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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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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情

陸貴妃提議帶暴君出去玩的時候其實並未考慮到出宮的艱難。畢竟他自己就是暴君口中的南楚帝,逢年過節出宮與民同樂也是常有之事。

前些年陪著他一起出去的還都是妹妹陸昭平,可昭平如今有了心上人,他這個做兄長的也就是時候把位置給讓出來了。

只是暴君這邊,顯然要比妹妹那邊更難應付……

謝玄元剛才的表情分明是心動,但很快他便將真實的情緒掩藏起來,換上了一副興致缺缺的表情道:

“宮外熙熙攘攘到處都是人,朕才懶得去。再說你一個人潛入皇宮尚且費盡心機,帶著朕只怕連這宮門都出不去。若是被那南楚帝發現,怕是沒什麽好下場。”

陸貴妃聽暴君這話裏話外,分明是擔憂他安危的意思,不由得心下一喜,又湊近了些追問道: “陛下不肯去,是怕臣妾遇到危險”

小心思被人戳破,暴君的臉上露出幾分嫌棄和不悅: “休要自作多情。”

陸貴妃早已熟知如何將暴君的話反著聽,他一邊打開食盒將浮元子和餃子擺上桌,一邊解釋道:

“其實離宮兩三個時辰去外面逛逛並不算困難,臣妾早就想好了不被人發現的應對之法,定能萬無一失。此事只看陛下願與不願……”

天色昏暗,屋中的燭火也並不十分明亮,在光影的映襯下暴君愈發好看。謝玄元相貌大部分隨了他的異族母親,輪廓精致,鼻梁高挺,眉眼極是出彩。

陸長平看著他,他亦偏過頭來,深深看著等他下決斷的陸貴妃。

時至今日,他半盲的雙目依舊毫無起色。即便兩個人近在咫尺,他眼中映出的也只是一道挺拔而模糊的影子。可即便如此,他卻許久不願挪開視線。

暴君盯得太過專註深情,反倒是陸貴妃先被看得心怦怦直跳。他低下頭來,心不在焉地數起了碗裏浮元子的個數。

良久,他才聽到身側的謝玄元輕聲問道: “為了朕,真的值得冒這樣的風險嗎”

陸貴妃哪裏敢告訴暴君自己帶人出宮根本不必冒風險。不願再讓對方在這個問題上繼續深究下去,他輕描淡寫道: “只要陛下過得開心,這便不算是冒風險。臣妾所做的一切皆是心甘情願。”

可他這番話似乎適得其反,暴君非但沒有因為他這份“自願”徹底卸下心理負擔,反倒抿緊了薄唇,灰蒙蒙的鳳眸中有水光一閃而過。

謝玄元低下頭,幹巴巴地應道: “出宮一事朕答應了,但你莫要在路上多事。這主意是朕自己拿的,一切的後果便也由朕自己來擔。若真撞上了追兵,別留下來礙手礙腳……”

