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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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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不知過了多久,伴著後方‘噓噓嗦嗦’的爬行聲和蟬聲,朝明月的心跳一下快過一下,呼吸略微急促,頭腦卻保持著極度的清醒,眼睛周圍的皮膚似乎都被冒出的冷汗潤濕了。

朝明月抱膝凝神聽著,手指一下下的掐著自己的腿…經過一陣連續的急促‘啪啪啪’聲,外邊好像突然安靜了下來,零碎的木倉聲沒有了。

朝明月安靜的垂眸,她也不能做什麽,只能樂觀的猜想他們這是打完了,還是跑太遠了她聽不到了。

原本密布的風聲、蟬聲、動物爬行聲仿佛一瞬間都消失了個幹凈,整個天地靜悄悄的,似乎只剩下了朝明月一個人。

用力的掐了掐腿,朝明月繃著臉冷冷註視著前方的地上,忍住了出去查看的欲。望。

忽然一陣微風拂過,帶著絲血腥味的空氣擴散開來。

朝明月身形僵住,鼻翼微動,試圖確認空氣中的味道。

越嗅越覺得是血腥味,甚至感覺氣味越來越濃烈了。

朝明月死死掐著自己的腿沒動,瞳孔微震,腦子拼命思考。這是山洞本來的動物狩獵歸來了,還是人類打完了路過或找地方療傷?她要不要沖出去?不出去動物歸來她還有命活嗎?沖出去外邊的人條件反射給她一梭子她咋辦?要不要沖出去喊一聲救命?萬一人家就純屬路過,沒想進來看呢?

