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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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7 章

六月盛暑,京都荷香滿城。

時淺知搖著走進鼓院對面的茶樓,慢慢走上二樓,瞧見窗口邊坐著飲茶的清貴公子,他面上顯出些無奈,走對那人對面坐下:“席少卿,你一請我吃茶,我心肝兒都抖。”

“二公子若要替在下省錢,在下自然也十分樂意。”

時淺知嘆了口氣,喚來小二,張口道:“來一盞晚來春。”

席陽伯擡眼:“換碎春雪。”

碎春雪價高。

即便不是花的自己的銀子,時淺知猶是心疼得砸舌。

“當日禦書房中,若非二公子,此案也不會這麽順利。”

時淺知擺擺手:“與我何關,我不過是說了個樂子,做主要查的,是陛下,即便真論起來,能影響陛下決斷的,也是宮中的那位貴人,只是我有一事不解,席少卿是如何勸動我嫂嫂入宮的,我嫂嫂最不愛進宮了,若非嫂嫂出面,那位貴人不會說出那番話的。”

這天底下,只一人能影響天子的決斷。

便是皇後。

而能影響皇後的。

也只一人。

柳簡。

“我不曾勸,是柳娘子自己要去的。”他的目光落在遠處:“也許是他的緣故吧。”

時淺知的視線跟著看向樓外。

鼓道之上,一位身著藍色衣衫的小公子站在登聞鼓前,手指劃過鼓面,惹得守在登聞鼓附近的小吏頻頻朝他註目。

鼓院門口忽打開,有一身著紫裳的女子從內走出。

女子走出的一瞬,小公子便收了手轉過身去瞧她,然得了那女子的回視,他卻又轉了身,背對了她,只向著一旁跟著的小仆揮揮手,似乎是指使著去攙扶於她。

瞧得這一幕,時淺知撲哧笑出來:“聽說,周家這位小公子,自己個兒先是倒在床上個把個月,等能下榻,便偷摸著去牢裏瞧林錄事,還每回都是趁人睡著了才敢進去,這都幾個月了,案子都查清了,他還沒這般別扭呢?”

席陽伯不似時淺知這般好瞧樂子,起身付了茶錢:“在下還有瑣事,茶就不陪二公子喝了。”

回回如此,時淺知倒覺得自己這戶部侍郎做得太過輕松了些,當下也想起身回戶部,可一想到碎春雪之價,又頓了動作,笑容勉強:“無妨無妨,席少卿請便。”

席陽伯走後,他繼續看著鼓道之上別扭的三人,搖頭嘆道:“這世事吶,果真就講個圓滿。”他的目光落到一處,又唏噓:“可惜圓滿的事少,世事多殘破。”

在鼓道之外,龐樂一人站在那兒,在林禾景看過來的那一瞬,手足無措幾乎當場便想避去。

可到底是忍住了。

林禾景臉上笑容僵住,一瞬後回頭去看周棠錯,在見到周棠錯別扭移開目光後,她有些遲疑,卻又見周棠錯重新將目光放到了她身上,雖未開口,卻沒有再避開與她對視了。

林禾景便又笑起來,她慢慢走上前,在龐樂面前站定:“龐公子。”

“對不起。”龐樂目光生痛,無比艱難的開口:“我不知道,我爹爹當年會做哪樣的事。”

當日天子允首查案後,大理寺少卿席陽伯“恰巧”入宮,時淺知又“恰巧”提及禦史臺無權查案,席陽伯主動應承此案,自至大刀闊斧兩月餘,將林夏一案從頭審到尾,一絲一毫都不曾放過,終於憑著舊年遺落的一本帳薄查到了可證林夏清白的關鍵證據,此後一股作氣追查到當年兩層賑災銀的下落,那兩層賑災銀,由一名官員轉手給了江州附近的數十位商戶,購置米糧、藥草之餘。

而與幕後真兇合謀盜出賑災銀、從而嫁禍林夏貪墨的那位官員,便是當年同往江州賑災的龐興言。

那兩層賑災銀本是真兇使龐興言打點上下,但龐興言私自昧下,而暗集商戶購買賑災物事。

如此再加上當年案後所謂追回的賑災銀,他們似乎除了殺掉了一個林夏、以及使江州百姓多受一月水患之憂,其餘什麽都沒有落下。

這樣莫名的事,在舊年黨爭之中,數不勝數。

林夏沒有錯。

若真要追一個原因,那只能是因他沒有站隊。

而恰巧,主理江州水患的人,需要有一個強大的依仗,那樣才可以調動一切可以利用的資源。

可林夏有什麽呢?

