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6 章

關燈
第 96 章

江州,冬初。

陳神仙坐在廟前削木頭,昨兒個夜裏起風,屋子的窗欞被吹斷了一根,到底是住了近兩年的地兒了,有了感情,他心疼極了,一上午連攤兒也顧不得,往四周尋了根差不多的木頭比量著。

手上木頭成型,他便卷了衣袖起身向窗走去,才臨窗邊,便聽外頭風聲呼號,隱有物事撞上窗紙,引了沙沙響聲,陳神仙哎了一聲,彎下腰從那斷開的窗欞中向外頭瞧,窺見大雪灰灰,成朵飄至。

江州,下雪了。

陳神仙一楞,將木頭放到腳邊,伸手將窗推開,正見廟外殘垣覆白、焦土生新。

月前祁王宋安濟於京都起兵,屬地湖川亦有變,致流寇成群,江州近湖川,便受禍害,縱江州府衙竭力相護一城百姓,可總有未及之處。

遙見斷壁後有幾人相扶走過,陳神仙認出是城中回春堂的大夫,百姓失安受凍,醫者仁心,三冬嚴寒,他們挨家挨戶義診救人、煎熬藥湯。

陳神仙眼內聚淚,輕嘆一聲:“雪起風寒,宜行善抱恩。”

*

京都。

祁王宋安濟懷恨起兵,天子震怒,殺盡祁王一脈,朝堂之中凡與祁王牽連者,皆受重責,一時之間,百官戚戚,人人自危。

而大理寺少卿席陽伯因追查一樁山神案在祁王舊地查得多年前朝中丟失的鐵礦,兩廂事聯,牽連甚廣,大理寺同刑部的兩處官員不敢有失,幾乎三分之一皆往了湖川深查此案。

在一大片由北往西的隊伍中,大理寺司直孔子明卻攜案而歸,家都沒回便先奔了大理寺。

“林錄事!林錄事!”

孔子明一腳踏進錄案堂,便得了山堆文書之後十數張面孔生出的怨念目光,笑意凝於嘴角,忙是點頭哈腰出道著抱歉退出錄案堂,站在門口使勁兒沖著堂中最裏的一女官揮手。

女官歉意朝旁人欠了身,小心繞過文書走出堂中。

“每回來錄案堂都像進地獄……”孔子明碎碎嘀咕著,念到一半便見了人走出來,他嘿嘿兩聲住了嘴,又道:“席少卿著我帶信於你,道是湖川一行,查得舊案之跡,他已經著人去尋當年處理過舊案的捕快衙役,山神一案將結,不日歸京。”

林禾景掩於袖中的手一緊,面上卻是不露分毫:“多謝孔司直。”

孔子明又笑了兩聲:“你我同僚,何須提謝,剛到範公那處,他也說有事尋你,你得了空兒去一趟。”等林禾景點了頭,他便道:“行了,話帶到了,湖川那幾樁案子還有商議之處,我先去忙了。”

他樂顛顛地離開,一路與各色人群打招呼,他的這般精神,在現下連續辦案數月的大理寺極為少見。

林禾景思量片刻,返身到錄事堂中尋主薄交待去處,整冠理服往大理寺卿範學銘處去。

不知不覺,離開江州已有一年餘,林禾景還記得離開江州那日,是大寒,年關在即,她卻孤身一人打馬趕往京都,於在立春前進了大理寺。

有周彥與範學銘相助,她悄無聲息進了大理寺的錄事堂做了錄事。

本是想借職責之便查父親當年的案子,然天不遂人願,以她之職,根本無力接觸當年舊案。

這麽長時間,收獲依舊微末。

念及此處,林禾景心中愈失落,又對範學銘突然的相邀有些意外。

而距離上一次範學銘這樣鄭重地見她,已過半年。

上一回,是她心急父親的案子,忍不住亂了手腳,險露身份,還是範學銘出手替她遮掩過去,又深勸她要靜下來。

“你爹的案子重不在查,而在重在啟,如今時機未到,你若強行去查,打草驚蛇,甚至要誤了性命啊。”

此後她就靜了半年,這半年裏,她只偶爾閑事整理案卷時借口問一問案情,將林夏之名混在一眾案子之中,任誰也察覺不出問題。

她自問做得隱秘。

可範學銘又見她了。

“下官錄事堂林禾景,求見範公。”