深夜時分,雲層籠住了月亮,整片大地都被籠罩在了黑暗之中,樹林顯現出了一片死氣。

沒等朝明月作出決定,洞口傳來了細微的‘噓噓嗦嗦’聲,可以辨認出來人已經極力放輕了走路的腳步聲。

朝明月擡了擡眼皮,是陳昭回來了?還是…

眼睫微動,朝明月抿唇在周圍掃視了一遍,伸手只能勉強看見五指形狀的黑暗中,她沒看見什麽具有殺傷力的東西,如果石頭也算的話…

就在朝明月思考有沒有必要起身去撿塊殺傷力不定的石頭握著時,洞口有東西一晃而過。

在朝明月自己腦子都沒反應過來看見的是布料的時候,似乎緊繃過了頭身子跟著晃了晃。

感覺一陣風擦肩而過。

朝明月緩慢的眨眨眼,一股不適感順著脊椎骨而上。

一種強烈的熟悉感包圍了她,洞口出現了一雙黑色的綁帶短靴,雙腿勻稱修長。

手指蜷了蜷,朝明月定定盯著那雙鞋,過了一會兒,視線才緩緩順著上移。

陶廣知站定在這個極小的洞口前面,看著抱膝縮在洞口旁邊的小小一團人影。

陶廣知也沒有想到會在這裏見到朝明月,即使她還低著頭,僅從那個熟悉的後腦勺、身形、感覺,他就能一眼認出她來,畢竟是深刻記憶得深入骨髓的人啊。

斂下眼底的覆雜情緒,陶廣知再次擡眸時,眼睛依舊一眼不可見底卻又格外澄凈,指尖在下屬第一時間拔出的木倉壁上叩了叩。

陶廣知…看見那張熟悉的俊秀臉龐,朝明月有些恍惚,那個名字她曾叫過千百次,現在口中繚繞卻出不了口。

他和記憶中不一樣了,或許這才是他真正的樣子,也或者每一個樣子都是真實的他…

曾經還帶著絲朝氣的臉龐深刻了許多,眼神涼了些,總是微微勾起的唇角抿直了,氣質沈澱了許多,身形更為高大了。

略微零碎的短發,黑色的襯衫、工裝外套,戴著半截黑色手套的手。如果之前的他是白,現在的他就像被染黑了一般,徹底拖下了黑色的池潭,帶著似有若無的危險性。

聽到敲擊東西的聲音,朝明月順著望去,下屬配合的收起了木倉。

他只是精神緊繃的情況下,突然發現山洞裏有人,以為被人算計了逃跑路線,提前安排人埋伏在了這裏,才會想也不想的開出了一木倉,反正不會是自己人。

誰想到…下屬默默望了眼大老板,還真是自己人。這黑燈瞎火的荒郊野外,真真是踩了狗屎運的狗屎運了。

看到黑亮的木倉支朝明月一點也沒感到吃驚、不可置信、慌亂等情緒,反而莫名有種塵埃落定、原來真是如此的命定恍惚感。

也是…她已經在很久很久之前就提前做過了最壞的設想,一切不過如此罷了。

快速的心跳聲漸漸減緩,眨了眨眼,朝明月才感受到手臂上傳來的一絲火辣辣的疼痛。

她這才想起之前擦肩而過的那道微風,和見到陶廣知時他奇怪擡起的手臂。

那個下屬開槍的時候,正是朝明月精神緊繃過了頭身子晃了晃的時候。

走在前方的陶廣知也第一時間發現了她,感應到下屬的動作下意識的擡手打偏了他的手。

雙重作用下,子彈最終只是擦著朝明月的手臂而過,留下了一道擦傷,鮮血淋漓。

陶廣知拿出繃帶、膏藥靠近,仿佛一切都沒發生過一般,他們還在國內一樣的說道:“我幫你包紮一下吧…”

眼睫微顫,朝明月沒有拒絕他的靠近,也沒有必要。

望了眼她格外蒼白、透著絲病氣的臉龐,陶廣知沒有多說什麽,小心的撕開了已經被擦破了的袖子,露出略有些猙獰焦糊了的傷口。

“會有些疼。”陶廣知輕聲安慰,“我會盡量輕一些的。”

朝明月盯著眼前的地面眨也不眨,“嗯。”

陶廣知眼神微暗,即使這個傷口比他見過的輕許多,簡直是小巫見大巫、大驚小怪,但傷在她的身上,他就不自覺的放輕了動作。

陶廣知輕柔的擦去周圍暈開的血跡,再小心的把藥膏塗上,最後纏上了繃帶,順手打上了一個漂亮的蝴蝶結。

下意識打完之後,看著標準、完美的白色蝴蝶結,陶廣知一楞。

之前,朝明月不想學、不在意的小事,都是他去做、去學的…早已習慣成自然。

陶廣知瞅了朝明月低垂的腦袋一眼,她什麽都沒發現,甚至沒有看過來一眼。

陶廣知抿抿唇,指尖輕拂過它,最後還是沒有拆掉,自然的垂下了手,“疼嗎?”

“不疼。”自從經歷過跟腱斷裂、覆健的過程,她早就不是一點小傷就皺眉的人了,至少耐痛性提高了許多。

微微點頭後,陶廣知自然的在她身旁就坐了下來,視線順著落下,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精準視物,焦點鎖定在她腳踝露出的半截紋身上,“紋身很漂亮。”

他沒有問怎麽突然紋身了,明明之前是個覺得紋身很醜的人。

朝明月嗓音低啞,“謝謝。”

她也始終沒有說出口這兩年的事。

“嗯。”陶廣知盯著自己的指尖,“累嗎?”

朝明月沈默了一會兒才回道到:“…有點。”

“那就睡吧…”似乎終於找到了點能做的事情,陶廣知勾了勾唇,對著朝明月看過來的視線笑了笑,伸手輕壓下她的腦袋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嗓音帶著點小小的愉悅與放松:“休息會吧。”

朝明月放空了腦袋裏糾纏不清的思緒,沈默的順從著他的動作。

眼眸微垂,眼睫眨著眨著就閉上了眼睛。

朝明月以為自己會睡不著,即使身體很疲憊精神卻很緊張,環境也說不上很安全,但靠在熟悉的肩膀上,感受到曾經熟悉的體溫,她的精神卻不知不覺就舒緩了…

在她思緒緩緩沈淪,半夢半醒之間,朝明月隱約感到額頭觸上一抹溫熱,又緩緩消失…

陶廣知的唇緩緩離開她的額頭,低聲道:“都是冷汗…”

