去那邊談的是正經生意,有根有據,有合作方,有上下游,人證要多少有多少。”

齊臨朝看到何巍臉上那種游刃有餘的周旋感,意識到對方必定早就全方位權衡過,相關業務也已經洗白。他忍住內心強烈的不適,艱難發聲:“好,我現在拿你沒辦法。那麻煩你幫我辦出院,這種地方,我住不起。”

何巍擡起屁股又往前挪了半寸,舉手想放在齊臨朝腿上,又不敢落實,最後只是掃了掃一塵不染的被單。

他擡眼,張嘴,沈默,閉口,低頭,嘆息,將無奈與心酸表現得淋漓盡致。

“那些警官一般幾點來?”齊臨朝惦記宗祈暉的情況,不住看鐘。

“不要搬走,讓我繼續照顧你,就這麽幾天,好不好。”何巍眼圈發紅。

“何巍。”齊臨朝很沈重。

“齊臨朝,我知道,我都知道。”何巍臉上不知是笑還是哭,聲音極盡卑微,“我知道你和他是志同道合的同路人,你們天造地設,同心同敵,同甘同苦,同進同退。我呢,只是個寄人籬下的可憐蟲,在你眼裏恐怕就會點頭哈腰、諂媚討好,根本不算個東西。”

齊臨朝受不了外人面前一副精英模樣的何巍現在這般綿軟乞求:“別說了。”

何巍終於忍不住將手輕輕搭在齊臨朝肩膀兩側將人攬住:“你就在這安心養傷,好不好?你不喜歡我可以不出現,你要做什麽我也絕對不打擾,只要讓我在你附近,能夠看到你陪著你,幫你做一點小事,我就會很滿足,好不好?”

齊臨朝從何巍哀怨的眼神中看到小川的影子,拒絕的話到嘴邊又猶豫了。

“你這是答應了?”何巍仿佛看到希望,眼裏閃著光,“你放心,找到他我就會走,不會讓你為難,哪怕是被你抓……”

“找到他?”齊臨朝抓到何巍的話,手也狠狠拽住何巍胳膊,“你這話什麽意思?”

何巍一楞,明顯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你最好把話說清楚!他人現在在哪裏?”齊臨朝大感不妙。

何巍生怕齊臨朝反應過大,支支吾吾不敢出聲。

“說!”齊臨朝用盡全身力氣。

何巍輕聲回答,卻字如重錘。

“宗祈暉,失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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