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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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5 章

“既是蒙冤,自是……”

要查?

若是尋常冤案,林禾景早是將回家都忘幹凈去查案了,怎會坐在此處來問他?

周棠錯話至嘴邊,默默消了聲音,盯著林禾景好一會兒才道:“若替他伸冤,會有何後果?”

“或他的冤案昭雪、聲名再回,或他並無冤屈、此事再提,便再教人將他罪行再拿出罵數十年、而我性命不保……”

周棠錯解了外裳,慢悠悠倒挪動窗邊去開方才被林禾景關上的窗子,順理成章道:“那就不伸冤了。”

林禾景像是沒聽清,上前幾步追過去:“什、什麽?”

“不伸啊,這都要誤了性命了,伸什麽冤,再說了,聽你話中之意,這人早已身死,非親非故的,何必以性命博他一個清白,即便是還他清名,於他而言,還有意義嗎?”

“可是真相本來就是意義。”

周棠錯動作頓了一下,將窗子撐好,便側回來瞧她:“真相只對在乎它的人有意義,對我而言,你比那樁莫名其妙的冤案重要。”

林禾景一怔,將他那句“真相只對在乎它的人有意義”反覆念了幾遍:“我明白了。”

周棠錯摸了摸她的腦袋,將她拉至窗邊:“唉呀,大雪之前還生煩愁,豈非是辜負美景。”

林禾景露了個淺笑,同他並肩站在一處,見大雪紛飛。

一柱香後,林禾景動了動發僵的脖子,道:“夫君,要不你繼續看,這美景我先辜負一會兒,我想用個晚飯。”

周棠錯:“……”

行吧,民以食為天麽。

至於這窗外美景……雪景雖好,也勝不過禾景。

大雪下了一整夜,周棠錯醒過來時,林禾景已出門,不必問也知是去了府衙,這兩日傷好了許多,雖出不了門,可能在院裏多走兩步,他也是高興。

他盤算著今日要做什麽,背一背醫書、再教人把昨日呂元帶過來的藥拿著認一認,要是氣力足,便再在院裏指使陵游同廣白堆個雪人。

如此也算是充實。

周棠錯哼著小曲兒喊陵游端水進來洗漱,收拾一番又用了飯,由陵游扶著要往書房,走到廊下,忽見了院門前走進來一人——林禾景。

她沒穿官服,現下穿了件淺粉色繡紅梅的棉衣,這是沈知茹給她定的新衣,領口和袖口都縫了白色的兔毛,籠著她那張臉多些可愛來,早上風雪停,她也沒穿披風,眼下這麽利落精神走進來,可愛之中又多了些英氣。

“禾禾?”

怎麽這時辰回來了?

周棠錯將她上下打量一遍,見她單握著刀,分明是去了府衙的模樣:“府衙今兒個有人與你換了當值嗎?”

只有這個解釋了。

林禾景走上前來,將刀交到陵游手裏,又自然扶在了周棠錯左側:“不是,我不當捕快了。”

她低著頭,教周棠錯看不清她的神色,可她這一句,卻是讓他頓在原地:“不當捕快?”

“是,不當了。”

林禾景終於將頭擡起來了,神色平靜,不見喜怒,甚至昨日裏的煩愁也不見了。

周棠錯瞧她一會,片刻後點點頭:“不當了,也好。”

心中倒是在意起來,究竟是如何的案子,這般嚴重?不去平冤昭反,便連捕快一職也不做了。

當初連嫁他都不願放棄的捕快之職,如今卻一聲不響地志便請辭了。

周棠錯心中愈沈。

“夫君是去書房嗎?我陪你過去吧。”

分明此時他應多問幾句,又或是她當解釋一番,可偏偏兩人都沒有再提及,就好像不做捕快是一件不足為道的小事。

可這分明不是買青菜蘿蔔的隨意。

周棠錯一整日裏心思都沒法兒集中,醫方背了兩篇,眼睛就不自主地滾到林禾景身上。

林禾景坐在一旁的書案上寫字,也不曉得是個什麽緣由,突然提及要認字學字,一日裏過去,大字寫了五六張,確是可見的進步。

這麽過了五六日,周棠錯的疑惑依舊未解,可卻也日漸消退,甚至在發覺了林禾景不做捕快後在家的時間明顯多起來後,他直接將此事拋至腦後了。

兩人相處時間多了許多,原她當值之日遠多於假日,還經常要陪著秦嫻在江州城裏胡亂跑著,再不濟都是秦嫻尋上門來,兩人光是說閑話就能度個大半日,如今倒是十分妙了,他一擡頭便可見林禾或坐在他身旁寫字,或抱著書念,即便是練功夫,也都是在家了。

只要她高興,做不做捕快的,也不要緊。

“禾禾,師父允我出門了,我們今日出門吧。”

林禾景做事認真,開始念書後也認真得要考功名一般,連睡覺手裏都得捧本書,多是時局相關,周棠錯瞧個書名兒都覺得犯困,他覺得林禾景這性子再改下去,哪一日真系個大紅花一日看遍江城花也不無可能。

不過到底讀書麽,身邊總得有一兩個不上進還拽著吃喝玩樂的好夥伴,眼下此事無人領她去做,只能由他做個好夥伴,予她書院生活體驗。

“啊?可我這篇文章裏的字,還未完全認識。”

“晚上背書快,白日裏玩一會兒也不妨事。”周棠錯正色:“再說了,這勞逸結合,方能更好的讀書。”

當年他在書院所結識的那幫同窗,勸人念書不行,勸人玩樂是個個好手。

於是林禾景被他一番歪理迷得暈暈乎乎,再回神已經坐在馬車之中了,長嘆一聲,才問道:“去哪處玩?”

