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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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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6 章

周棠錯被打完後,才知自己不必留在鼓院。

他被著小吏扶下,等得日頭高升,陵游被人喚來鼓院。

陵游見了周棠錯那奄奄一息的模樣,嚇得當時腿便軟了:“公子,您這是怎麽了?”

周棠錯還能擡起眼皮瞧他一眼,手指動了兩下,示意著陵游上前來,這般細小的動作,陵游並不曾瞧見,可他卻也瞧出了周棠錯有話要說,跪到了周棠錯,將耳朵傾過去。

周棠錯氣若游絲,思緒卻是清楚,他先挑著要緊的吩咐了,後才道:“你去時,將我袖裏的那瓶藥交給禾禾。”

陵游哆哆嗦嗦將周棠錯袖裏的瓶子拿出來,才瞧了瓶身,便又嚇了一跳,他看著周棠錯:“公子是不是記錯了,這藥是呂先生贈公子保命用,只這一瓶……”

身後的痛意上來,周棠錯忍不住閉上了眼睛,聲音依舊無力,卻堅定:“沒有錯。”

他忍痛道:“若禾禾問起我,你便說是我不願去見她,莫提今日之事……去吧。”

陵游咬牙,點了頭,跟著鼓院的小吏往深處走,一路到牢中,一股潮濕腐朽的味道將他整個人都包裹起來,教人覺得很不適,牢中很空,幾乎入目的牢籠裏都不曾關押犯人,可陵游仍然覺得,有無數的人站在那木牢之中喧囂哭喊著。

“就在前頭了。”

陵游像被牢中昏暗無光的長道按住了嗓子,他用力全力才能應出一聲“勞煩了。”

嘴才張開,那些沈寂便往他口中湧,寒氣將他的五臟六腑都凍了起來,偏偏又覺得有無處不在的陰風卷著腐朽也跟著進了喉間,隨著他的血液占據他身體中的所有的溫暖。

“林姑娘,有人來見你。”

小吏伸手將牢門打開,示意著陵游進去:“小哥兒快些。”

陵游唉唉應了兩聲,不自主地將腳步走得急了一些,過後才想起來,只這幾步路,便是跑起來也快不了多少。

林禾景倒在地上,陵游入內喚了兩聲,見無回音,心中一驚,忙翻出周棠錯給的藥瓶並著桌上一碗涼水餵進林禾景口中。

“少夫人!”

不知是藥效還是他幾聲呼喚將林禾景喚醒,林禾景眼睫輕顫動,沒一會兒便睜開了眼,在看清他的一瞬間,她似是怔住了,瞳孔猛地放大:“陵游……咳咳……”

陵游簡說了這兩日的事,便老老實實將周棠錯方才吩咐的話說與林禾景:“少夫人,攔住案子的,是六部的人,但依律法,林夏大人的女兒應當送往刑部,如今公子交了證據可證少夫人您不是林河安,可若您不是,您擊鼓便是冒認身份的罪名,亦要送往京都衙門所以,後頭無論是何人問您,您都得咬死您的身份,這樣,才能保您繼續留在鼓院的大牢之中。”

林禾景楞了一下,輕輕點了頭。

陵游繼續道:“林夏大人的案子,您也別急,大理寺的席少卿會想辦法讓陛下同意查此案的。”

“少卿……見過你們了?”

陵游啊了一聲,此事周棠錯並未吩咐,他亦是不知,可林禾景這麽問,必然是基於某些他所不知的事實判斷出來,他含糊:“我、我、是吧。”

林禾景眼珠動了兩下,又閉上了眼想了一會兒,才又睜開眼睛:“我知道了。你既然回來了,那必然是夫君也回來了,能來此處,想必也是知曉我要做什麽……陵游,此事我們已經籌謀了兩年,此事不會就停在我入牢中,所以,你同夫君什麽都不必做,無論少卿或是旁人尋上你們……”

林禾景覺得自己像有了些力氣,她的目光從外掃過,看著空落落的外頭,她像是想起了什麽,只道:“我知此事既然開始,便要舍棄一切方能掙得一絲成功的希望,可你們仍是我的私心。”

