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從陌路到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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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從陌路到同行
西北千溝萬壑的戈壁沙灘，夕陽西下，一陣席天幕地的風沙旋轉而上，金黃的餘暉與蒼茫的黃土模糊了邊界，肉眼幾乎難以辨識。
即將落山的太陽將最後的幾縷金黃毫不吝嗇地賜給天地萬物，西斜的餘暉將西部荒漠特有的小葉刺槐的枝幹拉長，變成影貼在一輛顯得與周圍格格不入的黑色越野車上，越野車停在幹涸龜裂的河床，車子的右前方站著它的主人，23歲的姚易青身材頎長健美，一身戶外驢友的專業打扮，防風沙的頭巾、寬檐的黑色棒球帽遮住了風沙也遮住了她青春洋溢的美麗容顏。如果不是眼下惱人的突然狀況，姚易青定會停下來欣賞這難得一見的雄輝景觀。
姚易青圍著車挨個查看車輪，看到右後方的車輪癟了下去，一顆長長的釘子從一側插了進黑色的輪胎裏，還露了一截在外面，姚易青挫敗地吐了一口氣，用手用力地去拔釘子，釘子拔出來了，隨之傳來絲絲地撒氣聲。
足有十厘米銹跡斑斑的鐵釘，姚易青舉起拿著釘子的手臂，轉念一想又收了回來，打開後備箱，將釘子扔進了工具箱裏，她拿出工具一應俱全嶄新的工具箱，關上車後備箱，對著車尾嵌著的備用輪胎，腦子裏盤算著自己換輪胎的步驟。
先找到說明書，姚易青回到駕駛座找說明書，看到車座上的手機不死心地拿起來，依然沒有信號。什麽鬼地方，姚易青在心底咒罵。快速地瀏覽翻閱說明書，繁瑣的電氣化設備操作事無巨細地說明，卻根本找不到車主最需要的換輪胎的可行性步驟。
太陽快要落山了，姚易青在腦海中盤算著替代計劃，她爬上車頂，舉目望去除了高高低低的黃土坡並沒有村莊和人家。亙古不變、千萬年打磨而成的大漠黃沙，並沒有因為此刻觀景人的黴運和煩躁而表現出絲毫的不耐煩。大自然的不露聲色也漸漸撫平了姚易青的心，大不了在車裏過一夜，明日再找到最近的人家，記得來時路上曾看到過稀疏的房屋。這樣想著，如聽從這既來之則安之的古訓，靜靜地享受偶遇的這一刻。
姚易青在車頂站起身，手搭涼棚環顧四周。四方黃沙戈壁，偶有一株樹孤零零地立在天地間，似從太古之初就聳立在那裏，遠方的夕陽鑲著金邊，內裏的圓卻是冰冷的黑，怪不得古人叫夕陽“烏金”。
千萬年的太陽，千百年的丘陵戈壁，歲月打磨的細碎石塊……這一切的存在意義在哪裏呢？是存在本身，還是被察覺到存在。姚易青思忖，有什麽比無人的廣袤更適合思考沒用的終極問題呢。就像一路走來，所見過的貧窮落後的村莊，灰頭土臉的村民，日頭升起勞作，日落歇息，吃飯、繁衍，本能主宰了生命的意義，而他們的下一輩，繼續重演一遍父輩的道路，那本來該有所創造、領略世界的精彩的生命如此最低限度地被滿足、日覆一日地消耗殆盡。歸根到底，在世代長存的山河星月面前，不過短短幾十年生命的人類又從何處來的自信呢。
姚易青苦笑，自己又有何權利站在高處對別人的人生指手畫腳。尤其是眼下，困在這蠻荒之中，唯一該思考的還是如何安全熬過這一夜吧。
太陽沒了蹤影，連帶溫熱也開始撤離，暮色代替了日光籠罩萬物。姚易青知道在戈壁沙漠即使是盛夏，白天酷熱，一旦到了晚上，沒有什麽保溫力量的石頭戈壁會迅速冷卻，氣溫甚至會達到零下，鉆進睡袋躲在車裏也能對付一夜。肚子卻不識時務地咕咕響起來，捂著肚子，姚易青後悔，早知道就不把所有的食物沿途分給的孩子們了，至少留下點巧克力。至於安全，姚易青感知右腳靴子匕首堅硬的輪廓。
夜色徹底統治了世間，姚易青坐到車裏。拿出地圖紙筆手電，計算自己離開大路深入戈壁的距離，思索著怎樣回到大路的最近距離，附近的村莊所在。
黑暗裏似傳來細碎的聲音，風聲？野獸？姚易青提高警惕，按滅了手電，支起耳朵收納周邊所有的動靜，努力識別非自然的聲響、過濾、鎖定“異響”的來處，羊奇怪的短促叫聲，腳步聲，細微的光亮從土丘後閃過。
姚易青悄悄從車裏出來，彎腰將靴子裏的匕首扣在手中，慢慢後退閃到一塊巨大的石塊後蹲下身子，如一只狩獵的豹，聚精會神地盯著那光亮的一舉一動，在石塊、樹叢間穿梭，光亮時隱時現。
終於，那光亮暴露在無遮掩之中，無疑是一個人拿著手電筒，邊以手電掃視四周，邊慢慢前行口中模擬羊的叫聲，聽聲音是一個女孩子，姚易青松了一口氣，整個人依然隱在黑暗中，‘不知她是獨自一人？還是與人同行？’
