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難料的變故與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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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難料的變故與故人
星期天的早上，女生宿舍沒有平日的忙碌，宮安沫寢室四人，都已經起床，鳳鳳在化妝準備與男朋友去市區約會吃飯，萱萱和鳴鳴整理背包正準備一起出門自習。星期天不需要打工，宮安沫在桌旁準備把課本放進去，拉開背包拉鏈，不意卻看到一只方方正正的藍綠盒子，上面紮著白色的絲帶，困惑地拿出盒子查看，確定不是自己的東西，猛然想起昨夜送她回來的陽哥，推測是她放進去的。宮安沫急著去上自習，沒在意便將盒子放到桌子的置物架上，站在門口的萱萱看見，誇張地“哇”了一聲，拿起宮安沫剛放下的盒子，捧在手心左右上下端詳。
“真的是蒂芙尼欸。”萱萱拿給湊過來的鳳鳳和鳴鳴看，鳳鳳撇了撇嘴，鳴鳴眼中寫滿好奇。
“我在雜志上看過到這個牌子，東西超級貴，多少錢啊？”鳴鳴問宮安沫。
“不是我買的。”宮安沫選著今天自習要用到的書，一一塞進書包裏。
“難道是別人送的？！”鳳鳳暧昧地玩笑，暗忖杜赟是窮學生肯定買不起這麽貴的東西，如果是別人送的，那就令人尋味了。
“錯拿同事的，回頭還給她。”想著下周去上班的時候帶過去還給陽哥，宮安沫簡短地回答終結了室友們好奇的探尋，從萱萱手中接過盒子，重新放回到置物架上，拿上背包，對萱萱和鳴鳴說：“走吧。”
“你就把它放桌子上？！”這可不是地毯上10塊錢1個的亮閃閃小首飾，即使沒看到裏面裝的什麽，萱萱知道肯定價值不菲，不怕被人偷嗎？
宮安沫看了一眼覺得也對，放在這麽明顯的地方同學看見免不了又有類似的對話出現，轉念一想還是今天聯系陽哥還回去吧，便將盒子放進了背包裏。
傍晚，大學城所在的港西新區規劃方正，道路四通八達，四車道的馬路上車並不是很多，甚至於側面的非機動車道都寬闊的足以容一輛車通過。宮安沫騎著幾個月前買下的二手自行車，騎行在傍晚空寂的馬路上，每到路口邊放慢速度確認路牌，直到看到藍底白字的守敬路路標，停到路邊，從包裏拿出電話，撥通陽哥的手機號，電話接通，陽哥壓低了嗓子的招呼聲傳來。
“我到守敬路和……”接著路燈的光亮宮安沫再一次確認路牌，補充道：“明光路的路口。你出來吧。”
掛斷電話，宮安沫坐在車上，一腳著地支撐著身子，一路騎車，停下來之後身上微微冒汗，宮安沫脫下外套，塞進背包裏。環顧四周。將近四月的天氣，路邊的四季常青的綠化帶，高的樹矮的樹各居其位，寬的葉窄的葉交響呼應。
宮安沫想象著千裏之外的家鄉截然不同的景象，目力所及只有枯燥的黃土，陰暗處一冬的積雪還有殘留，門前河厚厚的冰開始變薄融化……春天來了，母親也能出來走走。
陽哥的跑車轟鳴著過來，砍斷了宮安沫的遐想，車停到宮安沫身邊，陽哥伸手拉開車門。“進來吧，外面好冷。”
宮安沫停好自行車，坐進車裏，車裏空調開到最大，陽哥只穿了個T恤。
“給你的東西。”宮安沫從包中掏出盒子，陽哥沒接，她放到了駕駛操作臺上，準備開門下車，一陣輕微的“哢嚓”聲，陽哥先她一步鎖上了車門。
“不喜歡？我可以帶你去店裏，你自己選。”陽哥倚靠在椅背上，無意識地晃著身子，陽哥有點不耐煩，戰線拉得太長，面對宮安沫淡漠的態度，她習慣了“想要”就等於“得到”，在她的認知裏拒絕只是因為價格給的還不夠高。
“我不需要。”宮安沫老實回答，沒有看到裏面的東西，無從判斷好壞，首飾之類的東西她真的用不到。
“你會需要的。”陽哥確定地說，心裏鄙夷一個沒見過世面的窮學生懂得什麽叫“需要。”她不著痕跡地冷哼一聲，繼續說道：“這個世界上沒有‘欲望’的是兩類人，一類是什麽都有的人，一類是困在井底的人，不是沒有欲望，只是還沒意識到欲望是可以變成現實的，而我就是可以讓你夢想成真的人。”
陽哥直勾勾地瞪著宮安沫，她誘人的唇抿成一條線，一言不發透過前擋風玻璃，看著前方，陽哥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前方道路上什麽都沒有，偶爾有一輛車快速地駛過。陽哥推測宮安沫也許在認真思考自己說的話，她這人性子直，話也許會傷人，但她說的都是實話，一個窮學生即便是名牌大學，來到涼城這樣的大都市，命運也都是翻來覆去灰頭土臉掙車掙房掙孩子學費那枯燥的幾樣。