陵游一顫,他眼眶裏聚起淚,忽然明白了周棠錯今日的所行:“少夫人,你的事,便是公子同奴的事——”他將瓶子塞到林禾景手中:“您若是熬不過,便吃一顆,您放心,過一些時日,奴還來瞧您。”

林禾景咳嗽了一聲,不願追究陵游話中真假,無力笑了笑,反是像在安慰他一樣:“好。”

外頭小吏催著時辰,陵游猶豫了一下,到底也是說出來了:“公子、公子也會來的。”

林禾景呼吸一凝,眼角有淚劃過,她知曉,藥必然是周棠錯的手筆,陵游能來,想也知曉周棠錯必然是在其中出了力氣。

“昨日,夫君傷得重嗎?”

陵游張了張口,昨日王訣明給周棠錯診過,說是鐘奉踢他那一腳其實是避開了要害,力道也掌握得好,故而只初始疼些,並未傷筋骨。

於此,周棠錯應是傷得不重的。

但今日的三十杖下來……

陵游臉色不好看,林禾景也不再追問了,朝著他擺擺手:“我會努力活下去,你、好生照料夫君。”

陵游無法再留,要說的話也都說清了,便跟著小吏後頭又出了大牢,從牢中走的一瞬,暖陽陽的日光便將他方才一身的沈重都洗去了,他忍不住地想,他家少夫人到底什麽時候才能也曬一曬這樣暖和的太陽呢?

快了吧。

公子都說,這兩日就有結果了。

可結果是什麽結果?在結果之前,又需要經歷什麽樣的過程呢?

*

宮城,禦書房。

宋戶舟站在禦書房門前,忐忑不安等著天子傳見,天子在內似有要事,他在此處等了已有一會兒了,聽著內裏傳出的些末聲響,宋戶舟覺得自己緊張得呼吸都要滴出汗來了。

“哎呦,宋大人也在呢?”

聽著清朗活潑的聲音,宋戶舟足足楞了好一會兒才擡頭——戶部侍郎時淺知、時家的二公子。

他忙勾出個笑容:“時侍郎啊。”他客套地打招呼:“侍郎尋陛下有事?”

“瞧宋大人這話說的,都來這兒了,我找陛下還能是來說樂子的嗎?”

*

“陛下,我方才瞧到宋大人,突然想到了個樂子的。”

時淺知一本正經。

宋戶舟差點沒站住。

天子坐上首,不怒自感,他手中端著時淺知方才呈上的戶部紀要,眼都沒擡一下,顯然深知時淺知的性情:“哦?你又有了什麽新鮮事了?”

時淺知看著宋戶舟,嘿嘿笑了兩聲:“還不就是這兩日敲登聞鼓的那兩人,陛下許是不曉得,這兩人是一對夫妻,頭一回敲登聞鼓的是妻子,自稱是誰家的女兒,而後這丈夫又去敲鼓,又說這妻子不是那家的女兒,要鼓院將他妻子放回去。”

時淺知搖頭晃腦,想了想又問宋戶舟:“不過我也就是聽個樂子,其中內情倒是十分不清楚,聽聞宋禦史正是受理二人擊鼓的主司,可能說說這樂子裏的妻子,是誰家的女兒,又是為了誰而敲鼓的,這丈夫要人,直接找到鼓院不就好了,怎麽就也要敲鼓呢?”

天子多思,頓了一會,向宋戶舟:“若如淺知這般說來,此事有幾日了?”

宋戶舟心中暗罵時淺知一聲,面上一片惶恐:“鼓院多年未啟,微臣不精於此,故而上報延遲,此回求見陛下,正是為此二案而來。”

宋戶舟將案折上報,因有前回時淺知的相問,天子倒是多留心了:“周棠錯……周姓、是周彥之子嗎?”

宋戶舟不敢瞞報:“此人正是江州知府事周彥獨子。”

時淺知驚呼:“是那位小公子啊!”

天子沒好氣:“怎麽?這京都的樂子不夠你瞧,你連江州的事都曉得了?”