也許是察覺到了車這一與周圍格格不入的存在，那女孩徑自朝車走近，似很新奇的樣子，圍著車轉了幾圈，搖動手電筒上下觀察。
確定女孩是獨自一人之後，姚易青打著手電，從藏身出走出來，喚了一聲。
未料到有人在這裏，聽到響聲，女孩驚訝地回頭，清秀的容顏掩飾不住的驚慌失措，手電筒掉在地上，女孩僵硬地站著，一動不敢動，一雙驚恐的大眼睛看著姚易青的方向。
姚易青撿起地上的手電，熄滅，放到了女孩手中，女孩機械地握著姚易青遞過來的手電，不明所以。
姚易青退後一步，讓手電的光點落在兩人之間，也讓女孩得以看清自己，“你是誰？來這裏幹什麽？”
看清眼前姚易青是孤身一人，女孩不再如方才那般慌張，只是不慣與人對視，低頭用方言回了一句什麽，姚易青沒聽明白。
“什麽？”
“我來找羊。”女孩改用普通話，聲音很小，仍能聽出當地方言的音調。
“你知道哪裏有修車的嗎？”
女孩搖搖頭，打量著車又看看周圍，“你不能停在這裏。”
“為什麽？”姚易青疑惑地問。
“偶爾有暴雨，泥水從上游沖過來，很危險。”女孩仰頭看了看天，天上沒有月亮，也沒有一顆星。
姚易青也往天空看去，陰沈沈的，下午的陽光普照，仿佛是一場錯覺。
“我能跟你回家嗎？”姚易青問。
女孩咬著下唇，思索片刻，點了點頭。
“我叫姚易青。”姚易青伸出手。
“我……我叫宮安沫。”女孩怯生生地介紹自己。
宮安沫打著手電在前帶路，姚易青背著背包緊隨之後，陰暗的夜視野被禁錮在手電光圈之內，只有一個一個塵土黃沙在地面形成的光斑接力向前，時間和空間失去了坐標系，一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不過在崎嶇的地方，宮安沫會停下來，照看著姚易青平穩通過，再繼續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跨過幾級人工修築的臺階之後，來到一片開闊院子，不若一路經過的浮塵沙土，腳下的土地變得厚實緊密。姚易青擡頭看去沿著山坡雕琢出的幾間低矮的窯洞依稀可辨，只有中間的一間亮著昏黃的燈光，門窗都敞開著，有模糊的人影。宮安沫領著姚易青向亮著燈的窯洞走去。
姚易青以為自己一路行來，從富庶的東南一線城市綿延幾千裏向西經過平原、丘陵、高原、沙漠，已經熟悉了貧窮的樣子。來到宮安沫的家中，舉目觸及的陳舊貧陋還是讓她有些意外，也許宮安沫的家跟她一路看到低矮破舊的房舍差別不大，只是這次她進入內部，一切從抽象變得具體，從視覺、聽覺、觸覺全方位侵襲，讓身處其中的人難以忽視。
姚易青只能站在門口，不超過10平方的窯洞，已挪不出她的容身之地。整個窯洞的陳設一目了然，靠裏墻是一張上了年頭，紅漆斑駁的大桌子點著一支煤油燈，上方貼著財神爺的畫符、對聯。靠左是一張凹陷的床，一個瘦小的老婦人坐在床沿，對著她咧嘴笑，一張日曬雨淋的臉布滿了高原溝壑縱橫的皺紋；靠右是一張吃飯的“桌子”，紅色的磚塊壘起來當桌腿，一位面色黝黑、身材幹瘦的老頭在用植物的扁扁莖葉編織著某種器皿，擡眼看了一眼宮安沫和姚易青，沒有說話，繼續編織。
“爺爺、奶奶好。”姚易青打招呼，兩人蒼老的容貌，她錯將宮安沫的父母認為是她的祖父母。
婦人依然笑著，老頭依然低頭編織，姚易青有點尬尷，提高音量又打了聲招呼，這次老人有所回應，卻是對著宮安沫。
“羊呢？”老頭問。
濃重的西北方言，因為句子簡短，姚易青聽懂了，只是宮安沫同樣方言的回話，因為一句連著一句，姚易青卻沒能聽懂，但從偶爾一個詞和宮安沫看向她的視線，推測所說的內容和她有關。宮安沫說完，老頭沒擡頭，揚了揚關節變形的手，宮安沫領著姚易青出來。
兩人出了窯洞，左拐走到另一個黑漆漆的窯洞跟前，宮安沫打開門，就著手電筒的光點燃了靠墻桌子上的油燈，光向四周放射開來，也撒到墻上張貼的密密麻麻的獎狀上，姚易青仰頭打量著獎狀，見狀，宮安沫的臉似微微發紅，低著頭出了門。
姚易青卸下背包放到地上，知道這間房子是宮安沫的臥室，一床、一個洗臉架、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衣櫃、一個放滿教科書的書櫃，簡單卻收拾地整齊幹凈。
不一會，宮安沫端著一盆水進來。
“你先洗洗吧。”將臉盆放到墻角的洗臉架上，似在猶豫著什麽，轉身從一條橫貫墻角的繩子上，取下一條毛巾，遞給姚易青。“這是我洗臉的毛巾，你洗澡可以用。”
雖然背包了有一次性毛巾，面對宮安沫小心翼翼的好意姚易青還是道謝接過來，毛巾因為長期使用變得薄硬，卻洗的幹幹凈凈。
“我出去一下。”宮安沫拿起手電筒。
“你去哪？”
“找羊。”
