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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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8 章
大弟高中了，高中的消息先他一步到了江州，家裏得了喜報，日日著人守在城門處等著大弟回來。
可我沒想到大弟回家後第一處來的竟是我的小宅。
“姐姐，我替你謀了件好事。”
我聽聞他已得了朝廷任命，等赴任後便是要做官的人了，可這說話的神色，竟還如個孩童一般，忍不住便笑了：“是什麽好事？”
“念書！”
他神色歡欣，我卻是未曾聽明白，他同我解釋：“姐姐，從前是我狹隘了，以為女子最重要的事便是嫁人，如若婚事受了影響，才會去尋其他的出路。”
“可我走的路遠了，瞧得人多了，這才知道這世上男兒有千萬種模樣，女兒也不止一個模樣，男子做的事，女子亦可以做，女子做的事，男子也可為，朝中有女官、繡坊有繡郎，比起束於家宅、困於一場婚事之中，我覺得姐姐如今這般才算是活得暢快。”
我低下頭，眼眶裏有些燙，卻不知道是為何。
他上前溫聲同我道：“我在京都中考試時，結識了幾位好友，其中一位好友的娘親，是孔書聖之後，家中收了幾名女弟子讀書，我與他說了姐姐，也將姐姐從前作的詩拿給了他娘親看，那位夫人很喜歡姐姐的詩，說若是姐姐願意，可到她家念書。”
似是怕我擔心，他道：“姐姐放心，就在湖川，離江州也不遠，若是姐姐答應，過幾天我去赴職時，咱們正好同路，我送姐姐去。”
我幾乎是立馬就想應下來的。
可我想到了學堂，想到了孟大哥。
我有些猶豫。
大弟看出我的猶豫：“姐姐，你可知，我此次赴任的是哪一處。”
“哪一處？”
“西南、陵縣。”
我怔住：“怎去那麽偏的地方？你名次在前，即便不留在京都，也不該是那樣清貧之地。”
“我在趕考途中，遇到了一位兄長，他長我幾歲，家便是西南那處的，他同我說，此回西南之地進京趕考的只有三人。”
他道：“西南之地，幅員遼闊，州縣過百，可進京都趕考的人只有三人。那位兄長，此回得了末名，他卻是最先向吏部請官的，他說他要回去，他說京都不缺好官，但他的家鄉缺一個他。姐姐，眼下是大黎的好時候，可在繁華之外，大黎還有許多的地方需要變好，還有很多的地方，比京都更需要一個秦邱。所以我決定，去西南。”
大弟說：“姐姐聽我這般說，可能要覺得比起去念書，留在江州做女子學堂的先生似乎更重要。可我想與姐姐說的，是我在趕考途中遇到的那位兄長，在未得官身前，他亦可為家鄉做事，然他卻執意要考中官身後才回去，姐姐，念書不代表著遠離，也許是為了更好的留下，更或者，是帶回更多的人。”
我明白大弟的話了。
我點頭，很是欣慰：“大弟長大了……好，可、你容我準備一些時日可好？”
大弟回家了，我也開始收拾離開的行囊。
第一個知曉我要離開的，是學堂的先生們，知我去念書，她們很替我高興，後來我又特意去了一趟周府，沈夫人亦覺得我此決定做得正確，她說江州雖大，可大黎更大，若我心不拘於家宅，便該去見見更大的世間。
一一辭行後，我才後知後覺原在我心中最想告訴的人，我卻始終沒有向他開口。
我出門賣菜，卻遇了雨，正是狼狽，孟大哥舉著傘站到了我的身邊，似有些不知所措：“我見你還沒回來……”
我點點頭。
他目光亂飄，就是不敢落在我的身上，屏著呼吸像是連呼吸都不自在，隔了一會兒才接了我手裏的籃子，與我一處往家走，我聽見他的聲音與雨聲一同而來：“要吃什麽菜，你同我說就好了，怎麽一個人出門，還買這麽多，你馬上不就……”