“你知道這個世界上每天有多少有能力、有顏值的人默默地衰老、死去嗎？！他們只是少了個機會，或者沒有把握住機會。”從小跟著她爸走南闖北地做生意，雖然在學習方面不怎麽靈光，陽哥自詡比大部分的人，對人性、世界看的更通透，面對執迷不悟的宮安沫，她慷慨地給她“開竅”。
陽哥說的口幹舌燥，從置物箱裏掏出一包萬寶路，熟悉地點燃，打開窗戶，手臂擱在車窗上，吸了一口。
“給我一根。”陽哥驚訝地看向問她要煙的宮安沫，停頓片刻把煙遞給了她，宮安沫抽出一根，陽哥傾身給她點燃，宮安沫吸了一口，手抵住嘴巴輕咳了幾聲，陽哥咧嘴一笑。
陽哥乘機把盒子推到了宮安沫面前，“東西你先拿回去，戴著去上學、去上班，仔細觀察一下你同學、同事的反應，你就會更明白我的意思。”
“我沒興趣。”宮安沫說。
“什麽？！”陽哥睜大了眼睛，她可以容忍宮安沫欲迎還拒沖擊更高價碼的小伎倆，但她挺膩味人欲迎還拒裝逼的，如果宮安沫想立不谙世事清純女學生的人設，以此來展現她的清純高潔，趁早滾蛋。
“我沒興趣。”宮安沫平靜地重覆了一遍，沒有興趣去認識別人，也沒有欲望去體驗別人的活法。富有安適總是好的，那是別人的人生，目前，她的人生是維持學業以順利畢業掙一個安身立命之所，她的人生是工作打工以平靜利索地養活自己，唯此而已。
陽哥冷笑一聲，搖著頭嘆了口氣，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沒有情緒的美麗面容。沈默良久，挫敗地認知到一個可能性，自己還沒重要到影響她的情緒，她不是對自己所說的話的生氣回擊，也不是矜持立不為物質所收買的人設，她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你……”陽哥不自覺提高了音量，猛然一個人影來到她跟前，捶打著她頭頂的車廂，看清來人陽哥的臉色立馬變了。
“她是誰？”容貌美艷身材惹火的女子彎下腰，拽著車門，看著副駕駛的宮安沫大聲斥問。
陽哥打開車鎖，下車局促地站在女子面前，絞盡腦汁地想著怎麽回答，女子並沒有給她說話的時間，連珠炮地說著：“你她媽說出門拿個快遞，我就知道有幺蛾子……。”
看著面前的形勢，宮安沫拿著蒂芙尼盒子下了車，把盒子放到車頂，提高音量對陽哥說：“您的快遞放這了。”說完，走向自行車。
陽哥判斷形勢立馬有了主意，繞過車頭，拿回盒子，對女子說：“她是快遞員，你不是快要過生日了嗎，我給你準備的生日禮物，本來準備偷偷給你的。”
看到禮物，女子打開盒子蒂芙尼的鑰匙項鏈躺在黑色的置物塔上，拿起項鏈左右端詳，生氣的臉此刻浮上了笑容，無所謂探究陽哥提前8個月給她準備生日驚喜的蹊蹺之處。
座無虛席的大階梯教室，四塊分割的淡綠色黑板此刻已寫被滿滿當當的數學公式所占滿，頭發花白、眉毛尖向上聳起的老教授在認真地講解，學生們都聚精會神地聽著，唯恐錯過了重要的內容，因為老教授不僅學識淵博，且要求嚴格，每年總有幾個學生期末考試倒在他的課上。
“嗡嗡”的震動傳來，打擾到全神貫註的宮安沫聽課，她拿出手機，掛斷，關機。
下課鈴聲響起，同學們收拾東西陸續離開，宮安沫利用最後一點時間完善筆記，遠遠地杜赟跟隨同學走向門口，瞟了一眼宮安沫，有人喊杜赟的名字，宮安沫擡頭看了一眼，正與杜赟的目光相遇，杜赟裝作沒看見冷漠地轉過頭，加入到喊他的同學之中，大聲地笑著走出教室。
宮安沫繼續低頭撰寫筆記，杜赟經過窗戶時，又朝她看了一眼，面無表情地走開了，決定繼續冷落宮安沫，他送不起蒂芙尼奢侈品，也不願意繼續這不溫不火的戀情，但他也有他的骨氣，不去討好，不去主動，如果宮安沫心裏有他的話，相信會來找他。
宮安沫將筆記裝到書包裏，手觸到手機，拿出來打開，隨著信號的回覆一則來自陌生手機號碼的短信送達，點開短信：我是你哥，快回電話。
宮安沫眉頭緊皺，握著電話，不確定發短信的是不是他那個借了親戚的錢，失蹤了快一年的哥哥宮安國，若是他，他怎麽會有她的電話，心裏越來越忐忑不安，回撥電話，電話接通剎那“餵”的聲音傳來，宮安沫知道對方就是宮安國。
“爹沒了，你趕緊回家……我現在已經到家了……後天出殯……”電話裏的噪雜聲漸漸小了，宮安國好像從人多的地方走到了安靜的地方。
“爹沒了？”宮安沫喃喃重覆。
“咱娘掉河裏，咱爹去救她，咱娘出來了，咱爹沒影了。”宮安沫聽到電話裏哥哥咳嗽一聲，吐了一口痰。
“沒找到……？”眼瞎喉間的幹痛，屍體兩個字宮安沫沒能說出口。
“冰碴子那麽厚，到哪裏找？！”電話裏有人在喊她哥的名字，“你買今天的票回來吧，我先掛了。”電話哢嚓掛斷，只留下空寂的忙音。
春初荒涼的黃土高原，猶如外星球。低處深的黃色，高處淺的黃色，偶爾會被鋪天蓋地的白茫茫浮沈所遮掩，綠色這種顏色和她所代表的一切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
