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風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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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風車
課間，沒等宋佑再次去二班門口找許長風，許長風與安承就站在三班門口。
班上的同學一見他們兩人，立刻就將目光投向了宋佑，風暴中心的兩人此刻碰面了，不知道許長風對宋佑會是個什麽態度。
看熱鬧的學生從三班擠到了二班，大家都伸長脖子探頭張望，不知道的還以為有人在裏面打架。
“宋佑。”最先開口的是安承，聲音依然是那樣如沐春風，他朝著宋佑招了招手，溫聲道，“來一下。”
宋佑下頜緊繃，在這種境況下極不自在，他看見許長風正看著自己，臉上並沒有什麽表情，他突然害怕許長風也會認為那封情書是他寫的，害怕許長風與所有人一樣對他感到惡心。
但他還是站起身，朝著教室門口走去。
待他走到安承面前，在場的學生們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安承與許長風作為學校的風雲人物，好像並沒有什麽排斥心理。
“宋佑，你那天從我課桌裏拿測試卷的時候有沒有看見我的練習冊？”
他的聲音不大也不小，並未刻意減小或是提高音量，站在他們附近的同學都能聽見，然後悄聲傳話給站在後面圍觀的同學。
宋佑搖頭：“沒有。”
“白色封皮，自制的。”安承用手比劃了一下，“大概一張試卷這麽大。”
宋佑沒有印象，還是搖頭。
“怎麽辦？”安承難得臉上流露出焦急神情，他扭頭看著許長風，“老師為了讓我抓緊時間都沒有覆印，要是題沒了我該怎麽交差？”
看見安承著急，有些同學也被轉移了註意力，紛紛嘀咕道：“是啊，劉老師那麽兇，安承如果真把習題冊搞丟了，劉老師指定發脾氣！”
“他可是安承欸，不至於吧？”
“怎麽不至於，去年高三那個誰劉老師不也當寶嗎？後來搞丟了一張自制的試卷，不一樣被罰了？後來連競賽都沒讓他去！”
這些話傳到人群中心點，安承的臉色也愈來愈差，許長風將手放在他肩上，安慰似的捏了捏道：“沒事的，讓大家都幫忙再找找，實在不行我去幫你翻垃圾桶。”
安承似乎不死心，看著宋佑又問了一遍：“真的沒看見嗎？你拿測試卷的時候我課桌裏有沒有？”
宋佑看著許長風扶在安承肩上的手搖頭：“沒有，我沒有看到多餘的卷試卷。”
許長風見他似乎有些魂不守舍，雖然他知道宋佑不可能寫那種東西，但宋佑竟然懷疑安承會傳他的謠言這讓他有些生氣，他與安承從小就玩在一起，宋佑不相信安承的人品，那是否也懷疑過他？
畢竟他沖進KTV時，宋佑正被人按在地上。
“沒看到就算了，我們再去其他地方找找。”終究許長風還是看不得宋佑這副不自在的樣子，他搭著安承的肩膀示意回教室，倘若習題冊真找不到了，他大可頂包說是他搞丟了，反正他又不用參加競賽，劉老師真要罰，他也不怕。
許長風都這麽說了，安承也不好再問，但這習題冊一刻找不著，他臉上的失落就一刻不得好。
許長風與安承朝著二班走去，圍觀的學生們沒看到想看的場景，紛紛嘆了口氣，準備各回各班，而正在此時，三班有同學突然大叫一聲：“找到了！”
眾人腳步驟停，紛紛回過頭來，正要進教室的安承也急忙回身，甩開許長風的手，一臉緊張地跑進了三班。
事情發展得太快，當眾人發現這本習題冊是從宋佑課桌裏拿出來的時候，安承已經將手裏的習題冊扔在了桌上。
“是不是這本？”有人問安承。
而安承並未回答，只是低著頭，緊緊咬著下唇，肩膀微微聳動。
站在門口的許長風見狀，自然知道他這是怎麽了，他疾步沖了進去。同時看熱鬧的同學也跟著擠進去，站在門邊的宋佑不知被誰狠推了一下，背脊撞在了門框的棱角上，鉆心的痛自後背放射性系蔓延到全身，宋佑立刻咬住口腔內部的軟肉才忍住了要奪眶而出的眼淚。
好在並未有人看見他這幅樣子。
眾人的目光隨著許長風一起落到了習題冊上，只見上面的題被人用黑色記號筆塗抹得亂七八糟，原題是無論如何都看不出來了。
一時間，連圍觀的同學都楞住了，直到上課鈴像催命一樣響了起來，眾人才回過神來，又惡狠狠地瞪一眼宋佑，然後急忙回自己的教室。
“沒事…”安承低聲說了一句，默默地收好被塗抹的習題冊，然後一邊檢查其他地方有沒有被塗抹，一邊回自己的教室。