他聲音一下斷了，緊張得望著我，像是做錯了什麽事：“對不起，我是無意聽別人說——說你要去湖川。”
“原來孟大哥已經知曉了。”我低下頭：“我沒有要瞞著你的意思。”
只是不知曉如何開口。
雨下得越來越大，我同他躲在這方寸之間，可聞彼此呼吸聲，街上的人幾乎都在小跑，我二人卻腳步緩緩，我不曉得孟大哥是不是為了遷就我的步伐，卻私心裏期盼著這場雨下得久一些，回家的路遠一點。
“什麽時候走？”
“大弟三日後啟程，他要送我去孔夫人那處，我同他一處走。”
我期盼著他說些什麽。
卻又害怕他說些什麽。
可等了許久，只聽到他說：“那到時、我送送你……到了你念書的地方，要是方便，使人送個信兒回來，我、我和阿娘好安心。”
“好。”
後面兩日，我要離開的事就好像不存在一樣，孟大哥照常喊我去家中吃飯，照常得了閑就替我打水、清掃小院。
只是、話少了些。
又或許沒有變化，只是我的話少了，所以我們之間安靜的時候變得更多了些。
啟程那日，江州又是陰雨天。
大弟買了輛馬車，接我的時候我瞧見後母與秦妍臉色很是難看，這才驚覺她們並不知大弟所為，一時間我竟不知是尷尬多些還是心虛多些，倒是大弟神色坦然，像是意有所指：“自此，我便是姐姐的依仗。”
秦妍跺了腳，好像想鬧脾氣，可被後母拉著，只有一雙怨毒的眼神落在我身上，可那又如何，登上馬車，甩下簾子，任她目光再狠，都瞧不見了。
“姐姐，我們走了。”
馬車動起來，我偷偷掀開車窗一角。
騙子、明明答應了來送我的。
馬車出了城門，從晃悠悠進了湖川，初離江州時，我總期盼著在城門外的送別亭瞧見熟悉身影，可離遠了，就認清了。
孟俞就是個騙子。
大弟趕著赴任，路上不能耽擱，一入湖川便急著送我去孔夫人那處，坐了兩天的馬車，我周身都疼了，可聽聞孔夫人重禮儀，我仍強撐著整理了儀容，小心扶著婢女的手下了馬車。
我本是想瞧一瞧孔夫人的宅子的，餘光卻瞧見一張熟悉的面孔——孟大哥！
我眨了兩下眼，提著裙角就跑了過去。
他本是在馬上的，此時也下了馬來。
“孟大哥，你怎麽在這兒？”
“我、我應了送你啊。”他像是被我嚇住了，說話都有了些結巴：“我怕你到湖川太忙、又怕路上信走得慢，想著、想著還是親眼看著你安全到達放心些。”
他送過來一個包袱：“我阿娘讓我轉交給你的。”
我想同他再說說話，大弟卻過來催，說是孔夫人派人出來迎了。
孟大哥沖我笑著：“那行，那我就回去了，你好生念書，有事就寫信，我、我有空就來瞧你。”
我也笑著點頭。
大弟說我笑得很傻，他有些後悔將我從江州勸到湖川來念書。
可我不後悔，我入了孔夫人門下，學從前學過、或是不曾學過的文章、道理。
孟大哥的書信偶爾到，厚厚的一封，可裏頭幾乎都是阮大娘的話，他只有三言兩語。
——天要涼了，記得加衣裳。
——多吃一些。
——天暖和了，可以出門逛逛。
——晚上讀書記得點燈。
他說有空來看我，卻一回都沒有來過。
孔夫人作學問很嚴謹，不喜歡懶怠，初跟著她時，我並不適應，直至半年後，才得了她一聲讚許，我便更是用功。
可是後來，祁王造反。
湖川是祁王封地，消息初傳時，孔夫人便當機立斷，去京都！
“君子不立危墻，祁王反賊，因我微名，孔家必是祁王所要對付的，湖川之地不能再待下去了，阿嫻，你隨我去京都，京都之中，我有親友，可引薦你為女官，京都用人不拘一格，不會在乎你是女兒身份。”
可不知怎麽地，我突然就想到了大弟當年的話。
離開、還是留下。
有孔夫人相護，縱使京都路遠，我也應一路無恙。
可孔家在湖川並非小族，老師無法帶我們全部離開，總要有人留下的。