陸貴妃還想勸說幾句,卻忽然意識到,這或許是獨屬於那暴君的溫柔。雖說不坦率了些,心意卻真摯而熱烈。

所謂的患難見真情也不過如此。怪不得昭平收藏的那許多話本裏經常會出現有情男女雙雙私奔的狗血情節,原來“私奔”真的可以增進感情

想明白了這其中的道理,陸長平忍不住勾起唇角,舀起一勺芝麻餡兒的浮元子送到暴君唇邊。

陸貴妃這層身份格外好用,即便不知勺子裏盛是的什麽,謝玄元也聽話地張開嘴乖乖配合投餵。

明明幾日前,他還在懷疑南楚帝送來胡蘿蔔是要下毒暗害……現在卻一副毫無戒心的模樣。

親眼見證了暴君的區別對待,陸貴妃心裏有點酸又有點甜。最後,忍不住開始替自己的將來擔憂起來。

若是有朝一日,暴君發現他最寵愛的陸貴妃和他最嫌棄的南楚帝是同一個人,只怕現在的好日子就要到頭了。

……

除夕過後便是元宵。南楚風俗,元宵前後會有連續五日的燈市,燈市上各式各樣的表演甚是新奇。

此時南楚的年輕男女通常走出家門借著賞燈的機會互相認識,門當戶對的更有機會成就一段良緣佳話。

五日燈市中,尤以上元節當日最為熱鬧。人來人往忙著過節之際,也正是偷偷混出宮的大好時機。

陸長平打定了主意帶暴君出宮散心,自然是早早就做了一番準備。今年上元夜的宮宴散場得格外早,南楚的長公主才陪著自家皇兄喝了三杯酒,便自稱不勝酒力早早離席。

陸陛下看著明明沒醉卻要裝醉的妹妹,心情格外覆雜。他猜到昭平這八成是早已與季尚書有約,急著打扮一番出宮賞燈。只是他這個做兄長的,就算看破也不能說破罷了。

不過昭平這一走,倒也方便了他帶著自己藏在宮裏的“小情人”偷偷溜出去湊熱鬧。於是陸長平也只是在宮宴上敷衍地吃了個半飽,便放下筷子與到場的南楚皇親國戚們寒暄一番匆匆離去。

雖說原本是擔心暴君憋壞了,這才提議一同去逛燈會,但陸陛下也並非沒有自己的小心思。他今夜一身男裝打扮,反倒是手提的箱籠裏放了一套女子的衣衫首飾。

待到謝玄元放他進門,陸陛下猶豫片刻,開口道: “今日燈會,人應當都忙著去看燈了,我們便來鉆鉆這宮中守備的空子。只是……”

“只是”謝玄元聞言微微蹙眉,面上現出關切之色。他本來對這出宮之行很是期待,可如今聽來似是並不簡單。

好不容易過節,陸長平也想從暴君這裏討些福利。他按照計劃,頗為正經地接住暴君的話頭:

“只是宮門守備雖松,陛下這裏卻始終是南楚帝關註的重點。陛下容貌氣質如此出眾,貿然出門定會被旁人認出來,要想順利出行,就需要喬裝改扮一番。”

不知是真的完全信了陸貴妃的話,還是本就缺少這方面的常識。謝玄元略一思索,竟讚同地點了點頭: “言之有理,你要讓朕如何喬裝”

陸貴妃看看暴君那張那張明艷動人的臉,又看看他微微隆起的小腹,放低了聲音建議道: “陛下如今身子不便,扮做內侍恐令人生疑。依臣妾看,倒不如暫且扮做女子……”

他話音剛落,就見暴君皺眉皺得更狠了,顯然是一時之間無法接受。

謝玄元本就是驕傲的性子,雖懷著身孕卻不想被當成女子對待。

他想要直接拒絕,卻想到為了替嫁不得不扮做女子數月之久的陸貴妃,心頓時又軟下來,最終長嘆一聲:

“罷了。這些日子你為了朕也受了不少委屈,朕如今為了你的安危稍微委屈一下又何妨。”說到這兒,他俊麗的眉目忽地又現出幾分狠厲之色, “這筆賬遲早要算在那南楚帝陸長平身上。他日若有機會,朕定要讓他好看!”

陸貴妃在一旁感動到一半兒,忽地又聽見自己的名諱被謝玄元惡狠狠地叫出來,錯亂之感愈加嚴重。

好在目前暴君的全部恨意都是沖著那多管閑事的南楚帝的,在陸貴妃面前簡直稱得上乖巧可人。就算被按在梳妝臺前細細描摹上妝,也只有纖長的睫羽在不安地顫動,身體上卻不曾有過半分的推拒。

女裝一事看似簡單,可要想做到專業也並不容易。穿上女子的衣裙僅僅是最後一步,而在此之前的諸般準備工作才最是緊要。上妝,挽發,佩戴首飾,無論哪個環節出現失誤,都無法達到最終的驚艷效果。

好在陸貴妃熟能生巧,女裝技藝愈發精湛,而暴君底子極佳又難得配合。這全套流程走下來,竟也只花費了半個時辰的工夫。

待到一切完成,陸貴妃扶著暴君的肩膀欣賞鏡中被置換了性別的美人,竟也有一瞬間的驚艷。

鏡中的“女子”膚白貌美,容色極佳,眉目深邃中帶著幾分淩厲,無疑是個帶著幾分北地風情的美人。都說生子肖母,這下陸貴妃倒有點兒明白,為何北衛宮中傳言謝玄元的母妃當年極是得寵了。

