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天臺

關燈
天臺

老田說,他害怕,不敢做頭部CTA檢查。

田唯就陪他坐在檢查室的門口,看著一個個的病人走進去,又做完檢查安然走出來。田唯向每一位做檢查的病人詢問:“註射碘試劑的時候,疼嗎?做檢查,難受嗎?”

幾乎所有人都回她:“沒感覺,不疼。”

老田還是像孩子一樣委屈巴巴地垂著頭,田唯把頭低下去,從下往上看著老田,輕聲哄他:“爸,不疼的,不用害怕。你可是我的老田,我的偶像,要給我做榜樣的,可不能退縮,對不對?”

老田緩緩擡起了頭,眨巴著眼睛看向田唯,半晌後,終於點了點頭。

頭部CTA檢查順利做完,並沒有出現《知情同意書》上的任何一條不良反應。馮女士跟在老田身後,囑咐他多喝水,俞大夫說了這樣能把造影劑趕緊排出體外。

老田被馮女士催得急了,有些生氣:“喝不下去,也不能硬灌吧。這哪裏是看病,簡直是用刑!”

田唯拍了拍馮女士,向她使眼色,湊到她耳邊小聲出主意:“老田記性不好,別和他解釋太多。你過一會兒把水瓶遞給他,他也記不住剛喝過,一定老實喝了。”

馮女士黯然點頭,輕輕嘆了口氣。

因為做檢查在醫院裏樓上樓下走了幾趟,挺辛苦。老田的身體有些吃不消,俞冠告訴他們,阿姨可以陪叔叔回家休息了,等檢查結果出來,田唯拿著去見主任就好。

田唯不解:“白主任不用看看老田嗎?”

俞冠自信地表示:“我看了,告訴給他,一樣的。”

送走了老田和馮女士,俞冠告訴田唯,CTA出片需要時間,他和放射科的同事打了招呼,最快也得下午晚些才能出來,讓田唯不要著急。

田唯客氣地道謝,說不急,她今天請了假,不用回項目,可以在醫院慢慢等。

俞冠從微信上把醫院的公眾號推給了她,說登錄後,用老田的就診號,可以在上面看到各項檢查的進展,等到顯示可以打印時,就可以在醫院裏的自助打印機取片。

俞冠科室那邊還有事,急著要回去,臨走的時候囑咐田唯,午飯等他一起吃。田唯笑著點頭,朝他揮手,催他快去忙吧。

等俞冠也走了,田唯自己一個人在醫院裏晃蕩,心中放不下老田,郁郁煩悶,不知該如何排解,於是,百無聊賴地進了樓梯間,毫無目的地開始爬樓梯。

一級又一級,她麻木地邁腿向上走著,像個機器似的,竟是不覺得疲累。

臺階螺旋著上升,田唯走了很久很久,似乎沒有盡頭。她想,這還和人生挺像的,艱難前行,不知終點在何處,卻又知道一定有盡頭。

最後,她終於感覺到了疲憊,雙腿像灌了鉛似的,擡不起來,她想停下來,但轉角擡頭,卻看到了上面再沒了臺階,只剩下一扇雙開的防火門。

她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輕輕地旋動門把手,“吱扭”一聲門開了,一股勁風撲面而來。

門外是天臺。

田唯詫異,這麽大的醫院,每日往來這麽多病患,樓頂竟然不上鎖。

她擡腳邁上了天臺,向前走到邊緣,往下看了一眼,下面大概三四米處有個兩米多寬的緩臺,造型為主,看上去不太承重。再往前看,向下可俯視地面,擡頭則將半個城市盡收眼底。

田唯不怕高,甚至這四五十米的高度看下去,心裏不禁嗤之以鼻,覺得不過如此。不過,站在高處,放眼遠眺,心情頓時舒暢了不少。

獵獵的風,揚起了她的頭發。她的短發隨著風的方向盡數向後背去,露出光潔的額頭,被風沁涼地撫慰著。

田唯索性坐到了樓沿的半墻上,將雙腿插進了墻上豎著的欄桿裏,反正下面有緩臺兜底,何況她本來就不怕。

她覺得時間好像靜止了,整個世界在她的腳下,看不出什麽變化。她忽然希望自己有操控時間的能力,這樣就可以把時間往回調,調到老田健康的時候,調到自己年幼無知、最快樂的時候……

手機在兜裏震動響了起來,她拿出來一看,是錢潤琪的來電。

電話接通,錢潤琪在另一端興奮地招呼她:“在售樓處不?一直說感謝你幫我改PPT,要請你吃大餐呢,午休跟我出去整點兒呀?”

“我不在售樓處,我在你們醫院呢。”田唯一張嘴,風呼呼地直往嘴裏灌,她覺得從喉嚨到胃,立馬灌了一肚子風。

錢潤琪一聽到醫院就不免失落,白主任到現在氣都沒消,不讓他上班,甚至連醫院都不讓他進。他沒精打采地問:“去我們醫院幹什麽?你又病了?你說我照顧你們售樓處的生意,那是皆大歡喜。你老這麽照顧我們醫院的生意,只能算舍己為人,根本沒必要。”

田唯沒心情跟他貧嘴,揚言要掛電話,錢潤琪在電話那端立馬不樂意了:“問你話怎麽一句都不答?也太不把我當回事兒了吧?你現在在醫院哪裏,我去找你!”