“老師，我不去京都了，我要留下。”
孔夫人似乎沒想到我的回答，她皺起了眉頭：“阿嫻，你聽話。”
“阿嫻得老師教導，習男子才能習的道理，阿嫻無保家衛國之力，卻也願為老師斷後，爭取生機。”
“阿嫻！”
此回一別，不知是否還有再見之日，我看著老師頻頻回首，內心一片平靜。
湖川只是亂起，還不算嚴重，只要我能拖得三日，遮掩老師離開的蹤跡，等老師離開湖川範圍，即便是祁王親臨，也拿老師無可奈何。
三日光景，從不曾這般漫長過。
亂軍由初始的好聲相請到後來直接破門而入，他們要老師替祁王作文章，歌頌祁王乃正統皇子。
亂軍圍了孔府，下了死令，若是老師再不出現，便火燒孔府。
第三日早晨我便遣散了府上奴仆，如今即便他們火燒孔府，能傷的，不過我一人。
只是我有些心疼府上的書籍，老師走時，只來得及帶著珍本離開，而府上餘下的那些書籍，我這兩日也只來得及將部分藏於地窖中。
可太多太多的無法保全了。
當亂軍第一把火起之時，我走進了書樓，若是一定要亡命於此，那與書同葬，也算不枉此生。
大火燒起來後，我聽到了有人喚我姓名。
“阿嫻——秦嫻！”
孟大哥嗎？
湖川生亂，江州必然也受影響，孟大哥如今已經回了府衙，眼下怎麽可能出現在此處呢？
必然是我聽錯了。
我倒在書堆之中，等著火來。
可下一瞬，我便聽到暴怒：“叫你呢！聽不到嗎！”
我睜開眼——竟當真是他。
好久不見了，上一回見到他，還是孔府的大門外，他遞來包裹，說裏頭是阮大娘送我的東西。
包裹之中，分明還有一根銀荷簪子。
可他後來，卻從沒有來孔府一回。
他臉上汗涔涔的，袖口被燒掉了一半，身上盡是炭灰。
“我——”
“先出去！”
亂軍燒了孔家，戒心大減，原先圍在孔府周圍的人也只不足兩成了，孟大哥帶著我跑出來似乎沒費太多力氣，可是我卻瞧見了他肩上的傷。
那是臨出府前，一支被燒炸的銅管，一片銅片幾乎是嵌進了他的肉裏，我甚至聽到灼焦的聲音。
才逃出孔府，忽有一乞丐模樣的人扯住了我，我嚇得幾乎要喊出聲，可聽到對方幹啞的嗓間時，我卻忽然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了。
“阿嫻、阿嫻！我是爹爹！”他緊緊拽著我的手腕：“別怕，爹帶你回家。”
坐上回江州的馬車，我仍沒有反應過來。
這、就活下來了？
這幾日的驚心動魄與眼下平靜都教我生出虛幻感。
爹爹坐在馬車的另一側，半閉著眼，似乎疲累到了極點，他上車後簡單整理了衣裳、又重梳了發髻，才似重新成了江州的秦書生，而方才初見時的狼狽，似乎是我的錯覺。
他、怎麽會來湖川？
是路過嗎？
我不知道此時應該要做什麽反應，如果此景是出現在我從秦家走出後的那一月中的任何一瞬，我想，我必然都會跪下痛哭、自責不孝。
可如今，我只是盯著他花白的頭發，然後看向窗外同行的孟大哥。
江州的平定出乎我的意外，除了城墻上比往時多出三倍的將士和緊閉的城門，不過有孟大哥在一側，多耗費了些時辰，也就入了城。
城中亦有戒備，但比起湖川的亂，江州已經算是非常安全了。
爹爹入城後就下了車，他問願不願回家，在我遲疑之後，他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仿佛那天拽著我胳膊說要帶我回家的事從未發生，我依舊是他不喜的女兒。
孟大哥打馬跟在馬車一側，隔著窗簾與我說話：“秦姑娘，你有喜歡的人嗎？”
什、什麽？
“你大弟有給你介紹親事嗎？”
什麽跟什麽？