他只有與京中工部同僚一起研究出來如何治水的法子,只有在那種情況下,僅能自保、除了離京的那一日再得到他消息就是死訊的幾位好友。

所以他只能不甘心地死在了離江州僅有一日路程的湖川,所以他死後的十八年,他那個好不容易存活下來的女兒失去了林河安這個名字。

當年的林夏沒有錯。

而當年的龐興言亦沒有錯。

懷有一腔愛民熱血,在明知主理水患的上司根本不可能妥善順利地完成賑災,他選擇以舍棄自己心中正義,身入黑暗,為百姓掙一個生機,也許當年他昧下賑災銀後,便已經做好被那群惡鬼抽筋剝皮的準備。

可使他意外的是,他活了下來。

六百年君子世家的名聲使他結識了那位先生,自此再無人敢威脅於他。

那個案子之後,他安安穩穩活了十八年,看著他的樂兒從小小的人兒長成端正有方的君子,看著大黎從腐朽走向強盛,這離他心中的盛世越來越近,如今的朝局,才是林夏那樣的人該任職的朝局。

可惜,林夏生不逢時。

而他十八年前以命償命的英勇也漸漸消散,他不願死在盛世之前的黎明。

可他忘了。

太陽到來,便預示著黑暗的消散。

他是從陰詭泥沼裏走過的人,身上帶著的黑暗終要拉著他進地獄。

從他答應盜出五層賑災銀的那個晚上,他龐興言的一生就已經定下了。

而他最引以為傲的兒子,將帶著他的惡名,愧疚地度過一生,再不敢看一眼心愛的女子。

林禾景靜靜地望著龐樂,她至京都兩年,見過不少世家公子,各種各樣的性子,可只有龐樂,配得上純善二字。

林禾景甚至有時從他的身上能瞧到周棠錯的影子。

所以她從沒有想過,有一日他二人的關系會變成現在這般。

林禾景看著他眼下的青灰,溫聲開口:“龐公子,當年的事,與你沒有關系,你不欠我這聲道歉,我也從來沒有怪過你。”

龐樂心中酸漲,卻也再說不出旁的了:“林姑娘,我許諾於你,日後無論你有何為難事,盡可尋我,絕無推辭。”

“何必日後。”林禾景道:“今日便有一事要請龐公子應允。”

“姑娘請說。”

林禾景道:“振作起來,然後忘了你我的相識,忘了你我的恩怨,就當我們不曾是朋友,就當你我的父輩也從不曾有過來往。”

龐樂一楞,一瞬便明白她話中的意思,他退後一步,合手向林禾景深拜:“好”。

一直敬仰青山,可青山崩塌,他要如何自持?

林禾景說,她有一事相求。

求得是他振作,要他忘記青山崩塌,要他自當青山。

龐樂離開後,周棠錯酸溜溜地湊上前來,依舊不開口同她說話,只這會沒要陵游扶著她,而是自己攙著她的手,將她扶上馬車。

馬車之上備了軟褥厚墊,在牢中未曾養好的身子在這樣的軟和之中,也未有不適。

林禾景在京都養了一個月,直至周棠錯覺得她完全養好,才停了她每日苦兮兮的藥汁。

林夏案昭雪之後,京都確熱傳了幾日,多是驚嘆龐家人竟參與到陷害官員的案子之中,而被昭雪的林夏只是被順帶著談起,而幾日之後,便又有新的事占據百姓的茶餘飯後,陵游對此很是不滿,暗覺得此事不公。

“若是昭雪沒有意義,那少夫人的這兩年餘,算什麽呢?公子您為少夫人做的,又算什麽呢?”

周棠錯正在琢磨方子,沒空追究陵游這突然間的憤慨,道:“昭雪怎麽會沒有意義呢,禾禾可以光明正大的說自己的父親是林夏,那些記掛著他的故人,也會因他的沈冤昭雪而慶幸多年的信任與堅持,這意義多麽重大啊。”

“可是外頭那些人……”

周棠錯停了筆,擡頭道:“真相對大多數人就是沒有意義的,它只對關心它的人有意義。”

也正因為少數人的堅持,它才顯得那樣的可貴。

周棠錯將方子改改畫畫,最後又新擇了一張紙又謄抄了一遍,吹幹墨,疊好放到袖裏,喚了發呆的陵游道:“隨我將方子送給柳先生,再去大理寺接禾禾……師弟已往旁處補充藥本了,我們也該啟程離開了。”

天下繁華就看京都,可周棠錯就是不愛京都,總覺得這人來人往的總是教他無法對此地生出熟悉,相識與離別都太過迅速。

像他們這樣念舊的人,京都留不下他們。

林禾景今日往大理寺,是辭去錄事一職。

陵游小跑著跟上,追問周棠錯他一直糾結的問題:“公子,您今日還不打算與少夫人說話嗎?”

“嗯。”

“那您什麽時候才願意同少夫人說話?”

“再等一等。”

“可您昨日就是這樣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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