倘若謝玄元並非是北衛的九皇子,而是北衛的九公主,性格再稍稍溫婉一些,只怕也會像昭平一樣博得一個“北衛第一美人”的稱號。

到時候,只怕就不是他辛苦地女裝去北衛聯姻,而是北衛將“九公主”擡到南楚的皇宮裏來了。

謝玄元見身後的陸貴妃雙手搭在他肩上許久未動,越發羞恥地暗暗攥緊了手指: “怎麽朕女裝以後很醜”

陸貴妃想要糾正暴君這天大的誤解,又不好用力過猛地誇讚,只得努力將驚艷默默藏在心底: “陛下就是陛下,無論穿什麽在臣妾心中都是最好看的。”

謝玄元顯然是不信,他冷笑一聲,定定望著鏡中簪釵挽發形似女子的模糊身影自嘲道: “你不必這般小心翼翼,左右朕現在什麽都看不見,要怎樣作弄隨你去便是。”

他今夜似是心情不錯,對心儀之人的態度近乎縱容。

出門之前,陸貴妃替暴君換好了衣裳,又擔憂孕夫受凍,貼心地拿出一領鑲了一圈銀狐絨的雪白鬥篷披在了對方身上。

那鬥篷精致華貴,在領口處打的蝴蝶結也頗為用心。對普通女子來說略顯拖沓的長度,穿在身形挺拔修長的暴君身上,倒顯出幾分清貴出塵的氣質。

更為難得是的,謝玄元平日裏慣穿黑色,幾乎從未穿過顏色如此清新的衣衫。陸美人覺得新奇,只恨此地沒有宮廷畫師,無法將這難得的美景描畫出來。

暗自將女裝後的暴君悄悄地欣賞了一遍之後,陸貴妃突然有點後悔了。

謝玄元若只是女裝之後待在這宮殿中供他一人欣賞便也罷了,可事先說好了要帶他去那人流混雜的燈市裏湊熱鬧。燈市人多眼雜,小暴君又這般好看,叫那些別有用心之人白白看了去可如何是好

陸貴妃繞著屋子轉了一圈又一圈,最終拉起謝玄元身上白鬥篷的帽子,認認真真地遮住了對方半張臉,這才勉強放下心來。

末了還不忘欲蓋彌彰一句: “陛下,深冬天寒,應註意防寒保暖才是。”

謝玄元不疑有他,就勢將頭頂的兜帽拉得更低了些,剛好只露出一小部分精致漂亮的下頜線。

饒是經過了一番用心的準備,在離宮的路上,陸貴妃還是不自覺地抓緊了暴君微涼的手。他像是生怕將自己手中的“寶物”弄丟,到了燈市上更是守在謝玄元身邊寸步不離。

可謝玄元到底保留著些許少年心性,前段時日被困在南楚皇宮中不見天日,已是壓抑至極。如今難得有機會同心愛之人一同出游,興致頗為高漲。就算雙目半盲,依然本能地拉著陸美人朝燈光最盛,人聲鼎沸的主街道走去。

燈市裏不止人多,攤位也多,年輕的男男女女圍著攤位走不動路,陸美人和暴君的行進速度就也跟著慢了下來。

謝玄元看不清路,註意點自然不在街道兩側懸掛的彩色花燈上。不過視覺上的不足,倒是在其他方面得到了補償,很快他便註意到了附近糕點鋪和糖畫攤飄來的甜甜香氣。本就喜歡甜食的暴君聞到糖味兒之後不由得腳步一頓,有些走不動路了。

陸美人自己並無什麽想買的東西,全程都在關註著暴君的反應。如今見對方腳步放緩躊躇不前,便知道定是有了感興趣的東西。放眼四周,除了形形色色的花燈,便只有那糖畫攤最是惹眼。

於是他主動靠到謝玄元跟前,放低了聲音頗為體貼地詢問道: “陛下喜歡什麽樣式的糖畫兒,我待會兒叫那攤主去做。”