高崗上，光禿禿的樹，幹黃的草，無情的風沙。一座新墳邊上豎著鮮艷的旗番，後邊是年代更久、更矮的舊墳，那都是宮安沫或見過或沒見過的先輩。跪在墳前的她，站起身，捏了捏酸痛麻木的膝蓋，看到她娘站在旁邊，手中拿著一截幹草，茫然地看向遠方，宮安國站在抽著煙。
“走吧。”等了半天早已不耐煩的宮安國輾滅香煙，不知道只有幾件破衣服的墳有啥好跪的，徑自朝家走去。
宮安沫走到她媽身邊，牽起她媽的手走下蜿蜒向下的羊腸小道。
宮安沫離家前一天，窯洞裏昏黃的鎢絲燈，母親一臉無知無識無感地坐在床上，宮安沫坐在椅子上，宮安國則煩躁地踱來踱去。
“憑什麽讓我在家看著娘。”宮安國大嗓門地抗議。
“你有什麽急事嗎？”宮安沫看著眼前比以前更高壯脾氣作風卻始終如一的哥哥。
“……有啊，我在外面做大生意呢。”
“聽鄰居說，你已經回來兩個多月了。你的生意也許能等一等。”宮安沫知道宮安國肯定是將借來的錢揮霍一空，沒處可去才回的家，只是從來重男輕女的父親，為了給他做面子，從不曾對她說過。
“咋就只準你去那大城市裏快活，讓我擱家裏受苦受累。”宮安國胡攪蠻纏，心裏算計著最佳時機跟宮安沫討價還價：“公平一點，你一個月，我一個月，跟咱表哥他們養咱大姑一樣。”
宮安沫知道宮安國在打小算盤，沒有戳穿他，沈默地冷冷看著他，等他提要求。
“你要是上學抽不出時間，也可以，作為老大，我多擔待著。”宮安國向來不具備耐心，“那好，一個出錢，一個出力，一個月給我4000塊錢。”這幾日宮安國留了個心眼，看到宮安沫的穿著體面不像她之前在家的時候，打聽過像她這樣的名牌大學生，去人家家裏當老師啥的，賺的很多。
“3000！”
“3500！”宮安國堅持。
“3000。”宮安沫心裏盤算著，以她目前的狀況，已沒有多餘的時間去兼全職，只能找些閑散臨時的活，再加上自己的生活費和學費，3000是她承受的極限。
“一言為定，每個月1號提前打給我。”宮安國把煙頭在桌面上輾滅，扔在地上，準備出去。
“等等，我有兩個條件。”宮安沫叫住準備離開的宮安國：“第一：每天晚上7點我要跟媽通話；第二：如果媽有什麽磕著碰著，扣500元錢。”
惦記著和村裏人的牌局，宮安國胡亂應著，按捺著要浮上臉的嘲諷笑容，暗忖宮安沫一回涼城，天高皇帝遠她管得著誰。
看著宮安國一溜煙鉆進黑暗中，再看看嬰孩般行事皺紋滿布的母親，宮安沫的心慢慢地沈下去。
雖然每晚宮安沫打電話時，宮安國有時接有時直接掛斷，好在一個多月相安無事。宮安沫拜托Alex又找了一份家教的工作，兩份工作剛剛好占滿學習外的所有時間，兩份收入剛剛覆蓋給宮安國的錢和她的開支。因為還有姚易青朋友幫討回的補償金和即將到來的暑假可以利用，錢的問題並不緊急。
然而好景不長，6月的一天，宮安國突然打電話來，說母親得了急性肺炎，需要去縣醫院看病，讓宮安沫打了5000塊錢，事出緊急，宮安沫只得把錢打了過去。又過了半個月，宮安國又以母親生病為由要錢的時候，宮安沫沒直接給，而是打電話給了鄰居，拜托鄰居去她家看一趟，鄰居回電話說，宮安沫的娘被鎖在屋裏，宮安國不見了蹤影，聽人說去了縣城辦事。
掛斷鄰居的電話，6月悶熱天氣裏，宮安沫的胸膛起伏身子微微發抖，撥通宮安國的電話，果然電話直接掛斷。
等到第二天，宮安國打來了電話。
“你怎麽還沒把咱娘看病的錢打過來？！”接通，就傳來宮安國的質問。
“娘沒病，你把她一個人鎖在屋裏，自己……”
“她又不是小嬰兒，我總要有自己的事情要忙。”被戳穿的宮安國，氣急敗壞地打斷宮安沫的話，啪地掛斷了電話。
宮安沫知道宮安國靠不住，只是眼下正是期末考試的關鍵時期，她分不開身回去處理母親的事情。想到該如何安置母親，一股深深的無力感襲上心頭，她想起小時候父親讓她拉車，可是她咬緊牙關身子彎到幾乎著地卻始終拽不動車子上坡。
各個系的期末考試陸續結束，大一學生們歡天喜地，終於迎來進入大學的第一個暑假，沒有懸在頭頂的高考之箭，完完全全放松的假期。
宮安沫回家的車票是明天晚上，三個室友已經回家，宿舍空蕩蕩的，夕陽從陽臺門穿刺進來，宮安沫靠在桌沿，手中握著手機，舉起撥號，通了的長音提示之後，沒有意外的哢嚓掛斷，“對不起，你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宮安沫無聲喟嘆，自從上次通話之後，宮安國就不再接她的電話。
“我後天晚上到家。”宮安沫發了一條短信。
“你不要回來。”宮安國很快回覆。
“為啥？”
宮安沫瞪著小小的手機屏幕等待著，宮安國卻沒再回應，宮安沫猜測可能的原因，心情逐漸忐忑起來，宮安國的事情她不在乎也管不了，只希望娘不要出什麽事情。正想著，電話突然震動起來，沒來的及看清趕緊接通，卻是好久沒跟她聯系的杜赟。
“安沫，你在宿舍嗎？”
“在的，你還沒回家嗎？”