“聽府上下人說,濟州山劃了處地,可供人打獵玩,咱們去那處吧。”

林禾景想了想:“哦……我曉得那處,先前那兒出過案子,那兒獵物皆是家養的,有了客兒就放幾只山雞鳥雀進去,若只圖個高興,去那處倒也行。”

出來玩,自然是圖個樂子。

可一聽那處出過案子,周棠錯臉上的神色僵住:“這……罷了罷了,換一處吧。”

林禾景反勸他:“夫君莫覺得別扭,不過是兩個客兒進去打獵,一方射傷了另一方的手骨,並不是什麽要命的案子。”

手骨?

周棠錯低頭看了看掌心,忽然想起數月前他貪賭險被林禾景紮手的場景,頭跟著搖得更緊:“不不不,換一處換一處。”

不知不覺,他們就開始擁有回憶了。

林禾景想了片刻:“若是打獵,我領夫君去一處吧。”

也在濟州山中,是平常獵戶常行的路,山間甚至還可瞧得獵戶搭起的小木屋。一路未遇著人,周棠錯呼哧呼哧跟著林禾景踩著石頭扶著樹,換了好幾處地兒,才聽她說了聲可以。

冬日天寒,前些日落的雪還未化,動靜稍大些,枝頭的雪混著冰碴子就撲簌簌砸下來。

周棠錯拍了拍林禾景帽上的落雪,也任她撣過自己肩上。

“此處有獵物?”

“……此處安全,又是高處,夫君的傷未好全,這拉弓射箭的事,還是我來吧。”林禾景將背上的弓取下,又背了一袋箭:“我去去就來。”

這是什麽意思?

她就當真去打獵了?

周棠錯眼睜睜瞧著林禾景入林中去,未過一會便似聽了兩聲箭離弦的聲音,林中有驚鳥起,周棠錯不服輸也搭了弓箭——林禾景說得沒錯,這傷還是有點影響的。

周棠錯沒太執著,拉弓不行,他就將腰間的小彈弓拿了出來,誤打誤撞竟也得了只撞上頭的兔子,兔子被他拿著小石頭打傷了頭,搖晃了兩下身子就倒在地上不動了,等撿起來才發現竟還活著的。

等林禾景提著獵物從林裏出來時,便瞧見周棠錯抱著兔子沖她得意洋洋:“咱們把它帶回去,再給它尋個夫君,等來年就能生好些小兔子了。”

林禾景瞧了那只倒黴的兔子,莫名想起一句話:

雖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孫,孫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孫;子子孫孫無窮匱也。

想到百年之後,兔子溢出周府之景。

她彎了彎眼睛:“嗯……到時咱們就吃□□。”

這一趟打獵之行結束得很快,等兩人回了山下,竟還未過午時,陵游同廣白在山下守著馬車,見了二人歸來,上前接了獵物,林禾景下山時撿了些木頭藤條,隨手綁了只籠子,周棠錯抱著的兔子此時被塞在裏頭,身陷樊籠,狹促之地,教兔子十分不愉悅,總是蹦著要掙出來。

林禾景扶著周棠錯坐上馬車,詢道:“獵打完了,是回府嗎?”

周棠錯搖頭:“其實城裏西處有處園子,裏頭的梅花也好看、或是北處又處池子,我聽人說,這冬裏池面結冰,有人鑿了冰洞釣魚,禾禾你想去哪處?”

林禾景狐疑:“帶著獵物去?”

周棠錯想了一會兒,拍案道:“讓陵游同廣白送回去,咱倆繼續玩。”

林禾景擡眼瞧著周棠錯,片刻後竟什麽也沒有追問,輕輕點了頭。

城西的臘梅確是一絕,然時節未至,花樹寥寥開了幾枝,閑走幾步便也看到了頭,北城的釣魚臺,今年此間主人將池與外處通,一池死水成了活水,這冰面極薄,奴仆們拿著桿子敲過,活水便卷了冰去,等二人到時,唯岸邊還存著一指寬的的冰片,不仔細都瞧不得。

林禾景倒是給面子,坐在邊上看周棠錯心神不定地守鉤。

“天都要黑了,咱們還不回去?”

有那麽一瞬,周棠錯覺得林禾景識破了他的詭計,可更多時間裏,他又覺得若他的這般刻意還不被林禾景發覺,那林禾景這數年的捕快可就白當了。

終於,他目光在空空的木桶間過了一遭,試探問:“要不再待會兒?”

林禾景果然沒有提出異議。

這必然是知曉了。

周棠錯拋下魚竿:“罷了,回去吧。”

左右。

也該準備妥當了。

馬車停下時,天完全暗下去了,林禾景掀開車簾自馬車上跳下,落定站穩,才瞧清周圍。

長河千裏,高臺入雲。

竟是望天臺下。

“這……”

周棠錯跟著從馬車上走下,見到她震驚模樣,臉上神色又似捉到了只倒黴兔子,他理了理衣裳:“上去吧。”

上一回來此處,還是夏至那日,那次他們提著燈走過一段融進黑暗裏的路,到達頂端之後,他相贈玉佩表達心意,林禾景曲解他的愛慕,而此回……

百級臺階之上,他從懷中取出早備好的玉環,依舊如前一回那般小心而珍重的掛到林禾景的腰間:“禾禾,我心慕於你。”

不必借詩試探、不用以物迂回傳情。

他喜歡她,便該光明正大、直截了當的讓她知道。

河道一聲哨音,下一瞬天空炸開一朵煙花,林禾景震驚側目。

第二朵、第三朵……

冬日之中的百花齊放,絢麗照耀了整片天空。

“禾禾,往後,我們每一年都要一起過,好不好?”

林禾景沒有回答,她踮起腳,吻上了周棠錯的唇。

一滴清淚落下,更深的吻淹沒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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