可謝玄元聞言卻故意加快了腳步,試圖遠離那糖畫攤: “不必了。朕不想吃。”

陸長平覺得奇怪,對方剛才明明是一副很想吃的樣子,為何要在這等小事上嘴硬。他不死心地追問道: “南楚的糖畫兒金黃剔透,又香又甜,入口即化……陛下當真不想試試”

謝玄元聽他用這副人販子誘拐孩子的語氣勸說自己買糖畫兒,忍不住抽抽嘴角: “說了不吃那就是不吃。請朕吃東西之前也不看看,你這個月的俸祿還剩多少……”

他似是不忿,最後小聲補了一句: “區區糖畫有什麽可稀罕的你若肯乖乖隨朕回去當皇後,還不是想要多少就買多少”

陸美人聽到這兒才恍然大悟,暴君這哪裏是不想吃,分明是在給他的私庫省銀子……

暴君在北衛為了陸貴妃揮金如土,可如今竟也開始學著精打細算,節約銀錢了。

可陸貴妃哪裏窮到了要暴君和他一起吃苦的地步不說國庫,單論他南楚皇宮裏的那座私庫,就已經足夠應付宮中未來幾十年的龐大開銷了。

不過既然暴君覺得他窮,還對他如此體貼照顧,那他也該借此機會刷一波好感度。

陸貴妃一把拉住謝玄元的手,將眼看著就要走遠的人又給拉了回來道:

“陛下說的是,一個糖畫兒不過幾文錢,確實沒什麽稀罕的。可今日過節,我們來都來了,買上一個感受一下節日氣氛倒也無妨。為了節約銀錢,我們二人就只買一幅糖畫兒一起吃,這樣如何”

謝玄元聞言,不知腦補出了什麽,玉白的臉色驀地一紅。他捏緊了掌心中陸貴妃的手指,不悅地警告道: “那要記得選個無人的僻靜之處。若敢大庭廣眾之下引人來圍觀,朕定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怕丟人是一回事,想和陸貴妃親近又是另一回事。在得了陸貴妃的保證之後,謝玄元這才放心地牽住陸貴妃的手湊到近前去選樣式。

這糖畫攤的攤主是一對兩鬢斑白的老夫婦,丈夫用溶好的糖汁在石板上畫出各種圖案,妻子則負責再旁招攬生意和收銀錢。

在暴君和陸美人躲在旁邊猶豫的時間裏,攤位前原先排著的許多人都已買好離開了。因此沒一會兒便輪到了他們。

陸長平今夜穿的是男裝,身姿挺拔高挑,氣質如玉樹芝蘭,即便穿著樸素的衣物混在一眾年輕男女中也尤為顯眼。而他身旁跟著的女裝暴君雖看不清面容,卻身段極佳,在那領銀狐絨鬥篷的襯托下竟顯出了幾分嬌俏來。

兩人站在一起,身高雖相差無幾,但舉止親密,氣場相合,確實十分登對。不只是路人走過時忍不住朝著他們這邊多瞧幾眼,就連賣糖畫的老夫婦也同他們搭話。

那老婦人看著小腹微微隆起, “羞怯”地牽著陸美人的手的暴君,臉上泛起笑意,忍不住問道:

“小郎君,這可是你家的娘子”

陸美人鮮少遇到這樣與暴君性別身份對調的場合,突然被這麽一問,竟不知該如何回答是好。

他和謝玄元雖說成了親,現下連孩子都已經有了。可小暴君是個在意顏面的人,向來只肯承認陸貴妃是自己的寵妃,卻不願被人看作是陸貴妃的媳婦。

怕自己胡言亂語將人惹惱,陸長平只好微微搖頭支吾道: “並非如此。這……這是舍妹……”

可這番胡言亂語還沒來得及說完,他便感到手上一痛。原來是暴君聽出了他的推脫之意,憤恨地加力,狠狠捏住了他的手指。

緊接著,便聽謝玄元放輕了聲音,幽幽質問道: “只因我眼睛壞了,你便要無情休妻麽”

他的聲線不似女子柔和,微啞中透著冷淡,卻又是說不出的蠱惑人心。

陸美人被他這回答嚇得一激靈,這下子更加說不出話來了,只能反過來輕輕捏了捏暴君的手,叫他不要再語出驚人。

到底是誰把他的純情暴君給教壞了!