“我暑假在市區找了份包吃包住的工作，明天過去，你呢？。”
“我回家裏看看，就回學校。”
許久未曾聯系，突然有點冷場，面對面說話時自然的停頓，在通話中顯得漫長而尷尬，宮安沫聽到杜赟清了清嗓子。
“你今晚還去打工嗎？”
“不去。”宮安沫向Alex請了五天假期。
“那一起吃飯吧，就是學校門口的小江南，我去宿舍找你？”
“我們門口見吧。”宮安沫看了看空蕩蕩的宿舍，剛剛成片的光斑只剩下細細的微弱光線。
小江南是針對大學生群體的餐廳，主打麻辣的川菜口味，頗受學生的歡迎，杜赟本以為沒什麽人，誰知到了才發現擠滿了考完試後慶祝的學生，兩人找了個角落坐下。
“你們吃什麽先點著。” 兼做服務員的老板娘匆忙放下菜單，迎著兼做廚師的老公的一聲呼喊去傳菜。
“你想吃什麽？”杜赟問宮安沫。
“我都行。”
杜赟招呼服務員過來點了一個香辣烤魚、一個炒青菜、一瓶白酒，一碗米飯給來自南方的他，一碗面條給來自西北的宮安沫。“不要香菜。”杜赟最後加了一句。
杜赟依然記得她不吃香菜的習慣，距離上次兩人一起吃飯已經很久了，宮安沫把拆好的碗筷放了一副碗筷到杜赟面前，很高興兩人能坐到一起吃飯。想起過去一段時間杜赟的疏遠，宮安沫猜想他可能是覺得兩人不合適，不再想繼續下去，也就順其自然。
“你們家裏沒什麽事吧？”杜赟問，知道她請了幾天假回家處理事情。
“沒什麽事，已經處理完了。”宮安沫問答，本能地不願意跟別人談論私事，談論的目的在於尋找處理意見或者爭取處理資源，前者她有自己的模式判斷模式，後者她不願意、杜赟也提供不了實質的幫助。
杜赟哦了一聲，與宮安沫目光相遇卻低頭掩飾般地喝了一口茶，看向其他桌說笑熱鬧吃飯的食客。兩人默默坐著，仍由沈默在沈默的滋養中分量越來越重。
一段時間的疏遠此刻如一條橫梗在兩人之間的大河，雪上加霜或者冰釋前嫌都在一瞬間。宮安沫明白，如果不挑明眼前顯而易見的問題，這一頓飯將在尷尬的無言中進行。討論之後，結果或是回覆之前，或是兩人成為普通的同學關系，都不會比此刻更糟糕。
“你想要認識其他女生嗎？”宮安沫問。
杜赟看向宮安沫，眼中閃過一絲驚訝與受傷，剛想說什麽，服務員過來上菜，兩人靜靜地等待著一切擺放妥當。
杜赟拿起比手掌略大一些的白酒，擰開蓋子，直接對嘴猛灌了一口，辛辣的白酒入喉，張開嘴深吸一口氣，臉痛苦地扭成一團。他擡起頭直勾勾地看著宮安沫，瞇斜著眼睛問：“為什麽這麽問？”
“我不是一個好的女朋友。”宮安沫說，她與杜赟之間的相處模式與同班其他情侶的不一樣，在陪伴、在乎、親密（身體的、心理的）幾個戀愛維度，她意識到這個不一樣可能是杜赟疏遠的原因，但是她卻沒有意願也沒有行動努力去修補向別人靠齊，對於杜赟，她心存內疚，畢竟當初是她首肯杜赟作為男友的身份。
“這個不是應該由身為男朋友的我來評判嗎。”杜赟賭氣地說，也沒讓宮安沫徑自拿起筷子對著烤魚最肥美的腹下狠狠地鏟下一塊放進嘴裏，又灌了一口氣，白酒只剩下了小半瓶。
宮安沫沒再接話，默默吃飯。
“你呢，有沒有認識別的男生？”在酒精的刺激下，杜赟整張臉通紅，一雙眼睛也開始瞇縫有了些許醉意。
宮安沫面容嚴肅凝視杜赟，沈默著。如果想討論問題，保持清明的頭腦不是更高效嗎，或者對於男人來說，酒是一個進可攻退可守的藉口，比如父親喝醉酒家暴母親，酒醒之後戲劇性地扇著臉道歉一樣，宮安沫不著痕跡地將酒瓶移到一邊。
杜赟將她的沈默解讀為心虛默認，他冷笑一聲，拿起酒瓶一飲而盡，酒喝的太猛不禁咳嗽起來，宮安沫倒了半杯水遞給杜赟，他接過來喝下，咳嗽漸漸平息，“告訴我答案。”杜赟瞪著通紅的眼睛。
“沒有。”宮安沫說。這種近乎自虐的行為，是以一種痛代替另一種痛嗎，想到這一點，宮安沫硬不下心來。
“那送你蒂芙尼的是誰？”杜宇執著地追問。
“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好奇杜赟怎麽會知道這件事，宮安沫補充道：“我已經還給她了。”
似乎挺滿意宮安沫的回答，杜赟裂開嘴傻笑著，雙眼定定地看向她。“所以沒有別的人？”見宮安沫輕點了一下頭，杜赟喜笑顏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所以咱們和好吧。”