許長風跟在他後面，心裏很不是滋味，卻還是不由自主地擡頭看向教室外，日光明晃晃地灑下來，走廊上空空蕩蕩，宋佑已經不知道去了哪裏。
……
宋佑沒回家，也沒背書包，他走在麻縣的大街上，看著本來就不寬闊的道路兩旁被東倒西歪的自行車擠滿，街角的垃圾從桶裏溢出來，日照當空，小食攤的油鍋中滋滋冒著熱氣。
各種氣味與嘈雜聲音混合在一起，就像他雜亂不堪的人生。
一整個下午他都沒有目的地，他走到文具店門口停了停，又走到網吧門口停了停，最後他走進了一間理發店。
等他出來時，過長的頭發已經被剪短，他從街邊的櫥窗裏看自己的樣子，因為下巴比較尖，兩只招風耳讓他看起來像一只大號白老鼠，難怪原先的宋佑一直不肯剪發。
日暮西沈的時候，宋佑又在自家門口看見了李諾，他依舊穿著一件黑色外套，面頰幹瘦看起來沒什麽血色。
李諾正往宋佑的家門上貼便簽，一回頭就看見宋佑直勾勾地盯著自己，隨即他像是發現了什麽，走近後圍著宋佑轉了兩圈道：“你耳朵真大。”
宋佑沒給他好臉色，從口袋裏掏出鑰匙準備開門進去，李諾一把拉住他道：“不過很精神，看起來不像有病的樣子。”
“你才有病。”宋佑說完，這才想起來他們兩人都有病。
“是啊。”李諾低聲道，“我這段時間的情況很不好。”
也許是宋佑今天的心情很不好，也許是李諾此刻的面色很不好，宋佑難得搭理他道：“你怎麽了？”
李諾回道：“我最近經常會呼吸困難，夜裏不都敢睡。”
“……”
“怕睡著後自己死了都不知道。”
李諾沒有朋友，唯一稱得上熟悉的人只有與他一起看病的宋佑，然而宋佑不肯再去看病了，明知道生存希望渺茫的他變得更加無助。
宋佑看著他面色陰霾，眼中卻似有星火閃爍，斜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到了巷口，像他們不長的生命，終有盡頭，他嘆了口氣道：“你想我做什麽？”
李諾聽他這麽說，臉上立刻就晴朗起來：“陪我一起去看病！我們一起治療，一起康覆！”
天方夜譚。
宋佑心道，明知自己只剩一年的時間，何必要去做這種毫無用處的事。
“你去吧，我不去。”宋佑掰開他的手，轉身開門進去。
李諾在他身後叫道：“你就打算這麽放棄自己了嗎？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連試都不試就覺得自己沒得治了，這樣放棄你不覺得自己很孬種？！”
“我沒有放棄，”宋佑沒回頭，他扶著不銹鋼大門，面向昏暗的屋子，“還沒有到求生與放棄的那一步，我只是覺得…沒必要。”
父母不在，身患絕癥，做一切都沒有意義，他唯一要做的只是用這幅身體完成判定任務就好。
至少此刻的宋佑是這麽想的。
他走進死氣沈沈的屋子，正要帶上大門的時候，李諾突然一把攔住。
宋佑回過頭去，有些微惱，然而李諾卻說道：“你來人間一趟，你要看看太陽。”
……
宋佑第二天照常去上學，他留著新發型，他沒有背書包，他緩慢地走在林蔭大道上，只是今天跑道上空空蕩蕩，他並未等來一個眼神與笑容。
學校的氛圍又讓他回到了前一天，那些尖銳的目光紮在他身上，他面無表情地為自己築起銅墻鐵壁。
一直到下午放學鈴聲響起，他們班級門口也沒有出現那個高大的身影。
周六一早，他應約陪著李諾去醫院，李諾不知從哪裏推出一輛二八大杠自行車，拍了拍後座示意宋佑坐上去。
“你有力氣嗎？”宋佑很懷疑他駝不動自己。
“那你會騎嗎？”李諾反問。
於是兩人迎著朝霞朝著人民醫院出發了。
宋佑的臉色隨著時間一天天的冷了下來，他不在早晨的林蔭道上慢下腳步，不在二班門口朝裏面看一眼，但他還是不可避免地從同學的交談中得知許長風陪著安承去市裏參加物理競賽。
一晃兩天過去，這天上午宋佑剛走出教室就看見二班後門口站著許長風，許長風正和校隊的人在說話，看見他時不自覺地就住了嘴，幽深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他新剪的頭發上。
宋佑只當沒看見，目不斜視地從他身旁走過，還沒走遠，就聽見校隊的人說：“理他幹嘛！惹得自己一身騷。”
許長風有沒有說什麽宋佑不知道，他拐進樓道，下了樓，等他去完洗手間再回來時，二班已經沒有許長風的身影了，安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見他後又將目光移開。
時光好像並不慢，許長風訓練的時間越來越長，有幾次兩人在學校食堂遠遠看見，許長風就隔著攢動的人頭看著他，然後又帶著一絲忿忿不平移開目光，宋佑無言地買飯吃飯，日子一晃就入了夏。