我正楞著呢，不妨簾子突然被他掀開了，我一擡眼便撞見了他烏黑的眼仁：“要是沒有，秦姑娘，我能喜歡你嗎？因為我想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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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聞他已得了朝廷任命，等赴任後便是要做官的人了，可這說話的神色，竟還如個孩童一般，忍不住便笑了：“是什麽好事？”
“念書！”
他神色歡欣，我卻是未曾聽明白，他同我解釋：“姐姐，從前是我狹隘了，以為女子最重要的事便是嫁人，如若婚事受了影響，才會去尋其他的出路。”
“可我走的路遠了，瞧得人多了，這才知道這世上男兒有千萬種模樣，女兒也不止一個模樣，男子做的事，女子亦可以做，女子做的事，男子也可為，朝中有女官、繡坊有繡郎，比起束於家宅、困於一場婚事之中，我覺得姐姐如今這般才算是活得暢快。”
我低下頭，眼眶裏有些燙，卻不知道是為何。
他上前溫聲同我道：“我在京都中考試時，結識了幾位好友，其中一位好友的娘親，是孔書聖之後，家中收了幾名女弟子讀書，我與他說了姐姐，也將姐姐從前作的詩拿給了他娘親看，那位夫人很喜歡姐姐的詩，說若是姐姐願意，可到她家念書。”
似是怕我擔心，他道：“姐姐放心，就在湖川，離江州也不遠，若是姐姐答應，過幾天我去赴職時，咱們正好同路，我送姐姐去。”
我幾乎是立馬就想應下來的。
可我想到了學堂，想到了孟大哥。
我有些猶豫。
大弟看出我的猶豫：“姐姐，你可知，我此次赴任的是哪一處。”
“哪一處？”
“西南、陵縣。”
我怔住：“怎去那麽偏的地方？你名次在前，即便不留在京都，也不該是那樣清貧之地。”
“我在趕考途中，遇到了一位兄長，他長我幾歲，家便是西南那處的，他同我說，此回西南之地進京趕考的只有三人。”
他道：“西南之地，幅員遼闊，州縣過百，可進京都趕考的人只有三人。那位兄長，此回得了末名，他卻是最先向吏部請官的，他說他要回去，他說京都不缺好官，但他的家鄉缺一個他。姐姐，眼下是大黎的好時候，可在繁華之外，大黎還有許多的地方需要變好，還有很多的地方，比京都更需要一個秦邱。所以我決定，去西南。”
大弟說：“姐姐聽我這般說，可能要覺得比起去念書，留在江州做女子學堂的先生似乎更重要。可我想與姐姐說的，是我在趕考途中遇到的那位兄長，在未得官身前，他亦可為家鄉做事，然他卻執意要考中官身後才回去，姐姐，念書不代表著遠離，也許是為了更好的留下，更或者，是帶回更多的人。”
我明白大弟的話了。
我點頭，很是欣慰：“大弟長大了……好，可、你容我準備一些時日可好？”
大弟回家了，我也開始收拾離開的行囊。
第一個知曉我要離開的，是學堂的先生們，知我去念書，她們很替我高興，後來我又特意去了一趟周府，沈夫人亦覺得我此決定做得正確，她說江州雖大，可大黎更大，若我心不拘於家宅，便該去見見更大的世間。
一一辭行後，我才後知後覺原在我心中最想告訴的人，我卻始終沒有向他開口。
我出門賣菜，卻遇了雨，正是狼狽，孟大哥舉著傘站到了我的身邊，似有些不知所措：“我見你還沒回來……”
我點點頭。
他目光亂飄，就是不敢落在我的身上，屏著呼吸像是連呼吸都不自在，隔了一會兒才接了我手裏的籃子，與我一處往家走，我聽見他的聲音與雨聲一同而來：“要吃什麽菜，你同我說就好了，怎麽一個人出門，還買這麽多，你馬上不就……”
他聲音一下斷了，緊張得望著我，像是做錯了什麽事：“對不起，我是無意聽別人說——說你要去湖川。”
“原來孟大哥已經知曉了。”我低下頭：“我沒有要瞞著你的意思。”