“嗯。”任由杜赟握著自己的手，宮安沫不確定問題是完美的解決了，還是一個表象的問題掩護了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宮安沫並不愛或者還沒愛上杜赟，原本她以為相處日久自然生情，但是大半年的相處，她依然沒找到置身其中的參與感，好像她漂浮在頭頂，看著自己的分身與杜赟的互動。當看著杜赟由內而外的高興樣子，宮安沫決定再試一試，再給彼此一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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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的早上，女生宿舍沒有平日的忙碌，宮安沫寢室四人，都已經起床，鳳鳳在化妝準備與男朋友去市區約會吃飯，萱萱和鳴鳴整理背包正準備一起出門自習。星期天不需要打工，宮安沫在桌旁準備把課本放進去，拉開背包拉鏈，不意卻看到一只方方正正的藍綠盒子，上面紮著白色的絲帶，困惑地拿出盒子查看，確定不是自己的東西，猛然想起昨夜送她回來的陽哥，推測是她放進去的。宮安沫急著去上自習，沒在意便將盒子放到桌子的置物架上，站在門口的萱萱看見，誇張地“哇”了一聲，拿起宮安沫剛放下的盒子，捧在手心左右上下端詳。
“真的是蒂芙尼欸。”萱萱拿給湊過來的鳳鳳和鳴鳴看，鳳鳳撇了撇嘴，鳴鳴眼中寫滿好奇。
“我在雜志上看過到這個牌子，東西超級貴，多少錢啊？”鳴鳴問宮安沫。
“不是我買的。”宮安沫選著今天自習要用到的書，一一塞進書包裏。
“難道是別人送的？！”鳳鳳暧昧地玩笑，暗忖杜赟是窮學生肯定買不起這麽貴的東西，如果是別人送的，那就令人尋味了。
“錯拿同事的，回頭還給她。”想著下周去上班的時候帶過去還給陽哥，宮安沫簡短地回答終結了室友們好奇的探尋，從萱萱手中接過盒子，重新放回到置物架上，拿上背包，對萱萱和鳴鳴說：“走吧。”
“你就把它放桌子上？！”這可不是地毯上10塊錢1個的亮閃閃小首飾，即使沒看到裏面裝的什麽，萱萱知道肯定價值不菲，不怕被人偷嗎？
宮安沫看了一眼覺得也對，放在這麽明顯的地方同學看見免不了又有類似的對話出現，轉念一想還是今天聯系陽哥還回去吧，便將盒子放進了背包裏。
傍晚，大學城所在的港西新區規劃方正，道路四通八達，四車道的馬路上車並不是很多，甚至於側面的非機動車道都寬闊的足以容一輛車通過。宮安沫騎著幾個月前買下的二手自行車，騎行在傍晚空寂的馬路上，每到路口邊放慢速度確認路牌，直到看到藍底白字的守敬路路標，停到路邊，從包裏拿出電話，撥通陽哥的手機號，電話接通，陽哥壓低了嗓子的招呼聲傳來。
“我到守敬路和……”接著路燈的光亮宮安沫再一次確認路牌，補充道：“明光路的路口。你出來吧。”
掛斷電話，宮安沫坐在車上，一腳著地支撐著身子，一路騎車，停下來之後身上微微冒汗，宮安沫脫下外套，塞進背包裏。環顧四周。將近四月的天氣，路邊的四季常青的綠化帶，高的樹矮的樹各居其位，寬的葉窄的葉交響呼應。
宮安沫想象著千裏之外的家鄉截然不同的景象，目力所及只有枯燥的黃土，陰暗處一冬的積雪還有殘留，門前河厚厚的冰開始變薄融化……春天來了，母親也能出來走走。
陽哥的跑車轟鳴著過來，砍斷了宮安沫的遐想，車停到宮安沫身邊，陽哥伸手拉開車門。“進來吧，外面好冷。”
宮安沫停好自行車，坐進車裏，車裏空調開到最大，陽哥只穿了個T恤。
“給你的東西。”宮安沫從包中掏出盒子，陽哥沒接，她放到了駕駛操作臺上，準備開門下車，一陣輕微的“哢嚓”聲，陽哥先她一步鎖上了車門。
“不喜歡？我可以帶你去店裏，你自己選。”陽哥倚靠在椅背上，無意識地晃著身子，陽哥有點不耐煩，戰線拉得太長，面對宮安沫淡漠的態度，她習慣了“想要”就等於“得到”，在她的認知裏拒絕只是因為價格給的還不夠高。
“我不需要。”宮安沫老實回答，沒有看到裏面的東西，無從判斷好壞，首飾之類的東西她真的用不到。
“你會需要的。”陽哥確定地說，心裏鄙夷一個沒見過世面的窮學生懂得什麽叫“需要。”她不著痕跡地冷哼一聲，繼續說道：“這個世界上沒有‘欲望’的是兩類人，一類是什麽都有的人，一類是困在井底的人，不是沒有欲望，只是還沒意識到欲望是可以變成現實的，而我就是可以讓你夢想成真的人。”
陽哥直勾勾地瞪著宮安沫，她誘人的唇抿成一條線，一言不發透過前擋風玻璃，看著前方，陽哥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前方道路上什麽都沒有，偶爾有一輛車快速地駛過。陽哥推測宮安沫也許在認真思考自己說的話，她這人性子直，話也許會傷人，但她說的都是實話，一個窮學生即便是名牌大學，來到涼城這樣的大都市，命運也都是翻來覆去灰頭土臉掙車掙房掙孩子學費那枯燥的幾樣。
“你知道這個世界上每天有多少有能力、有顏值的人默默地衰老、死去嗎？！他們只是少了個機會，或者沒有把握住機會。”從小跟著她爸走南闖北地做生意，雖然在學習方面不怎麽靈光，陽哥自詡比大部分的人，對人性、世界看的更通透，面對執迷不悟的宮安沫，她慷慨地給她“開竅”。