她如寺中尋常中官吏一般立於門外清聲開口,恰逢寺中另一位少卿時玉書從裏出來,清冷目光自她身上一掃而過,林禾景便覺周身一僵。

大理寺中兩位少卿,一名席陽伯、一喚時玉書,性情大為不同,席陽伯翩翩公子,常端一副笑面,而這位時少卿,只六字形容“桃花面,寒霜血”。

席陽伯與範公知曉她身份,林禾景面對二人時倒也不覺如何,只偶見這位時少卿卻覺得難安,總覺得他那雙眼睛能看穿所有。

她心裏藏著秘密,自不敢與他對視。

好在時玉書同她擦肩而過,並無停留。

“林錄事,請進。”

林禾景由人引入屋,範學銘正與一人道:“燒便燒了,人家自己個兒的樓,點兩把火還不行了?柳姑娘又不是官身,禦史臺那幾位就是給大理寺尋絆子,此事宮裏頭那位都沒開口,影響不到玉書的,你莫擔憂。”

林禾景倒是有耳聞,先前京都東處的燕子樓被燒,縱火者正是燕子樓之主。那位燕子樓之主與時少卿交好,常來寺中,林禾景見過,是個瘦瘦高高的美人,就是面色蒼白,瞧著應是身子不足。

聽這話的意思,是禦史臺有人借此事參了時玉書?

範學銘又道:“我聽說前兩日收了樁案子,說是京都城外有一田舍老翁的地被野狐報覆,等會兒著人將它抓抓緊,發出去查吧。”

同範學銘說話那人得了令,行禮退下,範學銘這才擡頭朝林禾景招了兩下。

林禾景低頭上前行禮。

“方才我說的那件案子,你知道嗎?”

“野狐害田案麽?”林禾景想了一下:“下官司記得是三天前京都衙門報上來的。”

“說說。”

“看案述並不覆雜,京都衙門報上來,許是與田舍老翁所說的野狐仙有關。”

範學銘笑了兩聲:“不說案子,只說京都衙門上報的緣由,看來這些日子是有所進益。”

京都官員多,關系錯綜覆雜,雖在江州城時已熟背過,然至京都,才知除了知曉人情之外,還須知世故。

求公道,也可不露鋒芒。

與當捕快時所習並不同。

範學銘溫笑地看著她:“野狐仙報覆一辭盡是荒唐,京都衙門如何不知,多半是查到一半發覺事涉官員,這才交到了大理寺中。”

“與禦史臺有關嗎?”

範學銘更是滿意,他喜歡與聰明人說話:“嗯,這些日子朝中動蕩,禦史臺的幾位大人曾出城談過詩文,不巧那天我出城接夫人,瞧見了。”

大理寺中人,多是護短。

是說時玉書的事,也是在點她。

林禾景低頭應了聲是。

範學銘笑道:“不必如此拘謹,你明白我的意思便好……”他頓了一下,走下堂中,輕聲道:“今日尋你來,是想同你說,啟陳年舊案,時機將至。”

林禾景猛地擡起頭,不敢置信看著範學銘。

“祁王作亂,陛下本無追查之意,可陽伯上書山神一案,可見祁王反叛之心已久,故湖川若有舊案重提,必會追查。”

林禾景稍一思索,便也就清楚了,湖川為祁王之地,當年她爹的案子,牽涉振災銀兩,可當年案斷,振災銀兩追回只八成,另有兩成下落不明,若以這兩成災銀為引,天子思及銀兩與祁王的關系,必會因此著人掀查舊案。

如此,順理成章。

林禾景跪下:“多謝範公籌謀。”

範學銘將她扶起:“我不過是想了個法子,接下來你要做的,才是最辛勞的事,你要將湖川這些年的舊案一一看過,整理成冊。”

林禾景稍一思量便道:“那我現在就回去——”

卻又被範學銘喚住:“此事我會與王主薄說,你得他之命才可開始。不可被人察覺你待此事的用心,所以你要如尋常一般,入寺、離寺。”

似是怕她心急:“事緩則圓,此事雖是為你父親,但你亦不可懈了其它案子,那些與你父親或許同樣蒙受冤屈的案子,也只有這一次機會。”

“禾景明白。”

*

回了錄事堂,林禾景才在案前坐下,王主薄就主動湊上來:“小林吶,範公尋是什麽事啊?”