只是不知曉如何開口。
雨下得越來越大，我同他躲在這方寸之間，可聞彼此呼吸聲，街上的人幾乎都在小跑，我二人卻腳步緩緩，我不曉得孟大哥是不是為了遷就我的步伐，卻私心裏期盼著這場雨下得久一些，回家的路遠一點。
“什麽時候走？”
“大弟三日後啟程，他要送我去孔夫人那處，我同他一處走。”
我期盼著他說些什麽。
卻又害怕他說些什麽。
可等了許久，只聽到他說：“那到時、我送送你……到了你念書的地方，要是方便，使人送個信兒回來，我、我和阿娘好安心。”
“好。”
後面兩日，我要離開的事就好像不存在一樣，孟大哥照常喊我去家中吃飯，照常得了閑就替我打水、清掃小院。
只是、話少了些。
又或許沒有變化，只是我的話少了，所以我們之間安靜的時候變得更多了些。
啟程那日，江州又是陰雨天。
大弟買了輛馬車，接我的時候我瞧見後母與秦妍臉色很是難看，這才驚覺她們並不知大弟所為，一時間我竟不知是尷尬多些還是心虛多些，倒是大弟神色坦然，像是意有所指：“自此，我便是姐姐的依仗。”
秦妍跺了腳，好像想鬧脾氣，可被後母拉著，只有一雙怨毒的眼神落在我身上，可那又如何，登上馬車，甩下簾子，任她目光再狠，都瞧不見了。
“姐姐，我們走了。”
馬車動起來，我偷偷掀開車窗一角。
騙子、明明答應了來送我的。
馬車出了城門，從晃悠悠進了湖川，初離江州時，我總期盼著在城門外的送別亭瞧見熟悉身影，可離遠了，就認清了。
孟俞就是個騙子。
大弟趕著赴任，路上不能耽擱，一入湖川便急著送我去孔夫人那處，坐了兩天的馬車，我周身都疼了，可聽聞孔夫人重禮儀，我仍強撐著整理了儀容，小心扶著婢女的手下了馬車。
我本是想瞧一瞧孔夫人的宅子的，餘光卻瞧見一張熟悉的面孔——孟大哥！
我眨了兩下眼，提著裙角就跑了過去。
他本是在馬上的，此時也下了馬來。
“孟大哥，你怎麽在這兒？”
“我、我應了送你啊。”他像是被我嚇住了，說話都有了些結巴：“我怕你到湖川太忙、又怕路上信走得慢，想著、想著還是親眼看著你安全到達放心些。”
他送過來一個包袱：“我阿娘讓我轉交給你的。”
我想同他再說說話，大弟卻過來催，說是孔夫人派人出來迎了。
孟大哥沖我笑著：“那行，那我就回去了，你好生念書，有事就寫信，我、我有空就來瞧你。”
我也笑著點頭。
大弟說我笑得很傻，他有些後悔將我從江州勸到湖川來念書。
可我不後悔，我入了孔夫人門下，學從前學過、或是不曾學過的文章、道理。
孟大哥的書信偶爾到，厚厚的一封，可裏頭幾乎都是阮大娘的話，他只有三言兩語。
——天要涼了，記得加衣裳。
——多吃一些。
——天暖和了，可以出門逛逛。
——晚上讀書記得點燈。
他說有空來看我，卻一回都沒有來過。
孔夫人作學問很嚴謹，不喜歡懶怠，初跟著她時，我並不適應，直至半年後，才得了她一聲讚許，我便更是用功。
可是後來，祁王造反。
湖川是祁王封地，消息初傳時，孔夫人便當機立斷，去京都！
“君子不立危墻，祁王反賊，因我微名，孔家必是祁王所要對付的，湖川之地不能再待下去了，阿嫻，你隨我去京都，京都之中，我有親友，可引薦你為女官，京都用人不拘一格，不會在乎你是女兒身份。”
可不知怎麽地，我突然就想到了大弟當年的話。
離開、還是留下。
有孔夫人相護，縱使京都路遠，我也應一路無恙。
可孔家在湖川並非小族，老師無法帶我們全部離開，總要有人留下的。
“老師，我不去京都了，我要留下。”
孔夫人似乎沒想到我的回答，她皺起了眉頭：“阿嫻，你聽話。”
“阿嫻得老師教導，習男子才能習的道理，阿嫻無保家衛國之力，卻也願為老師斷後，爭取生機。”
“阿嫻！”