陽哥說的口幹舌燥，從置物箱裏掏出一包萬寶路，熟悉地點燃，打開窗戶，手臂擱在車窗上，吸了一口。
“給我一根。”陽哥驚訝地看向問她要煙的宮安沫，停頓片刻把煙遞給了她，宮安沫抽出一根，陽哥傾身給她點燃，宮安沫吸了一口，手抵住嘴巴輕咳了幾聲，陽哥咧嘴一笑。
陽哥乘機把盒子推到了宮安沫面前，“東西你先拿回去，戴著去上學、去上班，仔細觀察一下你同學、同事的反應，你就會更明白我的意思。”
“我沒興趣。”宮安沫說。
“什麽？！”陽哥睜大了眼睛，她可以容忍宮安沫欲迎還拒沖擊更高價碼的小伎倆，但她挺膩味人欲迎還拒裝逼的，如果宮安沫想立不谙世事清純女學生的人設，以此來展現她的清純高潔，趁早滾蛋。
“我沒興趣。”宮安沫平靜地重覆了一遍，沒有興趣去認識別人，也沒有欲望去體驗別人的活法。富有安適總是好的，那是別人的人生，目前，她的人生是維持學業以順利畢業掙一個安身立命之所，她的人生是工作打工以平靜利索地養活自己，唯此而已。
陽哥冷笑一聲，搖著頭嘆了口氣，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沒有情緒的美麗面容。沈默良久，挫敗地認知到一個可能性，自己還沒重要到影響她的情緒，她不是對自己所說的話的生氣回擊，也不是矜持立不為物質所收買的人設，她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你……”陽哥不自覺提高了音量，猛然一個人影來到她跟前，捶打著她頭頂的車廂，看清來人陽哥的臉色立馬變了。
“她是誰？”容貌美艷身材惹火的女子彎下腰，拽著車門，看著副駕駛的宮安沫大聲斥問。
陽哥打開車鎖，下車局促地站在女子面前，絞盡腦汁地想著怎麽回答，女子並沒有給她說話的時間，連珠炮地說著：“你她媽說出門拿個快遞，我就知道有幺蛾子……。”
看著面前的形勢，宮安沫拿著蒂芙尼盒子下了車，把盒子放到車頂，提高音量對陽哥說：“您的快遞放這了。”說完，走向自行車。
陽哥判斷形勢立馬有了主意，繞過車頭，拿回盒子，對女子說：“她是快遞員，你不是快要過生日了嗎，我給你準備的生日禮物，本來準備偷偷給你的。”
看到禮物，女子打開盒子蒂芙尼的鑰匙項鏈躺在黑色的置物塔上，拿起項鏈左右端詳，生氣的臉此刻浮上了笑容，無所謂探究陽哥提前8個月給她準備生日驚喜的蹊蹺之處。
座無虛席的大階梯教室，四塊分割的淡綠色黑板此刻已寫被滿滿當當的數學公式所占滿，頭發花白、眉毛尖向上聳起的老教授在認真地講解，學生們都聚精會神地聽著，唯恐錯過了重要的內容，因為老教授不僅學識淵博，且要求嚴格，每年總有幾個學生期末考試倒在他的課上。
“嗡嗡”的震動傳來，打擾到全神貫註的宮安沫聽課，她拿出手機，掛斷，關機。
下課鈴聲響起，同學們收拾東西陸續離開，宮安沫利用最後一點時間完善筆記，遠遠地杜赟跟隨同學走向門口，瞟了一眼宮安沫，有人喊杜赟的名字，宮安沫擡頭看了一眼，正與杜赟的目光相遇，杜赟裝作沒看見冷漠地轉過頭，加入到喊他的同學之中，大聲地笑著走出教室。
宮安沫繼續低頭撰寫筆記，杜赟經過窗戶時，又朝她看了一眼，面無表情地走開了，決定繼續冷落宮安沫，他送不起蒂芙尼奢侈品，也不願意繼續這不溫不火的戀情，但他也有他的骨氣，不去討好，不去主動，如果宮安沫心裏有他的話，相信會來找他。
宮安沫將筆記裝到書包裏，手觸到手機，拿出來打開，隨著信號的回覆一則來自陌生手機號碼的短信送達，點開短信：我是你哥，快回電話。
宮安沫眉頭緊皺，握著電話，不確定發短信的是不是他那個借了親戚的錢，失蹤了快一年的哥哥宮安國，若是他，他怎麽會有她的電話，心裏越來越忐忑不安，回撥電話，電話接通剎那“餵”的聲音傳來，宮安沫知道對方就是宮安國。
“爹沒了，你趕緊回家……我現在已經到家了……後天出殯……”電話裏的噪雜聲漸漸小了，宮安國好像從人多的地方走到了安靜的地方。
“爹沒了？”宮安沫喃喃重覆。
“咱娘掉河裏，咱爹去救她，咱娘出來了，咱爹沒影了。”宮安沫聽到電話裏哥哥咳嗽一聲，吐了一口痰。
“沒找到……？”眼瞎喉間的幹痛，屍體兩個字宮安沫沒能說出口。
“冰碴子那麽厚，到哪裏找？！”電話裏有人在喊她哥的名字，“你買今天的票回來吧，我先掛了。”電話哢嚓掛斷，只留下空寂的忙音。
春初荒涼的黃土高原，猶如外星球。低處深的黃色，高處淺的黃色，偶爾會被鋪天蓋地的白茫茫浮沈所遮掩，綠色這種顏色和她所代表的一切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
高崗上，光禿禿的樹，幹黃的草，無情的風沙。一座新墳邊上豎著鮮艷的旗番，後邊是年代更久、更矮的舊墳，那都是宮安沫或見過或沒見過的先輩。跪在墳前的她，站起身，捏了捏酸痛麻木的膝蓋，看到她娘站在旁邊，手中拿著一截幹草，茫然地看向遠方，宮安國站在抽著煙。