學生們都穿上了短袖校服，許長風跟著教練去了市裏，聽說有比賽，宋佑那天站在走廊上，兩條細得似乎能輕易折斷的手臂搭在欄桿上，他看著那條被日照曬的褪色的棕紅色跑道，看著校隊一行人坐上去市裏的大巴車，他突然生出了一個念頭來。
他還從未出過麻縣。
從麻縣出生，在麻縣死亡，這個臟亂的小縣城承載了他短暫的一生。
你來人間一趟，你要看看太陽。
他為了任務而來到這個小世界，難道真的不需要看看太陽，體驗一些任務之外的事情？
游戲機被他鎖在抽屜，任務在他腦內落下烙印，他違背不了，可是他分明能感覺到自己心臟的雀躍以及對任務以外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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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佑。”最先開口的是安承，聲音依然是那樣如沐春風，他朝著宋佑招了招手，溫聲道，“來一下。”
宋佑下頜緊繃，在這種境況下極不自在，他看見許長風正看著自己，臉上並沒有什麽表情，他突然害怕許長風也會認為那封情書是他寫的，害怕許長風與所有人一樣對他感到惡心。
但他還是站起身，朝著教室門口走去。
待他走到安承面前，在場的學生們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安承與許長風作為學校的風雲人物，好像並沒有什麽排斥心理。
“宋佑，你那天從我課桌裏拿測試卷的時候有沒有看見我的練習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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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封皮，自制的。”安承用手比劃了一下，“大概一張試卷這麽大。”
宋佑沒有印象，還是搖頭。
“怎麽辦？”安承難得臉上流露出焦急神情，他扭頭看著許長風，“老師為了讓我抓緊時間都沒有覆印，要是題沒了我該怎麽交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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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承似乎不死心，看著宋佑又問了一遍：“真的沒看見嗎？你拿測試卷的時候我課桌裏有沒有？”
宋佑看著許長風扶在安承肩上的手搖頭：“沒有，我沒有看到多餘的卷試卷。”
許長風見他似乎有些魂不守舍，雖然他知道宋佑不可能寫那種東西，但宋佑竟然懷疑安承會傳他的謠言這讓他有些生氣，他與安承從小就玩在一起，宋佑不相信安承的人品，那是否也懷疑過他？
畢竟他沖進KTV時，宋佑正被人按在地上。
“沒看到就算了，我們再去其他地方找找。”終究許長風還是看不得宋佑這副不自在的樣子，他搭著安承的肩膀示意回教室，倘若習題冊真找不到了，他大可頂包說是他搞丟了，反正他又不用參加競賽，劉老師真要罰，他也不怕。
許長風都這麽說了，安承也不好再問，但這習題冊一刻找不著，他臉上的失落就一刻不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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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佑沒回家，也沒背書包，他走在麻縣的大街上，看著本來就不寬闊的道路兩旁被東倒西歪的自行車擠滿，街角的垃圾從桶裏溢出來，日照當空，小食攤的油鍋中滋滋冒著熱氣。
各種氣味與嘈雜聲音混合在一起，就像他雜亂不堪的人生。
一整個下午他都沒有目的地，他走到文具店門口停了停，又走到網吧門口停了停，最後他走進了一間理發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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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西沈的時候，宋佑又在自家門口看見了李諾，他依舊穿著一件黑色外套，面頰幹瘦看起來沒什麽血色。