“這麽晚。”姚易青看向手表，已經9點多了。
宮安沫只笑笑，沒再說什麽。
“我和你一起去。”姚易青拿起頭燈，重新戴上。
兩人重新回到夜色之中，沿著來時的路折返。此刻陰雲消散，一輪月牙掛在天邊，幾點星星點綴在夜幕之上，未被光汙染過的黑，未被車噪人聲侵擾過的靜。
“這附近有修車的地方嗎？”姚易青邊走邊問。
“鎮子上有。”
“遠嗎？”
“不遠，走路兩個小時就能到。”走在前面的宮安沫手電筒左右掃射，不放過羊羔可能藏身的邊邊角角。
走兩個小時，姚易青心中苦笑在心中測算著兩個小時步行的距離10千米？15千米？但是至少有修車的地方，解決了眼前最急迫的問題。
“我陪你一起去。”宮安沫補充說，“我剛好需要去鎮上辦事。”
“你還在上學嗎？”姚易青問，想起剛才的獎狀最晚是到高三寒假，不確定地問。
“今年高考。”宮安沫行走的步子似瞬間沈重起來，沈默片刻，回答。
見宮安沫不願多說，姚易青猜想也許是考的不理想，雖然從滿墻的以學期為單位幾乎沒有中斷過的獎狀來看，宮安沫成績很好，可是高考發揮失常也是常有的事。這樣匱乏雕敝的村落、幾乎與世隔絕的生活，高考的路徑一旦堵死，十幾歲的人生已經註定，人生畫卷連展開的幾乎都沒有就束之高閣了。
姚易青看著女孩的背影，雖然才相識幾個小時，想到她或許一生就困在這裏，不禁替她惋惜，或許她可以幫上一點忙。
“你有什麽打算嗎？”姚易青試探著問。
“我會去上大學的。”宮安沫停下腳步，視線落在無垠的夜色中，溫柔的聲線中帶著難以忽視的堅持。
“你考上了？！”宮安沫的回答讓姚易青困惑，欣喜地看到宮安沫點了點頭。“哪所大學？”
“輔仁大學。”
聞言姚易青笑出了聲音，果然沒錯，這樣優秀的女孩子值得一個遠大前程。輔仁大學是全國聞名的重點大學，是她的母校，和她家在同一個城市。“這也是我的學校，……雖然我剛畢業了，而且我家也在涼城。”
如此的巧合，宮安沫也不由自主地靦腆一笑，問道“你畢業多久了？”
“今年剛畢業，趁著步入職場之前，出來自駕游。”至於別的原因，姚易青並未提及也不願意去想。“你準備什麽時候去？”
宮安沫沈默良久，右腳腳掌輕輕地叩擊地面，半晌說道：“等助學貸款辦下來就走。”
“很麻煩嗎？”
宮安沫搖搖頭，沈默著，似在矛盾著是否把真相告訴姚易青，吐了一口氣，下定了決心，繼續道：“我爹把我的錄取通知書藏起來了，沒有通知書銀行不給辦？”
“為什麽？！”
“他想我早日去打工，補貼家用。”其實以宮安沫父親對她的態度，對上學的看法，宮安沫能讀到高考，也是多次抗爭的結果。面對四年大學開銷，即使宮安沫一再向父親保證，不會用家裏的錢，父親還是不松口，總是以誰誰的孩子打工一年給家裏多少多少錢的故事來提醒訓斥宮安沫的不孝和自私。
作為城市富貴家庭的獨生女，不管是物質條件還是父母的支持，姚易青都是隨心所欲，面對如此短視愚昧的做法，不僅是可惜也有憤怒。“我可以資助你，上個大學也花不了多少錢。”無暇多想，姚易青心裏所想脫口而出。
“我可以勤工儉學。”敏感的少女之心，宮安沫條件反射地宣告，腳下的步伐明顯地加快，她有手有腳不需要任何人的資助。
姚易青意識到她傷了宮安沫的自尊心，正欲說些什麽，只見宮安沫加速朝一個前跑去，姚易青跟上來到一條及腰的溝渠邊，或是看到了燈光，羔羊清脆的叫聲響起。
宮安沫跳進幹涸的溝渠，扒開一叢茂密的灌木草叢，一只雪白的羊羔鉆了出來，宮安沫抱起小羊給岸上的姚易青看，高興地說，“找到了。”
看到憨態可掬搖頭晃腦的小羊羔，姚易青也心情大好，接過小羊羔，又把宮安沫從溝渠中拉了出來。
“回家吧。”宮安沫接過小羊羔，領先走向回去的方向。
翌日一早，天剛蒙蒙亮，姚易青被一陣吵鬧聲驚醒，醒來發現與宮安沫分享的床上只剩下她一個人，姚易青忙下床穿衣，出門查看。
院中，宮安沫和老人對峙著，兩人四手各執一個快遞紙袋的一端，各不相讓。宮安沫眼睛通紅，老人急眉赤臉，口中不斷嘟囔著什麽。姚易青近前，看到封面上熟悉的大學logo和錄取通知書的字眼，明白了事情的緣由。
宮安沫扭頭看了一眼姚易青，老人乘宮安沫分神，一把猛拽把錄取通知書摟到了懷裏，急匆匆地向冒著炊煙地廚房走去。宮安沫怔怔地站著，羞窘氣憤，扭頭看向不遠處的流淌的渾濁河水。
少頃，老婦從廚房出來靠在門框上，一雙迷茫的眼睛惶恐地回看廚房又看看宮安沫；老人越過老婦，手中拎著點燃的通知書來到宮安沫面前。宮安沫條件反射地伸出手，手伸到半空卻顫抖地收了回來，臉色煞白，嘴角抽動著，沒有淚水的眼睛，卻比哭泣更顯絕望。
姚易青走到宮安沫身邊，握住她的胳膊，感覺到她渾身止不住的顫抖，姚易青心裏有了主意，挽著宮安沫的胳膊回到了臥室，將宮安沫扶到椅子上坐下。