“走吧。”等了半天早已不耐煩的宮安國輾滅香煙，不知道只有幾件破衣服的墳有啥好跪的，徑自朝家走去。
宮安沫走到她媽身邊，牽起她媽的手走下蜿蜒向下的羊腸小道。
宮安沫離家前一天，窯洞裏昏黃的鎢絲燈，母親一臉無知無識無感地坐在床上，宮安沫坐在椅子上，宮安國則煩躁地踱來踱去。
“憑什麽讓我在家看著娘。”宮安國大嗓門地抗議。
“你有什麽急事嗎？”宮安沫看著眼前比以前更高壯脾氣作風卻始終如一的哥哥。
“……有啊，我在外面做大生意呢。”
“聽鄰居說，你已經回來兩個多月了。你的生意也許能等一等。”宮安沫知道宮安國肯定是將借來的錢揮霍一空，沒處可去才回的家，只是從來重男輕女的父親，為了給他做面子，從不曾對她說過。
“咋就只準你去那大城市裏快活，讓我擱家裏受苦受累。”宮安國胡攪蠻纏，心裏算計著最佳時機跟宮安沫討價還價：“公平一點，你一個月，我一個月，跟咱表哥他們養咱大姑一樣。”
宮安沫知道宮安國在打小算盤，沒有戳穿他，沈默地冷冷看著他，等他提要求。
“你要是上學抽不出時間，也可以，作為老大，我多擔待著。”宮安國向來不具備耐心，“那好，一個出錢，一個出力，一個月給我4000塊錢。”這幾日宮安國留了個心眼，看到宮安沫的穿著體面不像她之前在家的時候，打聽過像她這樣的名牌大學生，去人家家裏當老師啥的，賺的很多。
“3000！”
“3500！”宮安國堅持。
“3000。”宮安沫心裏盤算著，以她目前的狀況，已沒有多餘的時間去兼全職，只能找些閑散臨時的活，再加上自己的生活費和學費，3000是她承受的極限。
“一言為定，每個月1號提前打給我。”宮安國把煙頭在桌面上輾滅，扔在地上，準備出去。
“等等，我有兩個條件。”宮安沫叫住準備離開的宮安國：“第一：每天晚上7點我要跟媽通話；第二：如果媽有什麽磕著碰著，扣500元錢。”
惦記著和村裏人的牌局，宮安國胡亂應著，按捺著要浮上臉的嘲諷笑容，暗忖宮安沫一回涼城，天高皇帝遠她管得著誰。
看著宮安國一溜煙鉆進黑暗中，再看看嬰孩般行事皺紋滿布的母親，宮安沫的心慢慢地沈下去。
雖然每晚宮安沫打電話時，宮安國有時接有時直接掛斷，好在一個多月相安無事。宮安沫拜托Alex又找了一份家教的工作，兩份工作剛剛好占滿學習外的所有時間，兩份收入剛剛覆蓋給宮安國的錢和她的開支。因為還有姚易青朋友幫討回的補償金和即將到來的暑假可以利用，錢的問題並不緊急。
然而好景不長，6月的一天，宮安國突然打電話來，說母親得了急性肺炎，需要去縣醫院看病，讓宮安沫打了5000塊錢，事出緊急，宮安沫只得把錢打了過去。又過了半個月，宮安國又以母親生病為由要錢的時候，宮安沫沒直接給，而是打電話給了鄰居，拜托鄰居去她家看一趟，鄰居回電話說，宮安沫的娘被鎖在屋裏，宮安國不見了蹤影，聽人說去了縣城辦事。
掛斷鄰居的電話，6月悶熱天氣裏，宮安沫的胸膛起伏身子微微發抖，撥通宮安國的電話，果然電話直接掛斷。
等到第二天，宮安國打來了電話。
“你怎麽還沒把咱娘看病的錢打過來？！”接通，就傳來宮安國的質問。
“娘沒病，你把她一個人鎖在屋裏，自己……”
“她又不是小嬰兒，我總要有自己的事情要忙。”被戳穿的宮安國，氣急敗壞地打斷宮安沫的話，啪地掛斷了電話。
宮安沫知道宮安國靠不住，只是眼下正是期末考試的關鍵時期，她分不開身回去處理母親的事情。想到該如何安置母親，一股深深的無力感襲上心頭，她想起小時候父親讓她拉車，可是她咬緊牙關身子彎到幾乎著地卻始終拽不動車子上坡。
各個系的期末考試陸續結束，大一學生們歡天喜地，終於迎來進入大學的第一個暑假，沒有懸在頭頂的高考之箭，完完全全放松的假期。
宮安沫回家的車票是明天晚上，三個室友已經回家，宿舍空蕩蕩的，夕陽從陽臺門穿刺進來，宮安沫靠在桌沿，手中握著手機，舉起撥號，通了的長音提示之後，沒有意外的哢嚓掛斷，“對不起，你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宮安沫無聲喟嘆，自從上次通話之後，宮安國就不再接她的電話。
“我後天晚上到家。”宮安沫發了一條短信。
“你不要回來。”宮安國很快回覆。
“為啥？”
宮安沫瞪著小小的手機屏幕等待著，宮安國卻沒再回應，宮安沫猜測可能的原因，心情逐漸忐忑起來，宮安國的事情她不在乎也管不了，只希望娘不要出什麽事情。正想著，電話突然震動起來，沒來的及看清趕緊接通，卻是好久沒跟她聯系的杜赟。
“安沫，你在宿舍嗎？”
“在的，你還沒回家嗎？”
“我暑假在市區找了份包吃包住的工作，明天過去，你呢？。”
“我回家裏看看，就回學校。”
許久未曾聯系，突然有點冷場，面對面說話時自然的停頓，在通話中顯得漫長而尷尬，宮安沫聽到杜赟清了清嗓子。