感情中,稍顯弱勢的一方總是會更容易博得其他人的同情。老婦人聽了謝玄元那引人誤會的話語,又看了看他明顯已懷有身孕的身材,早已在腦中上演了一百出渣男負心的戲碼。

她收起了方才和善的態度,用譴責的目光看向陸長平道:

“小郎君,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有道是貧賤之交不能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就算你家娘子的眼睛看不見了,她也已經懷上了你的骨肉。你怎麽能忍心不要她呢”

那一直低頭煮糖汁的老漢聞言也跟著幫腔: “看你年紀輕輕一表人才,沒想到卻是個待娘子不好的負心漢。”

這二老你一句我一句,翻來覆去地給陸貴妃做起了思想教育,將懷孕的辛苦不易還有操持家事的艱難都變成了說教的素材,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

眼看著周圍看熱鬧的人越聚越多,對著他們小兩口指指點點,陸美人百口莫辯。

還不等他想辦法脫身,他身側跟著的暴君反倒先他一步開口: “這是我們的家事。他再如何不是,也是我認定之人,就不勞外人插手了。”

他的聲音比方才更冷冽些,一聽便知是有些生氣了。

陸貴妃眼見得謝玄元這暴躁又護短的脾氣有控制不住的趨勢,趕緊又悄悄捏了捏對方的手,示意對方消消氣。

他這點小動作倒是有效,謝玄元沒再出聲,只是憤怒地又使勁捏了捏他的手作為回應。

糖畫攤前的人一見這小夫妻床頭吵架床尾和的樣子,就知道這二人一時半會兒都不可能鬧到和離那一步了。沒了熱鬧可看,人群也就跟著逐漸散去。

陸美人性子好,倒也沒把剛才的小插曲放在心上。他笑了笑,對那不明就裏的熱心的攤主夫婦解釋道:

“多謝關心。只是二位確實是誤會了。我們二人……最近鬧了些別扭。他……確實是我娘子,今後我也定會好好珍惜。”

那老夫婦剛剛見識了這家“小媳婦”的別扭性子,倒也不敢再輕易小覷“她”在家中的地位。他們很是不好意思地同陸長平連連道歉,說什麽都要送他們一幅糖畫作為賠禮。

陸貴妃推脫不過,便拉著小暴君專心地在攤位前挑選起樣式來。

老人的手藝極好,花鳥蟲魚,飛禽走獸全都是手到擒來,除此以外更有精細一些的騰龍飛鳳,十二生肖等吉祥紋樣。

陸長平一邊看,一邊將看到的樣式說與謝玄元聽,問他有沒有喜歡的。

謝玄元眼睛看不見,無法感同身受。他睜著一雙映不出什麽東西的冷淡清寂鳳眸,定定地望著那近在咫尺的攤位。

陸貴妃口中的五福臨門,雙龍戲珠,百鳥朝鳳,在他眼裏都不過是一片模糊的金黃色虛影。謝玄元不甘心地睜大眼睛看了許久,卻仍是什麽都看不清。

實在選不出,他只能將選擇權交給了陸貴妃: “反正都是一樣的味道,便選一個你喜歡的樣式吧。”

陸貴妃看著那些寓意吉祥的圖樣沈吟片刻,很快就有了決斷: “麻煩來一個龍鳳呈祥圖樣的吧。”

老人答應了一聲,隨後舀起一勺糖汁,熟練地案板上勾勒了起來。糖汁溶得快,凝固得也快,因而整個糖畫幾乎是一氣呵成毫不間斷。

臨近收尾,那勺糖漿中尚餘少許糖汁未曾用完。陸長平忽地出聲道: “可否麻煩老人家再在這畫上加上‘百年好合’四個字”