宮安沫呆呆地坐在凳子上，眼神渙散，如同失了魂魄一般，她唯一的夢想、僅有的未來都付之一炬了。
“我有個主意，沒有通知書也沒有關系。”姚易青彎腰，強迫宮安沫看著她的眼睛，堅定地說。
宮安沫的眼睛活泛了些，只是仍難以置信地看著姚易青。
“我認識行政部的老師，托他們給你補辦一張通知書就行。”或者還需要請人吃個飯寒暄一下，這些宮安沫就不必知道了，姚易青飛快地計劃著，腦海中篩選著可行的人脈關系。
宮安沫望著姚易青，嘴巴緊緊抿著，似有千言萬語要表達，卻想不出恰當的措辭。半天，“謝謝。”宮安沫音色顫抖著輕聲道謝。
“修好車，我們就回良城，你收拾好行李和身份證。”姚易青吩咐，開始收拾自己的行李，準備出發
“你不繼續旅行了嗎？”宮安沫將為數不多的幾件衣服放入之前用作書包的背包裏，不想打亂姚易青的行程。
“也該回去了。”回答宮安沫的問題，姚易青也是在對自己說。當她做完力所能及的，至於不能改變的就接受吧，如同太陽東升西落。為期一個月的孤身自駕之旅，告別學生生涯，也埋葬她轟轟烈烈的初戀。
車子急速在行駛在高速公路上，前方藍底白字的指示牌標示距離涼城還有100KM，兩三天來無縫隙的趕路，作為司機的姚易青松了一口氣，看到前方有一家服務站就拐了進去，準備休息一下，加點油再上路。
“我們休息一下再走。”姚易青告訴副駕駛的宮安沫。兩天來，兩人結伴同行，也許是怕生也許是天性，姚易青發現宮安沫話很少，當然問她話，她會簡明扼要的回答，不過卻很少去主導話題方向或者如同齡人女孩一般興致勃勃地表達自己，比實際年齡成熟很多。
車子停穩在加油栓前，身著制服的工作人員握著加油槍上前。
“加滿，謝謝。”姚易青打開加油孔的遙控鎖，工作人員開始給車子加油。
“一共是360塊。”工作人員彎腰向駕駛座的姚易青說。
“給。”宮安沫手裏攥著幾張現金，越過翻找加油卡的姚易青遞給工作人員。
“這裏有加油卡。”姚易青勸阻，把加油卡遞了過去，宮安沫並未撤回手，工作人員猶豫著不知道該拿哪一個。
姚易青看著宮安沫手中攥著的錢，看到她堅持的表情，有一絲羞澀也有一絲驕傲，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動容，便不再堅持收回了卡片，讓宮安沫付了錢。
車子進入市區，川流不息的車輛、永遠在亮的紅燈、行色匆匆的行人，在姚易青心中激起一陣不安又亟待加入的興奮感。姚易青的手機響起，她切換車載電話公放接聽，剎那對方的說話聲傳出來。
“餵，媽。”姚易青說。
“青青到市區了嗎？”
“到了。”
“記住，藍山飯店7點鐘，別遲到了啊。”
姚易青看了眼時間，15：00，時間綽綽有餘。
“不會的。”
“為了給你接風洗塵，你舅舅舅媽表弟都在，……”
“好了好了，我會準時到的。”姚易青打斷她媽的話。“我先掛了啊，我先送一個朋友去大學城，再見。”
姚易青掛斷電話，看了一眼靜靜看著窗外的宮安沫，自從進城以來，她似乎越發沈默。
“我們現在去學校，暑假有人值班，會有人接待你，給你補辦入學通知書還有辦助學貸款之類的。如果你想勤工儉學的話，他們也有一些資源……。”姚易青一邊開車，一邊給宮安沫介紹著，她專心聽著，偶爾點點頭。
車子離開鬧市，進入臨海的大學城，因為是暑假，人煙稀少，駛過一所所如雷貫耳的學校，終於輔仁大學的門牌進入視野。與保安交涉片刻，姚易青開著車子進入校園內，熟悉的道路、建築、風景，連著姚易青不想要回憶的往事一起湧上心頭，心中五味雜陳，情緒不斷地下沈。
車子停在一個掛著學生綜合服務處的四層大樓前，姚易青打電話，不一會一個年輕的帶著眼睛的年輕男子下來了，滿臉笑容地跟姚易青握手。
“姚小姐，李主任剛打電話過來，讓我好好接待您。”眼鏡男客套。
姚易青跟眼鏡男微笑握手，一番寒暄之後，姚易青把宮安沫介紹給了眼鏡男。“這位就是宮安沫同學，後面的事就麻煩您了。”
“太客氣了，都是應該的。您放心好了。”
“我還有事，先走了，過兩天我請你們吃飯。”再回到熟悉的校園，姚易青心裏不舒坦，也沒有心思跟眼鏡男在寒暄，安排完宮安沫的事，就準備離開。
剛坐進駕駛座，發動車子，一直沈默不語的宮安沫疾步走到車窗旁邊，說了一句什麽，姚易青沒有聽清，劃下車窗，看見宮安沫手中攥著一只筆、一個翻到空白頁的筆記本。
“你的電話號碼？”宮安沫說著，把書寫工具遞給姚易青。
“……哦。”姚易青寫下自己的手機號。