偏頭一個眼神,山洞深處一直假裝忙碌或者閉目養神的人們紛紛輕手輕腳的離開了此地。

沒多久,山洞就只剩下了洞口靠在一起的兩個人。

陶廣知拿出手帕輕柔的抿去她臉上的汗水,望著她的眼底帶著眷戀。

樹林之外的天空上,雲層散開,月亮顯現,柔和的月光照下,經過層層疊疊的枝葉,最後撒到大地上的只有稀疏幾縷光。

光線一束束的,格外好看。

陶廣知望著洞外的月光,淺淡道:“誰不喜歡光呢…”沒有人願意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前行。

嘆息了一會兒,陶廣知擡手輕揉了把朝明月的發絲,“明月,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們曾經是同一個初中的同學。”

“我不知道你第一次註意到我是什麽時候…”

“我父母很早就去世了,你一直以為我是孤兒…其實不是的,我還有個大我十歲的哥哥,只不過他很早就出了意外,我想等我們訂完婚再告訴你這件事,帶你去見他,結果…”

山洞裏安靜了一會兒,陶廣知才繼續輕聲說道:“我家在一個你一定不知道的鄉村,很偏僻…但那裏的人都很熱情善良。為了賺錢,我哥哥在我小學的時候就離開了,把我托付給鄰居照顧。直到初中,哥哥為了讓我接受更好的教育,努力了很久才把我轉學到你的那所學校,帶我來到了你的城市…那時候我真的很開心啊,那個城市那麽繁華,那個學校那麽漂亮,還有那麽好看的校服。在我上學的第一天,我就知道學校裏有個風雲人物,她漂亮、聰明、家世豪華、兄長帥氣、多才多藝…她叫朝明月,一個很好聽的名字,人也像明月一樣幹凈、柔和。這所對於我來說完美得不像話的高端學校,只是她的掛名而已,所有人都知道她不常來學校,她忙著參加各種活動、比賽,她有自己的比學校老師更專業的家庭教師。”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人和人之間的差距這麽大,雲泥之別這個詞也是真的。

“因為中途轉學、教育差異等各種原因,我跟不上學校的進度,甚至普通話都說不標準,他們開始嘲笑我、欺負我。”陶廣知垂下眼瞼,“哥哥只看到了優良的環境、先進的教育水平,卻忘了我們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一個圈子總是排外的。”每天上學就變成了苦痛,但為了不讓日漸繁忙的哥哥煩惱,也為了自己心裏隱蔽的快樂,他沒有告訴哥哥。他還是願意去這所學校的,每天最期盼的就是能見到那個幹凈的小女孩。她很有禮貌,眼神明亮柔和,嘴角一直微微噙著笑意,感受不到一絲人世間的苦難的樣子。能見到她,就是那時躲在角落裏的陶廣知,讓他一段時間都能很開心的事。

“我努力練習普通話,天天熬夜學習,很快就趕上了學校的進度,沒多久就能慢慢說出一口咬字清晰、不帶口音的普通話了…”黑暗中,陶廣知眼神晦澀,“可是我也忘了,已經被認定為低賤的人奮發上進換來的不會是認可,而是變本加厲的報覆。”在他考試成績一次次前進,家長會上老師關於逆襲式案例的表揚,終於引爆了表面的平靜。在他又一次被拖去小巷子毆打,險些涼涼的事情,被他哥哥知道了。

“哥哥幫我休學了,他的事業已經更近一層樓,他一邊幫我請了家庭老師教學一邊報覆了回去。我是知道的,他們的下場。”想起過去的事,陶廣知眼神涼涼的笑了,“人世間每天都有這麽多意外不是嗎?哥哥還想瞞著我是他做的,我讓自己相信了。哥哥說他們是因果報應、自食惡果,我也相信了。”