在糖畫上見縫插針地寫上幾句吉祥話倒也不是什麽稀罕事,更兼這要求提出來的及時,那老人很爽快地同意了。

他在那鳳上龍下交織成圓團的糖畫上又添了幾筆,正是草書的“百年好合”四個字。

謝玄元站在一旁,也將這要求聽得真切。他側過頭,定定瞧著陸貴妃的,陸貴妃眼簾微垂,也笑著看他。兩人之間並無言語交流,可一切卻已在不言中。

很快那糖畫便徹底凝固,由一根細細的竹簽子穿著遞到了陸長平手上。

陸陛下在宮中見慣了好東西,卻也對這份精致的民間小吃很是滿意。臨走之前,他悄悄從袖中拿出幾錠整銀,到了聲“多謝”,交給了那負責收錢的老婦人,並微微搖頭示意不必再找。

一幅糖畫不過數枚銅板,縱使用料紮實,做工精細,外加定制了些文字在上面,也不過值幾十文錢。可他卻一次性打賞了數十兩銀子。

此舉著實將那對老夫婦嚇得不輕,他們在這街市上擺攤多年,經手的從來都只是散碎銀兩,何曾一次性見過這麽多的銀子。

待到反應過來,剛才兩位衣著並不顯眼的來客乃是身份不凡的貴人,陸貴妃已牽著暴君的手隱沒在了茫茫人海之中。

才走出沒多遠,謝玄元便扯了扯陸貴妃的衣袖,不再往前走了: “你方才究竟花了多少銀兩買這糖畫”

陸貴知道暴君在某些方面尤其敏銳,倒也不繼續隱瞞。他停下腳步,笑吟吟道: “不多。”

此言算不上謊話,以一國之君的日常開銷而言,那些銀兩確實算不上多。更何況,這整個街市上做買賣的攤販都是他南楚的子民,他理應多照拂些他們的生意。

謝玄元顯然是不怎麽信他,又繼續追問道: “那你這個月可還有銀子吃飯”

陸美人眨眨他那雙溫柔清透的桃花眼,只覺得擔憂他生計的暴君也甚是可愛: “綽綽有餘。不僅有銀兩吃飯,臣妾還可以請陛下吃飯。”

謝玄元輕哼一聲道:

“你如何有這麽多銀子莫不是貪。贓。枉。法,私藏了南楚庫裏的官。銀”問到這兒,他忽而一笑, “你放心,朕才不會把你的事情說出去。相反朕倒真希望你早日將那南楚帝的錢拿個精光。同樣的銀子,讓你多花些,也總好過最後落入那厚顏無恥之徒的手中。”

陸貴妃聽了這話倒有些哭笑不得了,這暴君不僅護短,連心也偏到天邊兒去了。白日裏用南楚帝的身份圍著他轉,做什麽都是錯的。可到了夜裏變成了陸貴妃,無論做什麽,都能得到暴君的無條件支持。

眼看著謝玄元再盤問下去,這錢的來路就徹底說不清楚了。陸長平便沒再與他貧嘴廢話,徑自拉著他的手朝前走去……

離開了糖畫攤之後,二人繼續走走停停,途徑的小吃攤但凡是有些特色的,都多少會買上一些。

這一來二去,陸貴妃和暴君的手上便都拿滿了吃食。從糖畫到酒釀小圓子,從燒麥到老婆餅,堪稱兩個行走的小型餐桌。

謝玄元看不見,只能默默接受陸貴妃的投餵。可街上畢竟人多,他拉不下臉來,受來自四面八方的指指點點。最終兩人還是躲進了街角一處燈光昏暗的小巷裏。

陸貴妃將剛剛順手買的鮮花花冠戴在暴君頭頂,這才騰出手來,舀起一勺酒釀小圓子分給對方。

謝玄元雖不喜飲酒,但卻喜歡那股米酒的酸甜味道。不僅如此,這家做的酒釀小圓子中還放了些去年秋季曬幹的桂花,入口散發出一股桂花的清香。

謝玄元連喝幾口,尚不滿足,忍不住催著再來一勺。

可陸貴妃對暴君的酒量心中有數。別看暴君長著一張妖孽風格的臉,可實際上卻是個三杯果釀便能灌醉的“純情”青年。就算米酒是連姑娘家都能喝的甜酒,他也不敢讓對方多飲。

想來想去,他掰了幾塊方才買的糖畫,遞到暴君唇邊道: “酒釀圓子買得少了些已經沒有了,嘗嘗這糖畫可好”