宮安沫拿著筆記本退到道路旁，姚易青啟動車子，揮手跟宮安沫、眼鏡男告別，車子越行越遠。眼鏡男跑到一邊抽煙，宮安沫目送車子的蹤影消失，怔怔地抱著筆記本，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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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千溝萬壑的戈壁沙灘，夕陽西下，一陣席天幕地的風沙旋轉而上，金黃的餘暉與蒼茫的黃土模糊了邊界，肉眼幾乎難以辨識。
即將落山的太陽將最後的幾縷金黃毫不吝嗇地賜給天地萬物，西斜的餘暉將西部荒漠特有的小葉刺槐的枝幹拉長，變成影貼在一輛顯得與周圍格格不入的黑色越野車上，越野車停在幹涸龜裂的河床，車子的右前方站著它的主人，23歲的姚易青身材頎長健美，一身戶外驢友的專業打扮，防風沙的頭巾、寬檐的黑色棒球帽遮住了風沙也遮住了她青春洋溢的美麗容顏。如果不是眼下惱人的突然狀況，姚易青定會停下來欣賞這難得一見的雄輝景觀。
姚易青圍著車挨個查看車輪，看到右後方的車輪癟了下去，一顆長長的釘子從一側插了進黑色的輪胎裏，還露了一截在外面，姚易青挫敗地吐了一口氣，用手用力地去拔釘子，釘子拔出來了，隨之傳來絲絲地撒氣聲。
足有十厘米銹跡斑斑的鐵釘，姚易青舉起拿著釘子的手臂，轉念一想又收了回來，打開後備箱，將釘子扔進了工具箱裏，她拿出工具一應俱全嶄新的工具箱，關上車後備箱，對著車尾嵌著的備用輪胎，腦子裏盤算著自己換輪胎的步驟。
先找到說明書，姚易青回到駕駛座找說明書，看到車座上的手機不死心地拿起來，依然沒有信號。什麽鬼地方，姚易青在心底咒罵。快速地瀏覽翻閱說明書，繁瑣的電氣化設備操作事無巨細地說明，卻根本找不到車主最需要的換輪胎的可行性步驟。
太陽快要落山了，姚易青在腦海中盤算著替代計劃，她爬上車頂，舉目望去除了高高低低的黃土坡並沒有村莊和人家。亙古不變、千萬年打磨而成的大漠黃沙，並沒有因為此刻觀景人的黴運和煩躁而表現出絲毫的不耐煩。大自然的不露聲色也漸漸撫平了姚易青的心，大不了在車裏過一夜，明日再找到最近的人家，記得來時路上曾看到過稀疏的房屋。這樣想著，如聽從這既來之則安之的古訓，靜靜地享受偶遇的這一刻。
姚易青在車頂站起身，手搭涼棚環顧四周。四方黃沙戈壁，偶有一株樹孤零零地立在天地間，似從太古之初就聳立在那裏，遠方的夕陽鑲著金邊，內裏的圓卻是冰冷的黑，怪不得古人叫夕陽“烏金”。
千萬年的太陽，千百年的丘陵戈壁，歲月打磨的細碎石塊……這一切的存在意義在哪裏呢？是存在本身，還是被察覺到存在。姚易青思忖，有什麽比無人的廣袤更適合思考沒用的終極問題呢。就像一路走來，所見過的貧窮落後的村莊，灰頭土臉的村民，日頭升起勞作，日落歇息，吃飯、繁衍，本能主宰了生命的意義，而他們的下一輩，繼續重演一遍父輩的道路，那本來該有所創造、領略世界的精彩的生命如此最低限度地被滿足、日覆一日地消耗殆盡。歸根到底，在世代長存的山河星月面前，不過短短幾十年生命的人類又從何處來的自信呢。
姚易青苦笑，自己又有何權利站在高處對別人的人生指手畫腳。尤其是眼下，困在這蠻荒之中，唯一該思考的還是如何安全熬過這一夜吧。
太陽沒了蹤影，連帶溫熱也開始撤離，暮色代替了日光籠罩萬物。姚易青知道在戈壁沙漠即使是盛夏，白天酷熱，一旦到了晚上，沒有什麽保溫力量的石頭戈壁會迅速冷卻，氣溫甚至會達到零下，鉆進睡袋躲在車裏也能對付一夜。肚子卻不識時務地咕咕響起來，捂著肚子，姚易青後悔，早知道就不把所有的食物沿途分給的孩子們了，至少留下點巧克力。至於安全，姚易青感知右腳靴子匕首堅硬的輪廓。
夜色徹底統治了世間，姚易青坐到車裏。拿出地圖紙筆手電，計算自己離開大路深入戈壁的距離，思索著怎樣回到大路的最近距離，附近的村莊所在。
黑暗裏似傳來細碎的聲音，風聲？野獸？姚易青提高警惕，按滅了手電，支起耳朵收納周邊所有的動靜，努力識別非自然的聲響、過濾、鎖定“異響”的來處，羊奇怪的短促叫聲，腳步聲，細微的光亮從土丘後閃過。
姚易青悄悄從車裏出來，彎腰將靴子裏的匕首扣在手中，慢慢後退閃到一塊巨大的石塊後蹲下身子，如一只狩獵的豹，聚精會神地盯著那光亮的一舉一動，在石塊、樹叢間穿梭，光亮時隱時現。
終於，那光亮暴露在無遮掩之中，無疑是一個人拿著手電筒，邊以手電掃視四周，邊慢慢前行口中模擬羊的叫聲，聽聲音是一個女孩子，姚易青松了一口氣，整個人依然隱在黑暗中，‘不知她是獨自一人？還是與人同行？’
也許是察覺到了車這一與周圍格格不入的存在，那女孩徑自朝車走近，似很新奇的樣子，圍著車轉了幾圈，搖動手電筒上下觀察。
確定女孩是獨自一人之後，姚易青打著手電，從藏身出走出來，喚了一聲。
