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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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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證

兩人到了派出所,一樓大廳裏雖然亮著燈,卻沒有人影。田唯拿出手機,找到剛才打給她的那個座機號碼,撥了回去,很快接通了,對方說讓她原地等著,他過來接她。

眨眼的功夫,就聽到樓梯間裏響起了腳步聲,接著是門禁鎖彈開的聲音,一位五十多歲的老警察站在辦公區的門口,朝田唯招手。

倆人過去向警察做了自我介紹,被帶進了辦公區,門禁應聲落鎖。田唯看著身後緊閉的鐵門,不禁有些恍惚,好像自己就此被監/禁了似的。

進門後,是寬敞的樓梯間,二人跟著老警察上了二樓。這一層分成了兩半,一側是開放辦公區,只開了一行燈,有個年輕的警察一手握著話筒,一手拉著電話線,正用座機打著電話;另一側是長長的走廊,聯通著好幾扇緊閉的木門。

老警察帶著田唯走到開放區的一臺電腦前,拉過一張椅子,讓她坐。

田唯點頭,規規矩矩地坐下,俞冠則坐在辦公區外的長椅上等她。

“那兩個人呢?”田唯問。

老警察有點兒眼花,邊擦拭著老花鏡,邊回道:“屋裏待著呢,等你這邊的證詞出來,再看他倆該怎麽處理。”

他戴上花鏡,但仍是身體前傾,雙眼幾乎要貼到了電腦屏幕上,摸索著半天,點開了一個文件,手指點著屏幕,看了半晌,才轉過頭,從眼鏡上方看著田唯,開始詢問她的基本信息。

田唯一五一十地一一作答,老警察讓她慢點兒說,然後一面找字母的位置,一面用一指禪敲著鍵盤,好半天才能打出一個字。

田唯心想,按這速度,估計今晚得通宵。她百無聊賴地看向不遠處的年輕警察,聽他電話打得情緒激動,便豎起耳朵聆聽細節,才發現說的好像是私事,像是在和女朋友吵架。

田唯忍不住腹誹,這也太不敬業了,白了他一眼,轉頭對老警察提議道:“警官,我打字快些,要不我自己敲筆錄吧?”

老警察想了想,說:“行,你自己來吧。我這年紀大了,整電腦費勁。”

他起身把電腦前的位置讓給了田唯,轉身拿了瓶礦泉水遞給她,囑咐她寫得詳細些,不清楚的地方隨時問他。

田唯看著筆錄模板,倒是不覆雜,埋頭開始填寫,把鍵盤敲得“噠噠”響。她能盲打,每分鐘能打80多個字,一會兒就把筆錄寫好了。

老警察一聽她這麽快就弄完了,有些吃驚,湊過來貼著屏幕把筆錄的內容看了一遍,不禁對她豎起了大拇指:“年輕人,挺厲害啊!寫得又快又清楚,一句廢話都沒有,不會是搞文字工作的吧?”

田唯笑了笑,沒回答。

老警察用手指著屏幕上的一處文字,問她:“頭上的傷,真的是你自己磕的?他倆沒動手,你怎麽會磕到?不要怕被報覆,就息事寧人,這裏是派出所,口供講究真實,一定要實話實說。”

田唯點頭,補充解釋道:“我當時低血糖,眼前一黑,就暈過去了,因為坐在桌子邊上,不巧磕到了桌角。”她隱去了青哥砍手指的事兒,把嚇暈說成是低血糖,畢竟涉及到客戶,老於之前給她發了微信,讓她別把事情鬧大。

她話音剛落,那邊年輕警察猛地把話筒一摔,掛了電話,氣呼呼地嚷道:“什麽人吶?跟我這兒談條件!師傅,我去他家當面算算賬,不信我收拾不了他!”

田唯嚇得瑟縮了一下,心想:怎麽的?這是要家暴啊?追到別人家裏去收拾人家,這算不算知法犯法啊?

由於對暴脾氣年輕警察的顧忌,田唯下意識地坐得更板正了一些,甚至謹小慎微到連大氣都不敢喘。

老警察摘了花鏡,瞇眼看向年輕警察,一臉嚴肅地訓斥道:“多大點兒事兒!發什麽火?收服線人那得靠策略,首先要取得信任。他現在這樣,明擺著信不過你。收拾他有什麽用?你得先想想自己是不是沒做到位?該怎樣做,才能讓他真的信任你?”

田唯恍然大悟,原來年輕警察那通電話不是跟女朋友吵架,而是在和線人談判。她忍不住腹誹:未免也太真情實感了吧!你來我往,討價還價的,那股計較勁兒,真跟患得患失的小情侶似的。

年輕警察被老警察訓了一頓,悶頭坐在位置上,不吭聲。

“去,把今天下午那兩人帶過來,和這姑娘對質一下。他們仨都說沒動手,要是確認了,就趕緊把人放了。”老警察對著年輕警察吩咐道。

年輕警察很快把青哥和客戶帶了過來,青哥一見到老警察,回身指著俞冠,委屈巴巴地告狀:“許哥,他瞪我!”