“你今晚還去打工嗎？”
“不去。”宮安沫向Alex請了五天假期。
“那一起吃飯吧，就是學校門口的小江南，我去宿舍找你？”
“我們門口見吧。”宮安沫看了看空蕩蕩的宿舍，剛剛成片的光斑只剩下細細的微弱光線。
小江南是針對大學生群體的餐廳，主打麻辣的川菜口味，頗受學生的歡迎，杜赟本以為沒什麽人，誰知到了才發現擠滿了考完試後慶祝的學生，兩人找了個角落坐下。
“你們吃什麽先點著。” 兼做服務員的老板娘匆忙放下菜單，迎著兼做廚師的老公的一聲呼喊去傳菜。
“你想吃什麽？”杜赟問宮安沫。
“我都行。”
杜赟招呼服務員過來點了一個香辣烤魚、一個炒青菜、一瓶白酒，一碗米飯給來自南方的他，一碗面條給來自西北的宮安沫。“不要香菜。”杜赟最後加了一句。
杜赟依然記得她不吃香菜的習慣，距離上次兩人一起吃飯已經很久了，宮安沫把拆好的碗筷放了一副碗筷到杜赟面前，很高興兩人能坐到一起吃飯。想起過去一段時間杜赟的疏遠，宮安沫猜想他可能是覺得兩人不合適，不再想繼續下去，也就順其自然。
“你們家裏沒什麽事吧？”杜赟問，知道她請了幾天假回家處理事情。
“沒什麽事，已經處理完了。”宮安沫問答，本能地不願意跟別人談論私事，談論的目的在於尋找處理意見或者爭取處理資源，前者她有自己的模式判斷模式，後者她不願意、杜赟也提供不了實質的幫助。
杜赟哦了一聲，與宮安沫目光相遇卻低頭掩飾般地喝了一口茶，看向其他桌說笑熱鬧吃飯的食客。兩人默默坐著，仍由沈默在沈默的滋養中分量越來越重。
一段時間的疏遠此刻如一條橫梗在兩人之間的大河，雪上加霜或者冰釋前嫌都在一瞬間。宮安沫明白，如果不挑明眼前顯而易見的問題，這一頓飯將在尷尬的無言中進行。討論之後，結果或是回覆之前，或是兩人成為普通的同學關系，都不會比此刻更糟糕。
“你想要認識其他女生嗎？”宮安沫問。
杜赟看向宮安沫，眼中閃過一絲驚訝與受傷，剛想說什麽，服務員過來上菜，兩人靜靜地等待著一切擺放妥當。
杜赟拿起比手掌略大一些的白酒，擰開蓋子，直接對嘴猛灌了一口，辛辣的白酒入喉，張開嘴深吸一口氣，臉痛苦地扭成一團。他擡起頭直勾勾地看著宮安沫，瞇斜著眼睛問：“為什麽這麽問？”
“我不是一個好的女朋友。”宮安沫說，她與杜赟之間的相處模式與同班其他情侶的不一樣，在陪伴、在乎、親密（身體的、心理的）幾個戀愛維度，她意識到這個不一樣可能是杜赟疏遠的原因，但是她卻沒有意願也沒有行動努力去修補向別人靠齊，對於杜赟，她心存內疚，畢竟當初是她首肯杜赟作為男友的身份。
“這個不是應該由身為男朋友的我來評判嗎。”杜赟賭氣地說，也沒讓宮安沫徑自拿起筷子對著烤魚最肥美的腹下狠狠地鏟下一塊放進嘴裏，又灌了一口氣，白酒只剩下了小半瓶。
宮安沫沒再接話，默默吃飯。
“你呢，有沒有認識別的男生？”在酒精的刺激下，杜赟整張臉通紅，一雙眼睛也開始瞇縫有了些許醉意。
宮安沫面容嚴肅凝視杜赟，沈默著。如果想討論問題，保持清明的頭腦不是更高效嗎，或者對於男人來說，酒是一個進可攻退可守的藉口，比如父親喝醉酒家暴母親，酒醒之後戲劇性地扇著臉道歉一樣，宮安沫不著痕跡地將酒瓶移到一邊。
杜赟將她的沈默解讀為心虛默認，他冷笑一聲，拿起酒瓶一飲而盡，酒喝的太猛不禁咳嗽起來，宮安沫倒了半杯水遞給杜赟，他接過來喝下，咳嗽漸漸平息，“告訴我答案。”杜赟瞪著通紅的眼睛。
“沒有。”宮安沫說。這種近乎自虐的行為，是以一種痛代替另一種痛嗎，想到這一點，宮安沫硬不下心來。
“那送你蒂芙尼的是誰？”杜宇執著地追問。
“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好奇杜赟怎麽會知道這件事，宮安沫補充道：“我已經還給她了。”
似乎挺滿意宮安沫的回答，杜赟裂開嘴傻笑著，雙眼定定地看向她。“所以沒有別的人？”見宮安沫輕點了一下頭，杜赟喜笑顏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所以咱們和好吧。”
“嗯。”任由杜赟握著自己的手，宮安沫不確定問題是完美的解決了，還是一個表象的問題掩護了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宮安沫並不愛或者還沒愛上杜赟，原本她以為相處日久自然生情，但是大半年的相處，她依然沒找到置身其中的參與感，好像她漂浮在頭頂，看著自己的分身與杜赟的互動。當看著杜赟由內而外的高興樣子，宮安沫決定再試一試，再給彼此一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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