李諾正往宋佑的家門上貼便簽，一回頭就看見宋佑直勾勾地盯著自己，隨即他像是發現了什麽，走近後圍著宋佑轉了兩圈道：“你耳朵真大。”
宋佑沒給他好臉色，從口袋裏掏出鑰匙準備開門進去，李諾一把拉住他道：“不過很精神，看起來不像有病的樣子。”
“你才有病。”宋佑說完，這才想起來他們兩人都有病。
“是啊。”李諾低聲道，“我這段時間的情況很不好。”
也許是宋佑今天的心情很不好，也許是李諾此刻的面色很不好，宋佑難得搭理他道：“你怎麽了？”
李諾回道：“我最近經常會呼吸困難，夜裏不都敢睡。”
“……”
“怕睡著後自己死了都不知道。”
李諾沒有朋友，唯一稱得上熟悉的人只有與他一起看病的宋佑，然而宋佑不肯再去看病了，明知道生存希望渺茫的他變得更加無助。
宋佑看著他面色陰霾，眼中卻似有星火閃爍，斜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到了巷口，像他們不長的生命，終有盡頭，他嘆了口氣道：“你想我做什麽？”
李諾聽他這麽說，臉上立刻就晴朗起來：“陪我一起去看病！我們一起治療，一起康覆！”
天方夜譚。
宋佑心道，明知自己只剩一年的時間，何必要去做這種毫無用處的事。
“你去吧，我不去。”宋佑掰開他的手，轉身開門進去。
李諾在他身後叫道：“你就打算這麽放棄自己了嗎？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連試都不試就覺得自己沒得治了，這樣放棄你不覺得自己很孬種？！”
“我沒有放棄，”宋佑沒回頭，他扶著不銹鋼大門，面向昏暗的屋子，“還沒有到求生與放棄的那一步，我只是覺得…沒必要。”
父母不在，身患絕癥，做一切都沒有意義，他唯一要做的只是用這幅身體完成判定任務就好。
至少此刻的宋佑是這麽想的。
他走進死氣沈沈的屋子，正要帶上大門的時候，李諾突然一把攔住。
宋佑回過頭去，有些微惱，然而李諾卻說道：“你來人間一趟，你要看看太陽。”
……
宋佑第二天照常去上學，他留著新發型，他沒有背書包，他緩慢地走在林蔭大道上，只是今天跑道上空空蕩蕩，他並未等來一個眼神與笑容。
學校的氛圍又讓他回到了前一天，那些尖銳的目光紮在他身上，他面無表情地為自己築起銅墻鐵壁。
一直到下午放學鈴聲響起，他們班級門口也沒有出現那個高大的身影。
周六一早，他應約陪著李諾去醫院，李諾不知從哪裏推出一輛二八大杠自行車，拍了拍後座示意宋佑坐上去。
“你有力氣嗎？”宋佑很懷疑他駝不動自己。
“那你會騎嗎？”李諾反問。
於是兩人迎著朝霞朝著人民醫院出發了。
宋佑的臉色隨著時間一天天的冷了下來，他不在早晨的林蔭道上慢下腳步，不在二班門口朝裏面看一眼，但他還是不可避免地從同學的交談中得知許長風陪著安承去市裏參加物理競賽。
一晃兩天過去，這天上午宋佑剛走出教室就看見二班後門口站著許長風，許長風正和校隊的人在說話，看見他時不自覺地就住了嘴，幽深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他新剪的頭發上。
宋佑只當沒看見，目不斜視地從他身旁走過，還沒走遠，就聽見校隊的人說：“理他幹嘛！惹得自己一身騷。”
許長風有沒有說什麽宋佑不知道，他拐進樓道，下了樓，等他去完洗手間再回來時，二班已經沒有許長風的身影了，安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見他後又將目光移開。
時光好像並不慢，許長風訓練的時間越來越長，有幾次兩人在學校食堂遠遠看見，許長風就隔著攢動的人頭看著他，然後又帶著一絲忿忿不平移開目光，宋佑無言地買飯吃飯，日子一晃就入了夏。
學生們都穿上了短袖校服，許長風跟著教練去了市裏，聽說有比賽，宋佑那天站在走廊上，兩條細得似乎能輕易折斷的手臂搭在欄桿上，他看著那條被日照曬的褪色的棕紅色跑道，看著校隊一行人坐上去市裏的大巴車，他突然生出了一個念頭來。
他還從未出過麻縣。
從麻縣出生，在麻縣死亡，這個臟亂的小縣城承載了他短暫的一生。
你來人間一趟，你要看看太陽。
他為了任務而來到這個小世界，難道真的不需要看看太陽，體驗一些任務之外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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