謝玄元到底對這些酸酸甜甜,小孩子最愛吃的東西沒有抵抗力。酒釀小圓子吃不到雖然遺憾,但糖畫似乎也不錯。只是……這吃的方式著實有些羞恥……

因著陸貴妃怕糖畫上穿著的竹簽紮傷看不清東西的暴君,所以只肯將糖畫掰成細小的碎塊放在掌心遞給他吃。

這樣一來,饒是暴君吃相斯文優雅,吃東西的時候,唇舌也免不了觸碰到陸貴妃的掌心,指尖。

暴君在吃了酒釀小圓子墊肚子後本就兩頰飛霞而不自知,如今又錯估了深淺,無意中舔了幾次陸長平的手,一下子臉紅更甚。

雖說陸長平一開始並未存捉弄暴君的壞心思,但隨著掌心時不時傳來溫軟潮濕的觸感,也不由得心猿意馬起來……

他想起了暴君在北衛給他養的名叫“雪團”的小白狗。都說物似主人形,雪團埋頭吃東西的乖巧模樣,倒是與眼前的暴君分外相似。

謝玄元吃東西的模樣專註而認真,速度快卻絲毫不顯粗魯。

更為神奇的是,看著他不嫌膩地吃這些酸酸甜甜的小零食,竟也能跟著感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快樂。就好似,能看到雪白的耳朵在他頭上快樂地抖啊抖,毛絨絨的尾巴在他身後幸福地搖啊搖。

陸貴妃看著看著,就忍不住傻笑出聲。

暴君敏感得很,他本就覺得現在這種吃東西的方式既有些奇怪,又有些羞恥。只因近些日子和陸貴妃的關系愈加親密,這才沒有斷然拒絕。

可現在,陸貴妃竟也膽敢嘲笑他。謝玄元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沒待陸貴妃笑完,便一張口咬住了對方微涼的指尖。

溫熱微癢霎時間變成了連心的痛楚,陸長平沒料到這變臉比翻書還快的暴君會在此時“痛下毒口”。他痛得眼泛淚花,試圖將飽受摧殘的手抽回來。

可那小暴君不依不饒,松口之後仍念念有詞: “不許笑。朕才不是供人嘲笑取樂的工具!”

說罷,不知又觸動了哪處心傷,狠狠咬住了嘴唇,就連眼眶微微泛紅。

陸貴妃一見這模樣便知,在並不久遠的過去,定是有人曾在謝玄元落魄之時欺辱他嘲笑他,這才叫如今的暴君就連聽到笑聲也忍不住多想。

他不著痕跡地揉了揉被啃得發紅的指尖,如實道: “臣妾才沒有拿陛下嘲笑取樂。方才只是覺得陛下可愛罷了。”

“可……可愛”謝玄元只覺得這詞被用在他自己身上簡直是匪夷所思。

他單知道雪團兒可愛,煤球兒也可愛,可像他這樣爭強好勝,睚眥必報的性子,又有哪一點稱得上可愛

陸貴妃見暴君略微苦惱地蹙眉深思,便知他還是不信。試著將剛才的感情用不那麽覆雜的語句解釋出來給對方聽:

“陛下喜歡吃糖,會因為糖很甜而感到快樂。而臣妾喜歡陛下,所以在看到陛下快樂的時候,臣妾就算沒有吃到糖,也會覺得心裏很甜。因為喜歡陛下,所以才會覺得陛下吃東西的模樣可愛。”

這一番表白直率又誠摯,令剛才還在糾結於“可愛”這個詞的暴君僵在了原地。

因為喜歡他……所以才覺得他可愛

明明沒吃到糖……竟也會覺得甜

這些奇奇怪怪的話在謝玄元的腦海裏炸成了一片絢麗的煙花,讓他幾乎無法冷靜地思考問題。

他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聲音,接著陸貴妃剛才的話,試著提議: “依你所言,只需看著朕吃糖,心中便會覺得甜蜜。那若是……朕同你一起吃,你是不是就會嘗到雙倍的快樂”