林禾景乖乖起身行禮。

她得範學銘之助進大理寺,但因暗查之故,知曉此事的人寥寥,王主薄並曉得他二人之間的關系,得了此問,她當即拿出準備好的話來答:“早上出門買包子的時候撞見範公了,他聽說我是錄事堂的,便將我叫我去問了幾樁案子,後來朝一個長胡子的人說,要將野狐害田案放出去查。”

此事吩咐下來時,林禾景還未歸,王主簿自是信了,又追問道:“然後呢,問完了可還問其他話了?”

“又問了些錄案的細則,範公嚴謹,指點我了一些,說近來因祁王的案子牽連甚廣,我做錄事,這種時候更要細心。”

王主薄點頭:“嗯,範公說得有理,此時若有誤事,必要重責。”他咳嗽了一聲:“你平日行事細致妥當,我也不膽心……對了,你在哪買的包子?”

林禾景未妨他問這個,神色劃過一絲震驚,後才忙補道:“就南邊坊頭的那家,那家離得最近,主簿大人是餓了嗎?要不我替您去買?”

“不餓不餓。”王主簿搖頭離開:“那麽遠!這一來一回的,看不出來,你身子還挺好。”

至自林禾景一連好幾日瞧見王主簿氣喘籲籲提著包子進錄事堂,胖胖的身子都見著瘦了一圈。

原來他這般愛吃包子。

林禾景抱著文書從他旁邊走過,覺得下次有機會,可告訴他大理寺的廚房也有包子,大可不必跑那麽遠。

至席陽伯自湖川歸京都的第三日,王主薄終於在一個買包子歸來的路上得了範學銘的邀請,進屋喝了兩杯茶後,喜滋滋地回了錄事堂。

“範公今日交待,說逆黨一案,牽連甚廣,既陛下有心要徹查,那湖川這些年的舊案,便皆要一一審查,以妨錯漏,此事由席少卿主使,須調錄事堂一人相助協查舊案。”他清了清嗓子:“茲事體大,可有人自願承此重任?”

幾位錄事各自對視一眼,無人答話。

“那便林錄事來吧,你入錄事堂時間最晚,正好借此回整理舊案學一學。”

林禾景合手行禮:“是,下官領命。”

“好了,這便開始吧。”

此事定下,林禾景捧著令牌進了案卷樓。

自此,她終於有了名正言順的理由來翻查舊案,甚至可借寺中之名,向刑部調閱案卷。

當年舊案,也終於得了一絲將見天光的機會。

此事雖由席陽伯為主,但席陽伯常有要案要查,案卷樓中,多半時候只她一人並樓中兩小吏,林禾景謹記範學銘叮囑,任心中再急切,每日也是如常點卯下值,偶爾席陽伯過來,才敢借此多留些時辰。

正是暮晚風涼,又是一日末,林禾景將案上收拾完了,與樓中兩小吏各自告辭,緩步向外,在大理寺前,正瞧見一烏蓬頂的馬車簾子掀開,有一清俊官員探身出車窗:“林錄事,下值了?我去醉風樓吃酒,一起去嗎?”

林禾景瞇了眼認出來。

戶部侍郎,時淺知。

她正思量著說辭婉拒,時淺知又道:“這麽些時日你都忙得不見人影,快來快來,我攢了許多趣事呢。”

這位時侍郎,消息極靈通,京都大大小小的事誰都沒他清楚,林禾景聽他說是趣事,起了興趣,如言提起衣裳上了馬車。

上了馬車後林禾景才瞧見裏頭還有一人,官服工整,官帽端端正正壓著頭發,坐得板正,正是工部侍郎南章曉,一開口卻與他這板正之姿大不一樣:“人都進來了,你就別跟個等娘的喜雀崽一樣了行嗎?”

南章曉出身鄉野,說話向來不圖文雅。

林禾景噗嗤一聲笑出來,瞧著時淺知氣呼呼坐好,這才問道:“時侍郎是在等我?”

“本來是等我兄長的,久不見他下值,正好見了林錄事,反正吃酒麽,誰吃都一樣。”

他挑挑眉,已是等不及將自己攢的一肚子的趣事相告了:“林錄事,你還記不記得我同你說過,江州知府事家的公子娶了個捕快、然後那小捕快還跑了的事。”

一開口便教林禾景驚得咳嗽連連,掩唇之餘,她低啞著嗓子問:“什、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