未料到有人在這裏，聽到響聲，女孩驚訝地回頭，清秀的容顏掩飾不住的驚慌失措，手電筒掉在地上，女孩僵硬地站著，一動不敢動，一雙驚恐的大眼睛看著姚易青的方向。
姚易青撿起地上的手電，熄滅，放到了女孩手中，女孩機械地握著姚易青遞過來的手電，不明所以。
姚易青退後一步，讓手電的光點落在兩人之間，也讓女孩得以看清自己，“你是誰？來這裏幹什麽？”
看清眼前姚易青是孤身一人，女孩不再如方才那般慌張，只是不慣與人對視，低頭用方言回了一句什麽，姚易青沒聽明白。
“什麽？”
“我來找羊。”女孩改用普通話，聲音很小，仍能聽出當地方言的音調。
“你知道哪裏有修車的嗎？”
女孩搖搖頭，打量著車又看看周圍，“你不能停在這裏。”
“為什麽？”姚易青疑惑地問。
“偶爾有暴雨，泥水從上游沖過來，很危險。”女孩仰頭看了看天，天上沒有月亮，也沒有一顆星。
姚易青也往天空看去，陰沈沈的，下午的陽光普照，仿佛是一場錯覺。
“我能跟你回家嗎？”姚易青問。
女孩咬著下唇，思索片刻，點了點頭。
“我叫姚易青。”姚易青伸出手。
“我……我叫宮安沫。”女孩怯生生地介紹自己。
宮安沫打著手電在前帶路，姚易青背著背包緊隨之後，陰暗的夜視野被禁錮在手電光圈之內，只有一個一個塵土黃沙在地面形成的光斑接力向前，時間和空間失去了坐標系，一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不過在崎嶇的地方，宮安沫會停下來，照看著姚易青平穩通過，再繼續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跨過幾級人工修築的臺階之後，來到一片開闊院子，不若一路經過的浮塵沙土，腳下的土地變得厚實緊密。姚易青擡頭看去沿著山坡雕琢出的幾間低矮的窯洞依稀可辨，只有中間的一間亮著昏黃的燈光，門窗都敞開著，有模糊的人影。宮安沫領著姚易青向亮著燈的窯洞走去。
姚易青以為自己一路行來，從富庶的東南一線城市綿延幾千裏向西經過平原、丘陵、高原、沙漠，已經熟悉了貧窮的樣子。來到宮安沫的家中，舉目觸及的陳舊貧陋還是讓她有些意外，也許宮安沫的家跟她一路看到低矮破舊的房舍差別不大，只是這次她進入內部，一切從抽象變得具體，從視覺、聽覺、觸覺全方位侵襲，讓身處其中的人難以忽視。
姚易青只能站在門口，不超過10平方的窯洞，已挪不出她的容身之地。整個窯洞的陳設一目了然，靠裏墻是一張上了年頭，紅漆斑駁的大桌子點著一支煤油燈，上方貼著財神爺的畫符、對聯。靠左是一張凹陷的床，一個瘦小的老婦人坐在床沿，對著她咧嘴笑，一張日曬雨淋的臉布滿了高原溝壑縱橫的皺紋；靠右是一張吃飯的“桌子”，紅色的磚塊壘起來當桌腿，一位面色黝黑、身材幹瘦的老頭在用植物的扁扁莖葉編織著某種器皿，擡眼看了一眼宮安沫和姚易青，沒有說話，繼續編織。
“爺爺、奶奶好。”姚易青打招呼，兩人蒼老的容貌，她錯將宮安沫的父母認為是她的祖父母。
婦人依然笑著，老頭依然低頭編織，姚易青有點尬尷，提高音量又打了聲招呼，這次老人有所回應，卻是對著宮安沫。
“羊呢？”老頭問。
濃重的西北方言，因為句子簡短，姚易青聽懂了，只是宮安沫同樣方言的回話，因為一句連著一句，姚易青卻沒能聽懂，但從偶爾一個詞和宮安沫看向她的視線，推測所說的內容和她有關。宮安沫說完，老頭沒擡頭，揚了揚關節變形的手，宮安沫領著姚易青出來。
兩人出了窯洞，左拐走到另一個黑漆漆的窯洞跟前，宮安沫打開門，就著手電筒的光點燃了靠墻桌子上的油燈，光向四周放射開來，也撒到墻上張貼的密密麻麻的獎狀上，姚易青仰頭打量著獎狀，見狀，宮安沫的臉似微微發紅，低著頭出了門。
姚易青卸下背包放到地上，知道這間房子是宮安沫的臥室，一床、一個洗臉架、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衣櫃、一個放滿教科書的書櫃，簡單卻收拾地整齊幹凈。
不一會，宮安沫端著一盆水進來。
“你先洗洗吧。”將臉盆放到墻角的洗臉架上，似在猶豫著什麽，轉身從一條橫貫墻角的繩子上，取下一條毛巾，遞給姚易青。“這是我洗臉的毛巾，你洗澡可以用。”
雖然背包了有一次性毛巾，面對宮安沫小心翼翼的好意姚易青還是道謝接過來，毛巾因為長期使用變得薄硬，卻洗的幹幹凈凈。
“我出去一下。”宮安沫拿起手電筒。
“你去哪？”
“找羊。”
“這麽晚。”姚易青看向手表，已經9點多了。
宮安沫只笑笑，沒再說什麽。
“我和你一起去。”姚易青拿起頭燈，重新戴上。
