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貪嗔癡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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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濕幽暗的叢林,野性頑固的生命在這裏蓬勃生長,肆意地留下無處不在的險境。在這裏爆發的戰爭,除了人類與人類,還有人類與自然。幽深的暗枝,結成了在黑夜中狩獵的蛛網,緘默地等待它的獵物。

這樣可怕的世界裏,光是多麽美好的東西,像沙漠裏的綠洲。於是,圍著那團篝火,便是這群渾身泥濘疲乏不堪的士兵唯一的慰藉。聶明宇再一次拿出深藏於衣服夾層中的信,篝火微弱的光把他的半邊臉頰照得澄澄的。

一只有些粗糙的手翻開古舊的小冊子,取出那幾頁早已斑駁發黃的信紙,上面的墨字一撇一捺都跟他記憶中的印象重合——他曾經是數著那些字算日子的。

久違地,他撫摸著紙面的薄灰,重溫起上面的內容。

“聶明宇,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這封信,多餘的祝福我不想寫,我只是祈禱你平安歸來。我想著給你寫這封信,多半也是傳達不到你手中的,所以我想說些真話。”

“那天你握住了我的手,我什麽都沒說,你也什麽都沒說,我知道你顧慮的東西,所以我不問你。那天趴在你床邊我一直看著你的臉,不知道什麽時候就睡著了,沒有趁你昏著的時候偷偷親你,我有點後悔。”

“我上學的時候有個男同學總纏著我,我這些天一直繞著他,因為看到他就會想到你,他是遠不如你的。我不知道具體哪兒不如,但就是不如吧。只是那些人老愛傳些我跟他的風言風語,故此我更加想你,倘若你也在這裏就好了。”

“周圍人一直勸我媽趁年輕再找個人嫁了,我媽還沒有答應,那些多事的老女人就為她介紹了一堆男人,都是些不中看也不中用的光棍漢,難道女人二嫁就配不上好?我媽是護士,光榮著呢。”

“聶明宇,這是我給你寫的第五封信,我知道很艱難,倘若有幸其中一封能傳到你手裏我也滿足了,但倘若不幸,就當是我胡寫一通吧。”

“我媽答應去相親了,她相了好幾個還不錯的男人,但沒有任何一個比得上我爸。你知道的,我爸是一個博學多識的人,他生前極力地愛著我們,即使是被迫害的時候,他也想方設法讓我們母女生活得輕松一點。我媽要重新嫁人了,我可以接受,但需要多長的時間才能適應新家,我不知道……”

“聶明宇,你喜歡我嗎?”

喜歡。

無論是1979年還是2000年,他都在心裏堅定地答道。

在那暗無天日的戰爭期間,聶明宇唯有想著一些能寄托的東西才能撐下去。他想過以後跟劉振漢一起安然無恙地回到故鄉,他想過掙很多錢給蕾蕾一個幸福的人生,他想得最多的還是以後和林霽月生活在一起。

他在太多的故事中瀏覽過各種作家對“愛情”的解讀,他一生中遇到過很多的女孩,唯有林霽月是能夠留下永久且深刻的痕跡的。無論是當時還是現在,從再次見到她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自己的心意從未變過。

叢林孤寂的夜裏,他想象過自己再見她時對她說出“我喜歡你”,他想象過她臉上會出現的明媚的羞赧,一定如香淳的美酒讓他沈醉不知歸處;他想象兩個人走在海邊,海風吹起她如瀑的秀發,他從後面把她抱在懷裏;他想象過兩人穿著喜慶的紅衣在一個喜慶的節日裏結為夫妻,要學古人喝交杯盞;他甚至想象過此後為生活而爭吵,他一定會先讓步,把她摟在懷中笨拙地哄著……

唯獨沒有想到自己會再也找不到她。

戰後他來到那家救過自己的醫院,滿懷欣喜地詢問她和她母親的下落,卻被告知她們早已搬遷。寡婦二嫁給了一個內陸小城的男人,女兒也隨著走了。

此後那長達十年的歲月裏,他拼命地想要追尋她的痕跡,他以為自己是一個執著的人,上天終究會因此感動,但現實的冷酷從未給他半分回報。他再怎麽尋找,所望之處皆茫茫,他就這樣失去了她。

十幾年的時光,像風蝕掉的古巖,當初的執著一點一點被無情地剔去,他的心已在失望中麻木,最終向現實妥協了。他曾經在無數個夜晚,無聲地嘶吼,卑微地祈求命運給他一個機會,也是他親手把那些信放進冊子裏,放進深深的櫃子底下,久久地塵封掉。

他以為今生就這樣了。可為什麽偏偏是這個時候?她再度出現在他眼前,他古井一般的心又開始沸騰,而自己四周早已是高聳的墻。這樣的心神要泛濫出去,要花多大的代價。

明明連戰時的信都能傳遞到他手中,何以在那之後音信杳無?她若真的喜歡自己,為何從未找過他?他把十幾年的奮鬥壓在這座故土的城市——天都,守著這裏,等候著她。

聶明宇把信重新折好的時候,一滴淚落在枯黃的信紙上。他感到詫異,用拇指肚敷開那灘淚漬,有溫熱的感覺。

他想問她,這些信,算什麽呢?她用幾張紙讓自己魂牽夢縈十年,算什麽呢?時隔這麽久又出現在自己面前,那副見了老友一般淡然的樣子,又算什麽呢?

可是如果真的這樣質問她,自己又算什麽呢。

天上高懸一輪蒼白的太陽,城市的白晝裏,市圖書館寧靜而祥和,一輛淩志車在街邊停駐。

聶明宇似乎是帶著滿腔的憤懣和不甘來到這裏的,但腳下皮鞋踏在在陶瓷地板上發出的響聲,回蕩在空曠寂靜的圖書館大廳裏,悠遠得像寺廟的古鐘之音,把他的貪嗔癡怨都震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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