此回一別，不知是否還有再見之日，我看著老師頻頻回首，內心一片平靜。
湖川只是亂起，還不算嚴重，只要我能拖得三日，遮掩老師離開的蹤跡，等老師離開湖川範圍，即便是祁王親臨，也拿老師無可奈何。
三日光景，從不曾這般漫長過。
亂軍由初始的好聲相請到後來直接破門而入，他們要老師替祁王作文章，歌頌祁王乃正統皇子。
亂軍圍了孔府，下了死令，若是老師再不出現，便火燒孔府。
第三日早晨我便遣散了府上奴仆，如今即便他們火燒孔府，能傷的，不過我一人。
只是我有些心疼府上的書籍，老師走時，只來得及帶著珍本離開，而府上餘下的那些書籍，我這兩日也只來得及將部分藏於地窖中。
可太多太多的無法保全了。
當亂軍第一把火起之時，我走進了書樓，若是一定要亡命於此，那與書同葬，也算不枉此生。
大火燒起來後，我聽到了有人喚我姓名。
“阿嫻——秦嫻！”
孟大哥嗎？
湖川生亂，江州必然也受影響，孟大哥如今已經回了府衙，眼下怎麽可能出現在此處呢？
必然是我聽錯了。
我倒在書堆之中，等著火來。
可下一瞬，我便聽到暴怒：“叫你呢！聽不到嗎！”
我睜開眼——竟當真是他。
好久不見了，上一回見到他，還是孔府的大門外，他遞來包裹，說裏頭是阮大娘送我的東西。
包裹之中，分明還有一根銀荷簪子。
可他後來，卻從沒有來孔府一回。
他臉上汗涔涔的，袖口被燒掉了一半，身上盡是炭灰。
“我——”
“先出去！”
亂軍燒了孔家，戒心大減，原先圍在孔府周圍的人也只不足兩成了，孟大哥帶著我跑出來似乎沒費太多力氣，可是我卻瞧見了他肩上的傷。
那是臨出府前，一支被燒炸的銅管，一片銅片幾乎是嵌進了他的肉裏，我甚至聽到灼焦的聲音。
才逃出孔府，忽有一乞丐模樣的人扯住了我，我嚇得幾乎要喊出聲，可聽到對方幹啞的嗓間時，我卻忽然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了。
“阿嫻、阿嫻！我是爹爹！”他緊緊拽著我的手腕：“別怕，爹帶你回家。”
坐上回江州的馬車，我仍沒有反應過來。
這、就活下來了？
這幾日的驚心動魄與眼下平靜都教我生出虛幻感。
爹爹坐在馬車的另一側，半閉著眼，似乎疲累到了極點，他上車後簡單整理了衣裳、又重梳了發髻，才似重新成了江州的秦書生，而方才初見時的狼狽，似乎是我的錯覺。
他、怎麽會來湖川？
是路過嗎？
我不知道此時應該要做什麽反應，如果此景是出現在我從秦家走出後的那一月中的任何一瞬，我想，我必然都會跪下痛哭、自責不孝。
可如今，我只是盯著他花白的頭發，然後看向窗外同行的孟大哥。
江州的平定出乎我的意外，除了城墻上比往時多出三倍的將士和緊閉的城門，不過有孟大哥在一側，多耗費了些時辰，也就入了城。
城中亦有戒備，但比起湖川的亂，江州已經算是非常安全了。
爹爹入城後就下了車，他問願不願回家，在我遲疑之後，他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仿佛那天拽著我胳膊說要帶我回家的事從未發生，我依舊是他不喜的女兒。
孟大哥打馬跟在馬車一側，隔著窗簾與我說話：“秦姑娘，你有喜歡的人嗎？”
什、什麽？
“你大弟有給你介紹親事嗎？”
什麽跟什麽？
我正楞著呢，不妨簾子突然被他掀開了，我一擡眼便撞見了他烏黑的眼仁：“要是沒有，秦姑娘，我能喜歡你嗎？因為我想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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