“門診樓的樓頂,愛來就來吧。但是你到了我還在不在,可就不一定嘍。”田唯說完,果斷掛了電話。

她沒心情應付錢潤琪去吃什麽大餐,甚至要不是剛麻煩了俞冠一上午,都不想和他吃午飯。但她恩怨分明,想著等俞冠忙完了打電話叫她,還是得下樓,畢竟之前答應好了。

沒過多久,就有人推門上來。田唯聞聲轉頭,沒想到錢潤琪竟然來得這麽快。

錢潤琪看到田唯此刻身處的位置,立刻驚出了一聲冷汗,顫聲大喊道:“別動!有什麽想不開的,就先別想。這世上美食美酒美女,啊不是,對你應該是美男,有的是!跳下去,什麽都沒了,不值得!”

田唯白了他一眼:“瞎喊什麽呢?你見過雙腿插進欄桿裏跳樓的嗎?我怎麽跳,往前撲?這不胸口正卡在橫欄上,別說跳了,腿下別著,胸口攔著,我就算翻都翻不下去!”

錢潤琪一聽,發現自己誤會了,當即松了口氣。上前幾步,走到田唯身邊,探頭往下看了一眼,立馬心驚膽戰地閉了眼,又往後退了兩步。

“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被俞冠拒絕了,想不開,要在這兒跳樓,好讓他悔不當初,遺憾終生。我勸你別有這種想法,你就算跳了,他也頂多難過兩天。等第三天,又有新的小美女出現,之前的過眼雲煙,早就拋之腦後了。大腦有保護機制,越痛苦的事兒,忘得越快!”錢潤琪勸人很有一套,就是不管方向對不對,主打一個自我揣測,猜啥是啥。

田唯忍不住又白了他一眼:“怎麽就非得是俞冠拒絕我,難道就不能是我拒絕他嗎?”

“那你圖啥?我師弟哪裏配不上你了?憑啥拒絕他?”錢潤琪當了真,蹙眉忿忿地替俞冠抱不平。

醫院神外住院處,正陪著白主任查房的俞大夫,接連打了好幾個噴嚏。他揉了揉鼻子,以為自己感冒了。

門診大樓的天臺上,田唯懶得再搭理錢潤琪,自顧自地看著遠處錯落擁擠的高樓大廈。

見田唯不理自己,錢潤琪想了想,湊過去,學著她的樣子,也坐上了墻頭,只是下意識地將欄桿扒得死死的。

田唯見他整個人在風中簌簌抖著,像一片將要墜落的枯葉,忍不住勸道:“你這是何苦呢?害怕就退後,四五十米高呢,真摔下去,命就沒了。”

“可不,墜樓是最痛苦的死法之一。墜落的過程中大腦充血,鼓膜撕裂,關節彎曲,渾身抽搐。最慘的是,摔到地面的那一刻,身體像爆裂的西瓜,四分五裂,屎尿血液噴射的到處都是。不過好在這裏夠高,摔下去一定立馬死透了,不會出現半死不活,植物人躺完後半輩子的情況。”錢潤琪一邊哆嗦著,一邊繪聲繪色地講著。

田唯聽了他的描述,抽腿起身,站回到天臺上:“再重申一遍,我沒有跳樓的想法。不跟你貧了,我下去了,你願意待的話,自便。”

說完,她轉身就走,可沒走兩步,就被錢潤琪慌張地喊住了:“田唯,快回來幫我!我的腿卡住了,抽不出來了!”

田唯聞言,回頭一瞧,錢潤琪正坐在墻頭上,不斷地蹬腿。可是無論他怎麽努力,雙腿都牢牢地卡在欄桿間,無法抽出。

“你是怎麽塞進去的呀?”田唯哭笑不得地問他。

眼瞅著田唯走過來,錢潤琪伸手一把將她牢牢抓住:“害怕,我拽著你,再使勁試試。”

又是一頓亂踢,腿卡得更深了,欄桿再往上點兒,錢潤琪就有斷子絕孫的風險,他頓時吃痛,不敢再亂蹬腿了。

田唯被他拽得胳膊疼,讓他放開,他反而抓得更緊。田唯沒辦法,只能掏出手機給俞冠打電話:“快來門診大樓的天臺,錢潤琪卡在樓沿的欄桿上了。”

她還沒說完,俞冠就掛了電話,當即心裏沒底,問錢潤琪:“他沒說話就把電話掛了,不會是懶得理你,讓你自生自滅吧?”

錢潤琪拽著田唯的雙手抖得越發地厲害,嘴上卻很樂觀:“他那是急著趕過來救我呢!我師弟和我那關系,比這欄桿都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