陸長平萬萬沒想到,暴君聽著他的表白的同時,腦子裏卻進行著一番精密的甜度計算。雖說理解的角度有所偏差,卻也不失為一種新奇的體驗。

陸貴妃點點頭配合地應道: “正是如此。陛下打算如何同臣妾一起吃”

謝玄元耳根發燙,用剛剛被陸貴妃認真擦拭過一遍的纖長手指試探性地觸碰到繪著龍鳳呈祥圖案的糖畫,然後毫不客氣地掰下一塊來。

陸貴妃借著不遠處的燈光看了一眼,發現好巧不巧,正是“百年好合”四個字的一部分。

暴君將寫著“百年好合”的小糖片送到口中,雙手順勢搭上陸貴妃的肩膀一點一點拉近兩人的距離……待到距離已經足夠近,他忽地薄唇輕啟,吻了上去。

陸長平被他這番意料之外的主動勾得心跳驟然加速,熠熠生輝的桃花眼飛速地眨動了幾下,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緊緊閉上。

然而……他果然還是高估了瞎眼暴君的糟糕吻技。

他閉上眼之後,先是感到下巴被暴君溫熱的唇齒吸了吸又啃了啃,隨後是嘴角,再然後是人中,最後竟到了鼻尖!

暴君半天都親不到該親的地方,陸美人不由得一陣心焦,無奈地睜開了眼睛。

眼看著只靠謝玄元一人主動,怕是永遠也吃不上對方口中的那塊糖了。他索性一手拿著糖畫,一手攬過那暴君的肩膀,當仁不讓地反客為主。

謝玄元不甘就這樣失去主動權,連忙按照計劃,試著將口中含著的糖片渡到陸貴妃嘴裏。可他到底對這樣“高難度”的親吻方式缺少練習,緊張之下竟一不小心又照著陸貴妃的舌頭咬了一口。

陸長平吃痛,以為暴君名為送糖,實則又要借機磋磨他一番,氣憤之下也不甘示弱地回咬了那暴君的舌頭一口。

謝玄元被咬之後心中委屈,說什麽都要將這口舌上吃的虧討回來。好勝心作祟,兩個人就這樣在偏僻昏暗的小巷中吻得七葷八素,沒完沒了。

然而這到底還是在熱鬧的燈市附近,小巷雖昏暗偏僻,卻並非全無人煙。正在二人難舍難分之際,巷口忽地傳來一道清亮女聲: “季師兄,外面人多眼雜,我只想找個地方同你單獨說說話。”

與她同行被換作“季師兄”的男子聲音清潤,談吐文雅,他試圖勸這女子換個地方交談,卻反被對方給硬生生地拖了進來。

陸貴妃正和暴君“唇槍舌劍”打得難舍難分,驟然聽到這兩道十分熟悉的聲音,身形猛地一滯,幾乎想也不想便抱著謝玄元躲進了巷子更深處的陰影之中。

謝玄元聽到有人來了,身體也緊繃起來。他不知往何處躲藏,卻又十分怕被人發現,只能憑借直覺一個勁地朝著陸貴妃的懷裏鉆。

陸貴妃被這過分親密的身體接觸撩撥得近乎失控。可他明知妹妹和季雨折就在巷口,這個時候不敢發出半點聲音。心虛和緊張,使得此刻他和暴君之間的氛圍變得十分微妙。

明明兩個人早就已經成了名正言順的夫夫,可現在的狀態卻刺激得像是在野外偷。情。還是馬上就要被家裏人發現的那種。

……

陸昭平好不容易等到了這次出宮和心上人約會的機會,吃過了小吃,看過了花燈,仍覺得意猶未盡,便想尋個僻靜無人的地方,與她的季師兄互訴衷腸。

可季雨折今夜似乎不在狀態,方才不肯進這巷子,這會兒進了巷子,卻又朝著巷子深處大皺眉頭。

昭平心中疑惑,正想開口詢問。

卻見季雨折對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隨後牽起她的手一步步朝著巷子深處低矮民房投下的陰影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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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上就要被抓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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