兩人重新回到夜色之中，沿著來時的路折返。此刻陰雲消散，一輪月牙掛在天邊，幾點星星點綴在夜幕之上，未被光汙染過的黑，未被車噪人聲侵擾過的靜。
“這附近有修車的地方嗎？”姚易青邊走邊問。
“鎮子上有。”
“遠嗎？”
“不遠，走路兩個小時就能到。”走在前面的宮安沫手電筒左右掃射，不放過羊羔可能藏身的邊邊角角。
走兩個小時，姚易青心中苦笑在心中測算著兩個小時步行的距離10千米？15千米？但是至少有修車的地方，解決了眼前最急迫的問題。
“我陪你一起去。”宮安沫補充說，“我剛好需要去鎮上辦事。”
“你還在上學嗎？”姚易青問，想起剛才的獎狀最晚是到高三寒假，不確定地問。
“今年高考。”宮安沫行走的步子似瞬間沈重起來，沈默片刻，回答。
見宮安沫不願多說，姚易青猜想也許是考的不理想，雖然從滿墻的以學期為單位幾乎沒有中斷過的獎狀來看，宮安沫成績很好，可是高考發揮失常也是常有的事。這樣匱乏雕敝的村落、幾乎與世隔絕的生活，高考的路徑一旦堵死，十幾歲的人生已經註定，人生畫卷連展開的幾乎都沒有就束之高閣了。
姚易青看著女孩的背影，雖然才相識幾個小時，想到她或許一生就困在這裏，不禁替她惋惜，或許她可以幫上一點忙。
“你有什麽打算嗎？”姚易青試探著問。
“我會去上大學的。”宮安沫停下腳步，視線落在無垠的夜色中，溫柔的聲線中帶著難以忽視的堅持。
“你考上了？！”宮安沫的回答讓姚易青困惑，欣喜地看到宮安沫點了點頭。“哪所大學？”
“輔仁大學。”
聞言姚易青笑出了聲音，果然沒錯，這樣優秀的女孩子值得一個遠大前程。輔仁大學是全國聞名的重點大學，是她的母校，和她家在同一個城市。“這也是我的學校，……雖然我剛畢業了，而且我家也在涼城。”
如此的巧合，宮安沫也不由自主地靦腆一笑，問道“你畢業多久了？”
“今年剛畢業，趁著步入職場之前，出來自駕游。”至於別的原因，姚易青並未提及也不願意去想。“你準備什麽時候去？”
宮安沫沈默良久，右腳腳掌輕輕地叩擊地面，半晌說道：“等助學貸款辦下來就走。”
“很麻煩嗎？”
宮安沫搖搖頭，沈默著，似在矛盾著是否把真相告訴姚易青，吐了一口氣，下定了決心，繼續道：“我爹把我的錄取通知書藏起來了，沒有通知書銀行不給辦？”
“為什麽？！”
“他想我早日去打工，補貼家用。”其實以宮安沫父親對她的態度，對上學的看法，宮安沫能讀到高考，也是多次抗爭的結果。面對四年大學開銷，即使宮安沫一再向父親保證，不會用家裏的錢，父親還是不松口，總是以誰誰的孩子打工一年給家裏多少多少錢的故事來提醒訓斥宮安沫的不孝和自私。
作為城市富貴家庭的獨生女，不管是物質條件還是父母的支持，姚易青都是隨心所欲，面對如此短視愚昧的做法，不僅是可惜也有憤怒。“我可以資助你，上個大學也花不了多少錢。”無暇多想，姚易青心裏所想脫口而出。
“我可以勤工儉學。”敏感的少女之心，宮安沫條件反射地宣告，腳下的步伐明顯地加快，她有手有腳不需要任何人的資助。
姚易青意識到她傷了宮安沫的自尊心，正欲說些什麽，只見宮安沫加速朝一個前跑去，姚易青跟上來到一條及腰的溝渠邊，或是看到了燈光，羔羊清脆的叫聲響起。
宮安沫跳進幹涸的溝渠，扒開一叢茂密的灌木草叢，一只雪白的羊羔鉆了出來，宮安沫抱起小羊給岸上的姚易青看，高興地說，“找到了。”
看到憨態可掬搖頭晃腦的小羊羔，姚易青也心情大好，接過小羊羔，又把宮安沫從溝渠中拉了出來。
“回家吧。”宮安沫接過小羊羔，領先走向回去的方向。
翌日一早，天剛蒙蒙亮，姚易青被一陣吵鬧聲驚醒，醒來發現與宮安沫分享的床上只剩下她一個人，姚易青忙下床穿衣，出門查看。
院中，宮安沫和老人對峙著，兩人四手各執一個快遞紙袋的一端，各不相讓。宮安沫眼睛通紅，老人急眉赤臉，口中不斷嘟囔著什麽。姚易青近前，看到封面上熟悉的大學logo和錄取通知書的字眼，明白了事情的緣由。
宮安沫扭頭看了一眼姚易青，老人乘宮安沫分神，一把猛拽把錄取通知書摟到了懷裏，急匆匆地向冒著炊煙地廚房走去。宮安沫怔怔地站著，羞窘氣憤，扭頭看向不遠處的流淌的渾濁河水。
少頃，老婦從廚房出來靠在門框上，一雙迷茫的眼睛惶恐地回看廚房又看看宮安沫；老人越過老婦，手中拎著點燃的通知書來到宮安沫面前。宮安沫條件反射地伸出手，手伸到半空卻顫抖地收了回來，臉色煞白，嘴角抽動著，沒有淚水的眼睛，卻比哭泣更顯絕望。
姚易青走到宮安沫身邊，握住她的胳膊，感覺到她渾身止不住的顫抖，姚易青心裏有了主意，挽著宮安沫的胳膊回到了臥室，將宮安沫扶到椅子上坐下。
宮安沫呆呆地坐在凳子上，眼神渙散，如同失了魂魄一般，她唯一的夢想、僅有的未來都付之一炬了。
“我有個主意，沒有通知書也沒有關系。”姚易青彎腰，強迫宮安沫看著她的眼睛，堅定地說。