“陛下,此事您也知曉啊,這小公子的夫人,可不就是江州府衙的那個女捕快!”

天子想了一會,似是記起時淺知有段時間同他說起過,周彥家的兒子娶親娶錯了人,娶了衙門的一位女捕快,一想此事倒也有了兩三年之久,他點點頭,沈心繼續看下去:“林夏?奎和年的那個貪官?”

他頓了頓:“一人說是林夏冤枉,另一人卻說此案斷得不清。”天子皺眉看下去:“陳案不啟……”

他的目光忽然停下,銳利的目光直射向宋戶舟:“兩次擊鼓,皆以這四字處置嗎?”

宋戶舟忙道:“陛下,鼓院有規……”

天子拿了案卷,看過幾眼,他忽覺得眼熟,這樁案子——前幾日大理寺也曾推至他的案上。

是巧合還是有意為之?

再端著宋戶舟呈上的案奏,天子眼中漸有深思。

“陛下,門外吏部侍郎龐興言求見。”

“今兒個人倒是一個接一個。”天子放下案奏,擡首道:“叫進來。”

龐興言進來後行禮,亦呈奏章:“陛下,去年部分空職,吏部已定下人選,其中工部有兩職去年因涉貪腐被查,因其職重,人選還需陛下決斷。”

貪腐總是徹查不斷,偏偏近兩年工部總出幺蛾子,天子點了下頭,伸手從龐興言的推薦的人選之中點了兩人:“龐卿做事用心了……聽聞前些日子龐公子作了篇文章,京都的幾家夫子皆是稱奇啊,得子如此,龐卿好福氣,朝堂之中,正缺這樣的少年啊。”

龐興言忙謝天子讚賞:“犬子小才,得陛下誇讚,是他之榮。”

“過些時日,宮中有宴,可使龐公子跟在右相後頭習些規矩。”

“多謝陛下。”

吏部案定,天子再端起林夏案的奏章,紙上“工部侍郎”四字倒是刺得他心中不適:“這個工部,倒老是出人才。”

時淺知眼珠子在龐興言身上掃了一圈,嘴邊笑意重啟:“就是!陛下,工部的南侍郎前些日子還說要修整河道,這京都的河道都多少年沒出問題了,他就天天想法子給戶部尋麻煩,依微臣所見,陛下就該罰他將京都河道都游一遍,他才曉得這河道整修得多費氣力!”

天子被他逗樂了:“我看你是需要將這京都河道游一遍,才曉得南侍郎提出此事的良苦用心……南侍郎出身微寒,知百姓苦,緊百姓難,解百姓憂,你平日裏與他廝混一處,也要學著些。”

“誰同他廝混一處了!陛下,微臣可是正經人!”

被時淺知這一插科打諢,天子對工部偏見削減一分,著眼於案子本身,他頓了頓,吩咐身邊近侍:“去看看皇後在忙什麽。”

順手將案奏送到了近侍手中。

很明顯,皇後成了此案決斷的重要人選。

龐興言心中微微松下一口氣,不再多留,他在朝中行事一向如此,從不多問、多聽,哪怕是此時,他也不過是在出門前才暗暗瞧了宋戶舟一眼。

背上那如芒的目光使得宋戶舟頭低得更為恭謙。

近侍離開一會才回,回來時手上依舊帶著案奏,近侍有些無奈,小聲道:“娘娘沒瞧案子,只道是既然是打了登聞鼓,便該按鼓院的規矩辦,陛下多年未撤登聞院,為的,不正是聽民意……”

“皇後在忙?”

“柳先生今日拜見娘娘,正與娘娘喝茶呢。”

天子點頭,向宋戶舟:“陳案不啟,鼓院確有此章,然舊案罪人既有逃脫者,身份卻又生懸疑,此女不可不查。周家忠良清正,小子所述當年下落不明的兩層賑災銀在大理寺案奏之中亦有此言,此事不止欠江州一個交待,也欠朝中一個交待。”

天子放下奏章,薄唇輕啟:“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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