“後來…哥哥開始不放心讓我自己一個人出門,於是除了學習我還要學自保。為了更加優秀,我。日覆一日地學習,學習更多知識,學習更多課本外的東西,然後成功跳級了。”陶廣知突然失笑,“在我收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時候,哥哥開始擔心我天天在家學習學傻了,於是帶著我參加各種活動、觀看各種比賽,試圖讓我對一些業餘愛好感興趣。”

“然後…我看到了你。”偏頭看向肩膀上的人兒,陶廣知擡手輕撫她的面孔,“那時你還在上高中,舞臺上穿著芭蕾舞服的你更耀眼了,燈光追隨著你…你長大了,更成熟了也更美了。”我卻還是和之前一樣,只能在角落、黑暗中默默的看著你。

“我很不喜歡這種感覺,你甚至連我這個人的存在都不知道,而我的目光卻總是下意識的追隨著你。這就是命運吧…或許它開始眷顧我了,沒讓我思考多久,機會很快就來了。我報名參加了志願者,這一次我終於光明正大的在後臺看到了你,站到了你的面前。你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柔和、美好,我們認識了。後來,每次忍不住想見你的時候,我都會去你常去的地方逛逛,有時候是真的巧合,有時候是我提前知道了你會出現的註定。”

“我們一起分享書本、音樂、視頻,你開始會主動約我去看你的演出。然而快樂的日子沒過多久,我哥哥出事了。收到消息的時候,我很憤怒卻又很無力。警察告訴我這只是意外,我不信,深處黑暗的人怎能期盼光明。那段時間,我哥哥的事業出現了波動,有叛徒,他還是有衷心的手下的,我什麽都知道了。其實我早就發現了端倪,只是不想去深究,他是我哥哥啊…我唯一的哥哥,唯一的親人了,其實我更怕的是…發現他是為了我而走上這條路的。”

昏暗的山洞裏,風聲‘呼呼’的往裏吹,朝明月的眼睫毛顫了顫。

“哥哥成了植物人,他需要最好的藥最頂尖的醫生,於是我接過了他名下的生意。我嘗試著開始洗白。我收購了一家藥廠,告訴你想嘗試做一番事業,那是真的也是假的。深入了解之後,我才知道想要幹凈出來不是這麽容易的,攤子越鋪越大,也來不及收手了。”

“我一直想要告訴你,但又不知道該告訴你什麽。你說要帶我回家的時候,我激動得整夜沒睡著,卻又很忐忑糾結。我知道圈子裏一直有我家底不幹凈的風聲,之前我一直不在乎,反正見了面不還是得笑瞇瞇的,那時我卻突然恨得咬牙,生怕你父母對我印象不好。”

“時間一拖再拖,我想放你走卻又舍不得。”陶廣知握著朝明月垂放在大腿上的指尖,輕緩的摩挲著,“那一天終於還是來了…訂婚前夕,我名下產業出了多處問題,那段時間我頻繁的往外奔波,你因為專心備賽沒太在意,但你哥哥發現了…他以為我外邊有人了,警告了我一頓。”

陶廣知輕笑,近乎嘆息的說道:“怎麽可能呢?有誰比得上你,你已經驚艷了我半生的時光。”

“為了收好馬腳,我只能壓縮時間,提前陪你去了比賽地,還想陪你在那個小鎮玩一玩的。我天真的想著,那些事情都不重要,和你訂完婚後再去處理吧。訂婚啊…我夢寐以求的…最後還是沒有了…出現了意外,我開始討厭意外這個詞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急忙想去處理幹凈,不能擾亂到我們的訂婚。”說到這裏,陶廣知頓了頓,“等我忙完,我還沒來得及去接回你,醫院打來電話說…我哥哥去世了。”

周圍突然安靜了下來,靜得心跳聲都可聞。

“就這樣吧…”

陶廣知擡手順了把朝明月披散在他肩頭的發絲,漂亮的眼睛望著虛空,“就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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