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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握住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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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你為什麽趴在床邊睡著了?”聶明宇問出這個憋了很久的問題。

林霽月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左右飄忽的眼神透露她的大腦中似乎在快速思考著什麽。聶明宇直勾勾地看著她,眼前的女孩秀麗靈動的模樣在他的眼中像一只停駐花蕊的蝴蝶。

林霽月眨了眨眼睛,擡頭迎著他的眼神,她遲疑地伸出左手,大拇指和食指彎曲成一道弧線,手掌懸浮在離她不遠的地方,仿佛是握著一副隱形的望遠鏡或者放大鏡,她透過鏡片仔細端詳他的臉,欲言又止。

“你……長變了樣子。”女孩小聲地說出這句話。

“什麽?”聶明宇一時不明白。

女孩的臉上飛速掠過羞赧的痕跡,賭氣似的把剩餘的粥三下五除二餵進他的嘴裏,聶明宇猝不及防地任她擺布,隨後就聽到白瓷勺子叮當一聲落到碗中的聲音。

林霽月逃似的閃出了門,聶明宇不知何故,但一想到她害羞的神色,自己臉上也驀然顯出緋紅的雲霞。

他想起自己行走在學校的走廊時,班上最漂亮的女生蘇紅從他身邊經過,空氣中似有香甜的味道,他心跳加速,卻只敢拐彎時偷偷回望那道靚麗的身影。與他這樣窺瞧的,還有別的男同學。那樣的年華,少年懷中揣滿了隱秘的悸動。

後來劉振漢神秘兮兮地跟他說:“蘇紅對你有意思。”

“為什麽?”

“你是我們學校最俊的男同學,那些個姑娘看了你都臉紅怕羞的,蘇紅也不例外,上次我就看見她偷偷瞅你呢。”劉振漢說得振振有詞。

聶明宇心中隱隱有些自傲的得意,但轉瞬被失落代替。□□的餘溫還沒涼透,如同父親雙手反剪被吊在樹上的景象從未在他記憶裏消褪,他時刻銘記著自己的“□□身份”,是屈辱的,是可恥的,是被折磨而又無力反抗的。

他又一次在走廊上遇見了蘇紅,她跟另外兩個女同學正在歡快地暢聊著什麽,蘇紅瞥見了他,聶明宇分明在她臉上看出了少女嬌羞的神色。那一瞬,他只覺腳下輕飄飄的,似要飛起來了。他微微低垂著頭,聽見自己心臟緊張跳動的聲音。

他走近那群女生時,再也忍不住某種致命的好奇。他擡起頭,對上了蘇紅的眼睛——如同深林乍起的一片秋鴉,蘇紅的臉上陡然刷下驚恐的神色。她同另外兩個女同學一起做出某種本能般的回避。

聶明宇感覺自己的心臟猛地被人捏住,一股巨大的壓力頓時讓渾身的血流都激動得翻江倒海似的沖撞,他眼前陣陣發昏。他逃似的離開了這個地方,風聲中,他聽到了戲謔的笑聲,是她們在嘲笑他?他感覺腿上的筋肉被人抽去了,逐漸支撐不住他的身體,他用盡渾身的力氣躲到一棵樹下,再也忍不住地,抱著身體顫抖起來。

那些女孩們避讓他的動作,那臉上閃過的取代嬌羞的驚恐,一遍又一遍在聶明宇的腦中放大、重覆,迫使他回憶起更多這樣的動作,那些躲著他的人,臉上都露出嫌惡的神色。他想起自己和劉振漢一起走在巷子裏,沖出一群男孩把他們團團圍住,隨後是天旋地轉的拳腳相加……

是自己錯了,是自己不該相信這脆弱的男情女意,算得了什麽呢?聶明宇嘲笑自己變成了一個十足的傻瓜,他將臉從手臂中擡起來時,上面布滿了淚痕。

他再也不去看蘇紅或是別的女生,就當一切都沒發生過,那些嬌娜的形象在他眼中逐漸滋生出了黴菌。那些庸俗的女生,滿腦子都是些陳舊老套的思想,像一塊塊木頭。每當想到這些,聶明宇的心被高傲填充,也會想起小時候那個沈默寡言的鄰家女孩。

她狡黠地利用歪曲的革命理論反駁那些孩子,她編草雀時專註的樣子,她在土丘上寫下那個“霽”字。她說,你要記住我的名字。

她……應該不會同那些庸俗的人一樣的。

林霽月趴在他床邊的時候,他能看見她半張秀氣的側臉,她的皮膚看上去光光滑滑的,他很想伸手摸一摸,但是並沒那麽做,而他現在有點後悔了。

少女再次來到病房的時候,魏醫生已經給聶明宇換了輸液瓶。少女靠著墻,用腳尖磨蹭著地板,似進非進。

聶明宇沒再提上午的事,他問道:“你怎麽沒走?”

“我媽今天值夜班。”

“她剛剛來看過我了,問了我家人這幾年過得怎麽樣……”

“哦。”

聶明宇自覺多嘴了,他一時窘迫,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我一個人怪無聊的,你陪我說說話吧。”

“有什麽可說的。”

林霽月嘴角勾起的小小的笑意,被聶明宇盡收眼底:“給我講講故事?”

“那你想聽什麽?”

“什麽都行。”謝天謝地,她還是進來了。

林霽月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了下來,開始歪著頭想著,隨後眼睛一亮:“你知道普希金的書《上尉的女兒》嗎?”

“什麽……?”

聶明宇知道普希金,父親的收藏大都在□□時期毀於一旦,只有部分裝進箱子被埋在地裏,其中就有普希金的詩集,但他委實不知普希金還寫過什麽《上尉的女兒》。而且從林霽月的講述中,那似乎還是跌宕起伏的小說。聶明宇沈醉在那個十八世紀的起義反抗的故事中,他恍惚地看著林霽月興奮的樣子,感覺那是一束光。

照耀進自己世界裏的光。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溫溫軟軟的,像剛出屜的點心。少女的身體劇烈顫懂了一下,口中的講述隨即停止。有一股巨大的力量牽引著他們的視線交匯在一起,不容躲閃,無處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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