宮安沫的眼睛活泛了些，只是仍難以置信地看著姚易青。
“我認識行政部的老師，托他們給你補辦一張通知書就行。”或者還需要請人吃個飯寒暄一下，這些宮安沫就不必知道了，姚易青飛快地計劃著，腦海中篩選著可行的人脈關系。
宮安沫望著姚易青，嘴巴緊緊抿著，似有千言萬語要表達，卻想不出恰當的措辭。半天，“謝謝。”宮安沫音色顫抖著輕聲道謝。
“修好車，我們就回良城，你收拾好行李和身份證。”姚易青吩咐，開始收拾自己的行李，準備出發
“你不繼續旅行了嗎？”宮安沫將為數不多的幾件衣服放入之前用作書包的背包裏，不想打亂姚易青的行程。
“也該回去了。”回答宮安沫的問題，姚易青也是在對自己說。當她做完力所能及的，至於不能改變的就接受吧，如同太陽東升西落。為期一個月的孤身自駕之旅，告別學生生涯，也埋葬她轟轟烈烈的初戀。
車子急速在行駛在高速公路上，前方藍底白字的指示牌標示距離涼城還有100KM，兩三天來無縫隙的趕路，作為司機的姚易青松了一口氣，看到前方有一家服務站就拐了進去，準備休息一下，加點油再上路。
“我們休息一下再走。”姚易青告訴副駕駛的宮安沫。兩天來，兩人結伴同行，也許是怕生也許是天性，姚易青發現宮安沫話很少，當然問她話，她會簡明扼要的回答，不過卻很少去主導話題方向或者如同齡人女孩一般興致勃勃地表達自己，比實際年齡成熟很多。
車子停穩在加油栓前，身著制服的工作人員握著加油槍上前。
“加滿，謝謝。”姚易青打開加油孔的遙控鎖，工作人員開始給車子加油。
“一共是360塊。”工作人員彎腰向駕駛座的姚易青說。
“給。”宮安沫手裏攥著幾張現金，越過翻找加油卡的姚易青遞給工作人員。
“這裏有加油卡。”姚易青勸阻，把加油卡遞了過去，宮安沫並未撤回手，工作人員猶豫著不知道該拿哪一個。
姚易青看著宮安沫手中攥著的錢，看到她堅持的表情，有一絲羞澀也有一絲驕傲，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動容，便不再堅持收回了卡片，讓宮安沫付了錢。
車子進入市區，川流不息的車輛、永遠在亮的紅燈、行色匆匆的行人，在姚易青心中激起一陣不安又亟待加入的興奮感。姚易青的手機響起，她切換車載電話公放接聽，剎那對方的說話聲傳出來。
“餵，媽。”姚易青說。
“青青到市區了嗎？”
“到了。”
“記住，藍山飯店7點鐘，別遲到了啊。”
姚易青看了眼時間，15：00，時間綽綽有餘。
“不會的。”
“為了給你接風洗塵，你舅舅舅媽表弟都在，……”
“好了好了，我會準時到的。”姚易青打斷她媽的話。“我先掛了啊，我先送一個朋友去大學城，再見。”
姚易青掛斷電話，看了一眼靜靜看著窗外的宮安沫，自從進城以來，她似乎越發沈默。
“我們現在去學校，暑假有人值班，會有人接待你，給你補辦入學通知書還有辦助學貸款之類的。如果你想勤工儉學的話，他們也有一些資源……。”姚易青一邊開車，一邊給宮安沫介紹著，她專心聽著，偶爾點點頭。
車子離開鬧市，進入臨海的大學城，因為是暑假，人煙稀少，駛過一所所如雷貫耳的學校，終於輔仁大學的門牌進入視野。與保安交涉片刻，姚易青開著車子進入校園內，熟悉的道路、建築、風景，連著姚易青不想要回憶的往事一起湧上心頭，心中五味雜陳，情緒不斷地下沈。
車子停在一個掛著學生綜合服務處的四層大樓前，姚易青打電話，不一會一個年輕的帶著眼睛的年輕男子下來了，滿臉笑容地跟姚易青握手。
“姚小姐，李主任剛打電話過來，讓我好好接待您。”眼鏡男客套。
姚易青跟眼鏡男微笑握手，一番寒暄之後，姚易青把宮安沫介紹給了眼鏡男。“這位就是宮安沫同學，後面的事就麻煩您了。”
“太客氣了，都是應該的。您放心好了。”
“我還有事，先走了，過兩天我請你們吃飯。”再回到熟悉的校園，姚易青心裏不舒坦，也沒有心思跟眼鏡男在寒暄，安排完宮安沫的事，就準備離開。
剛坐進駕駛座，發動車子，一直沈默不語的宮安沫疾步走到車窗旁邊，說了一句什麽，姚易青沒有聽清，劃下車窗，看見宮安沫手中攥著一只筆、一個翻到空白頁的筆記本。
“你的電話號碼？”宮安沫說著，把書寫工具遞給姚易青。
“……哦。”姚易青寫下自己的手機號。
宮安沫拿著筆記本退到道路旁，姚易青啟動車子，揮手跟宮安沫、眼鏡男告別，車子越行越遠。眼鏡男跑到一邊抽煙，宮安沫目送車子的蹤影消失，怔怔地抱著筆記本，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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