老警察看了眼田唯,回懟青哥道:“你看你把人家女朋友嚇成啥樣了,瞪你都是輕的,這要不是在派出所,人家早上來揍你了。”

老警察又擡頭朝俞冠招手,等俞冠走近,才指著青哥囑咐道:“想瞪他,今天隨便瞪個夠,但出了派出所的門,可就不許再瞪了。萬一瞪急眼了,打起來,你倆都得進去,不值得。”

俞冠搖頭:“我沒瞪他,再說為什麽要瞪他?”

老警察聞言頓了頓,隨即對青哥說:“人家說得對,為啥要瞪你啊?你是不是自己心虛了呀?”

青哥斜了眼俞冠,向老警察解釋道:“許哥,你別詐我,我有啥心虛的。”又朝田唯努了努嘴,“你問她了吧?我當時可是離她老遠了,眼瞅著人從椅子上出溜下去了,再爬起來,好家夥,一臉的血啊!可把我嚇蒙了,都不知道她從哪兒弄的那麽多血?”

客戶在旁邊附和:“青哥說得沒錯!這都是苦肉計!他們售樓處不想退錢,搞這出,往人身上潑臟水,我倆比竇娥都冤啊!”

老警察指著青哥,笑著調侃:“你也有今天,苦肉計訛人,不是你的特長嗎?怎麽的,被人家師夷長技以制夷了?活該!”

青哥不滿,抗議道:“許哥,你得用事實說話,不能和她們一起汙蔑我。你可是我心裏最後的正義底線啊,不能讓我就此對法律、對正義、對公平失去了信心呀!”

老警察橫了他一眼,指著他,對田唯說:“你把我的手機號碼記下來,以後他要是再敢找你麻煩,你就給我打電話,我收拾他。”

田唯答應著,把手機拿了出來,老警察念了一遍自己的手機號:“我姓許,許多的許,你可以備註老許,也可以寫許大爺,都行。”

田唯答應著,在通訊錄上存了“許警官”。

老警察清了清嗓子,開始最後總結陳詞:“既然雙方沒有動手,對這兩人也做了批評教育,那這事兒就算完結了,你們雙方有意見嗎?”

青哥和客戶頭搖得像撥浪鼓:“許哥都說話了,哪還敢有意見?您說啥是啥!”

田唯搖了搖頭,頓了頓,又改成了點頭。

“你有意見啊?”旁邊一直沒吱聲的年輕警察,見狀語氣生硬地問她。

田唯重重地點頭:“得讓他們保證,不再去售樓處鬧事。”

客戶當即瞪眼反對道:“鬧什麽事兒?我那是去要賬,哪條法律規定,不許要賬了?你們把五萬塊定金還給我,就是八擡大轎來擡,我都不稀罕去呢。”

“定金為什麽不能還他啊?”老警察背著手,嚴肅地問。

田唯從進門起,一直規規矩矩、畏首畏尾的,顯得很膽怯小心,但此時卻挺直了腰桿,義正言辭地回道:“收款付款都是公司的行為,錢也在公司的賬上,我們沒有權限說退就退。按照之前購房時簽訂的合法協議,也是約定了不退定金的。他如果想違約索要,可以通過正規的司法程序,去法院向公司提起訴訟,讓法律來裁定是否該給他退錢。”

老警察忍不住叫了一聲“好!”笑眼彎彎地看著田唯,問她,“姑娘,你不但打字快,口才也不錯啊,幹什麽的?律師?說得可真好!”

他轉向客戶,立馬換上了一副嚴厲的面孔,訓斥道:“沒人說不讓你要錢,人家姑娘說得多好,得用合法手段要錢,可以去法院起訴。以後別搞這些歪門邪道的,小心我按照《治安管理處罰條例》收拾你們!”

雙方在結案材料上簽了字,青哥和客戶一溜煙地趕緊跑了。

田唯和二位警官道了謝,讓他們留步,她自行下樓就好。可她一出了辦公區,剛進樓梯間,就雙腿發軟,一屁股向下坐去。多虧了俞冠眼疾手快地上前將她扶住,才沒真坐到地上。

田唯擦了擦額角滲出的冷汗,顫巍巍地對俞冠說:“我剛才其實做了偽證,是不是犯法了?”

“什麽偽證?”俞冠問。

田唯咽了口唾沫,向後看了一眼,見那兩位警察確實沒有跟出來,才低聲回道:“我不是低血糖暈倒的,我是膽小嚇暈的。其實,我現在還有個疑問,青哥那把彈簧/刀到底藏著什麽玄機,明明剁下去了,怎麽手指頭一點兒事兒都沒有?”

俞冠想了想,拉著她就要折返回去:“那就問清楚再走吧?”

田唯連忙反手將他拉住:“俗話說,好奇害死貓。生活需要懸念,不必事事都明白。咱們趕緊走吧,這地方我可不想再來了。”

俞冠看著她此時格外緊張的樣子,和剛才正氣凜然地說“一切由法律裁定”的模樣,完全判若兩人。她就像根彈簧,遇強則強,但骨子裏依然藏著脆弱柔軟。

俞冠笑著點頭:“反正是你自己的疑問,都由你定,想留懸念就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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